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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官商勾结 ...


  •   文五爷换洗好,体面地出来,神色凝重地坐于岚身侧,他预备简短完事,不准备把凳子捂热。

      岚饶有兴致地品了口茶,寒暄道,「早闻五爷大名,今日有幸一见,真不是虚传。」

      「少将,你我都是忙碌之人,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地直说吧。」

      「五爷爽快,那我就不饶弯子了……」岚放下手中茶杯,直言道,「五爷看过我差人送来的那封信了么?」

      「少将之意恕文某不能领受,文某只是商人,不参政。」

      「呵,五爷误会了,我需要您做的还是商人的活儿,只不过想借您的货船一用,从美帝国那儿帮我运输一批军火来。」

      五爷锁眉,道,「少将不是以伤之名退出政坛了么?怎么还对这些枪支弹药的感兴趣?」

      岚唇角上扬,不动声色,道,「你我同在乱世里摸滚,应当明白,现在这世道不崇奉礼尚往来,你退避三尺,别人未必就肯饶你不死。为求自保,迫于无奈才请五爷帮忙。」

      陆荣廷在沪病逝后,岚便以“养伤”之名退出政坛,潜心来北平“养伤”。他一方面是为自保而身退,另一方面实则是为了方便在暗处行事。他聚拢了旧桂系军阀的残余势力,又招兵买马,筹备新军,等蒋系与新桂系军阀内斗至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力,夺下政权。

      五爷哪能信他的自保之辞,道,「少将为求自保,却还来北平趟这乱世的浑水,不怕越趟越混么?您要真心只为自保,文某还是劝您远离硝烟,去个隐蔽的地儿安心疗伤吧,免落人把柄,不得安生。」

      不逊之言刚落,枪支便抵上他的额头。

      暮可不似岚,还会笑盈盈地与他打太极。

      「不识趣的老东西,不想活了么?」

      「住手!」

      终于露出军阀的嘴脸,重明的心一下子揪紧,就要扑上去抢那把枪。但转念一想,军阀若真想找五爷帮忙,便不会真杀他,此等莽撞怕只会令事情变得更糟,便只能再静观行事。

      「文某还是那句话,只经商不参政。恕我无能为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五爷闭上眼等待枪决。

      岚先只是笑探他的骨气,见暮慢慢地扣下扳机,五爷却还未动摇主意,他才敏捷地抓住暮的手腕,令他往屋顶放了空枪。

      这一声枪响彻底打破了文家最后一丝安定的希望,重明听到屋顶的飞鸟被枪响惊散,魂在硝烟里灭陨,纷纷落落。

      岚又反手朝暮甩去一个耳光,接着又以掌心抚平他脸上的伤。

      「暮,你真是太鲁莽了……这枪我们是迫不得已用以自卫的,怎么可以拿它对着别人呢,叫人误会谁还肯帮我们?」

      这话是说与五爷听的。

      他又转脸笑对五爷,道,「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的部下吧……不过,我真佩服您的刚正,咱们国家的军人要都像您这样,这世道怎会如此混乱呢?」

      「您要没事的话,就请回吧。文某还有公事缠身,不便多言。」五爷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竟然五爷不肯救命,我们也不强人所难,听天由命吧……暮,我们走。」离开几步,岚又回头笑道,「回头我会跟虹说的,说我替他见过父兄了,一切都安好,叫他不必担心。」

      听到“虹”的名字,那父子二人的心又被揪出外头。

      重明彻底失了理智,他尽管恨着虹,却更爱着他。他失踪的这么些天,他像游魂一样满世界地寻他,寻不到他,他便痛苦地兀自买醉,只愿以酒腐蚀这百结情肠,走肉行尸也好过断肠人离。

      他跑上去一手拽起岚的衣领,暮上来阻拦,他竟能以单手将暮甩出去。

      「你见过虹,告诉我他在哪里?」

      岚的笑眼里蒙上一层血色的硝烟,毫不动容地道,「他在我家里做客……不过,连我都难以自保的时候可难再保全他的性命。」

      五爷和重明心里一怔,早料到军阀不会如此轻易罢手,没想却拿虹做了人质。

      重明要疯了,将岚整个儿提起来,怒吼道,「混蛋!你竟然拿虹作要挟!你不准动他,你要动他一下,我会叫你碎尸万段!」

      「放心,我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伤他?只不过想看看他深爱的父亲和兄长会不会像我一样疼他,珍惜他……还是根本只视他的命为粪土,还不及一个为商者可笑的尊严?」

      「你……!」

      重明话未说完,颈侧挨了枪柄一击,昏过去。

      岚从容地整了整衣服,直视五爷。

      碰到虹,五爷秉持的忠义道德全不过尘土,这世间万物亦不过灰粪。

      「你别伤他!咱们有事好商量……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有您这话,我和虹都放心了。您好好考虑,我给您三天时间……这三天之内要不作答复,我会将虹的眼睛,耳朵,手一样样取下来送给您。」

      文五爷瘫坐在凳子上,眼前天旋地转。

      「你让我先见他一下……才好相信……」

      「好,随时欢迎您来法租界公馆。别让我等太长时间,我们都等不起了。」

      岚扬长而去,风衣在身后飘扬,在文家的土地上罩下一片沉重的阴影。文五爷愣愣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视线被全身逆流而上的血液阻断,越来越昏暗,越来越模糊。突然看不清,那大片大片晕染在他洁白风衣上的是梅还是血。他疲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岚已化为一片赤红的浮云,焚尽在末世的硝烟里,带着虹最后的音信,别去人间。

      1928年年末,正值腊月。北平天桥市场上各色年货摊已星罗棋布,红红绿绿,好不热闹。满城土灰的老北平也只逢过年才能有这般洋气的气象,似压箱的旧袄子,抖落一层灰,打几块花丽的补丁,便又作一身崭新。穿上身的人们尽管觉得陈旧,却依然收拾好一副喜庆的面貌,年复一年地张罗。

      比信仰更根固的是老祖宗作下的习俗,时代变,江山亡,这些血液里的精魂却从未曾断流。

      岚离开文家时没坐车回去,只说想走着看看北平,看看天桥。

      一身洁白的他在粗服乱头的贫民堆里穿行,似寄生在这灰色时代里的陈旧伤口,被擦身而过的旅人一次次揭烂,烂得发白。

      岚望着满城的红红绿绿,笑眼里似有一种久别重归的喜悦。

      「暮,我有多久没再见天桥了?」

      「十年。」

      跟在岚身侧的暮清清冷冷地答,心系他一身白衣,目不斜视。

      「十年……」

      若有若无地叹息,他又走失在北平的往事里。再醒来时,笑眼着了层霜色,叹十年流光,休于弹指。

      「你强迫我忘记,却总记得比我清楚。」

      儿时岚有多少次想逃回北平,去守候那个错失的约定。但暮总似死神般拦去他的去路,斩去他的情思,断去他的念想。

      那些琳琅满目的年货摊里,数姜糖铺子的老板娘最热情。一双粘满了糖稀的手招呼得老远,能把方圆百里外的客人都招来。

      「先生,买些姜糖回去过年吧,咱家姜糖可甜着,保您过个甜甜蜜蜜的大年!」

      岚停下,不自觉地念道,「虹也爱吃姜糖吧?」

      这话似对暮问的,看暮一脸阴沉,他又转而自语道,「虹最不爱喝药了,姜糖能冲散药里的苦味,叫他好受些。」

      「诶,您可真是一副巧心肠呐!苦药配上咱这姜糖是再好不过了。咱邻居二狗子,生来就是个药罐子,从前不爱吃药,病也老不见好,可自从吃了咱这姜糖,爱吃药了,病也没了,真是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呐!」

      老板娘眯眼笑着,那副三寸不烂的巧舌将岚也逗乐。

      「就买一些吧。」

      「好嘞!您干脆买多一些,买个五斤回去。反正逢年过节的,家里头来了客人,烟糖瓜果的总少不了,放着又不受潮……」

      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往纸袋子灌糖,灌了五大袋,往秤子上一秤,笑道,「哟,多出四两来了,得,这四两就白送您了,您要吃得甜,下回再来买,吃得不甜,大可回来还我,我保准一分钱不少地退给您。」

      秤完,将纸袋口都封上,装入一个大塑料袋里,递给岚。

      岚喊暮给了老板娘两块银圆,叫她不用再找钱了,老板娘做了十年的姜糖买卖,没见过这么阔绰的主,赶紧喊丈夫撤了摊子,提早回家过年去了。

      岚捧着糖,脸上笑容也跟染了蜜似的,可这笑容却在暮心头罩上一片厚重的阴霾。

      「少将,你开始有些忘形了……为了一个戏子……」

      他的双手只属于赤色狼烟,而不属于这糖色尘烟。

      岚的兴致被打断,他睨他一眼,冷冷道,「……你的本分只是看门护主,别多事去抓拿耗子。」

      这话戳到暮的心口,“哧啦”地划开一道口子。

      从岚又遇上虹,他又变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小乞丐,暮与他多年的相濡以沫,还不及虹的隔岸江湖,弹指风流。

      虹是毒,是毁灭信仰,蛊惑心智的毒。岚要成魔,便不能被这毒药染指,动了俗世的七情六欲。

      暮护主心切,别说是耗子,就是狼群,他也为他殊死搏杀。

      主仆二人正准备回去,岚却忽然被迎面跑来的一个小乞丐撞了满怀,姜糖洒落一地,那纸片似的小人儿也立即碎在地上,怀里掉出一块带血的猪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乞丐埋着个头,慌张得道歉。

      岚也不动怒,蹲身扶他。

      「没伤着吧?」

      小乞丐怯怯地抬眼,对上那副画中容貌,他一惊,出神得愣在那儿,却忘了后头“追兵”,再回神时,“追兵”已贴在了他背上,阴影没去他头顶阳光。

      「小兔崽子,看你还往哪里跑?!」

      小乞丐一阵哆嗦,猴儿似的蹦起来,赶紧躲到岚身后,拽着他的衣角求救。

      「哥哥救救我,他要杀了我!」

      岚抬眼望去,见眼前是个凶神恶煞的大块头,足比暮还高出半个头。

      「小崽子,敢偷我的肉,不想活了!……识趣的别多管闲事,我非得剁了这小崽子的双手!」

      话落,大块头还看不清面前谁是谁,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面颊凹进去一大块,整张脸都歪了。

      「滚远一些说话,别让你身上的肉骚味儿熏臭了少爷。」

      被偷了东西,还平白无故挨打,大块头气不打一处来,挥拳就要干上。却被岚喝住。

      「他偷你多少东西?我赔你。」

      大块头的气儿才舒缓了一点,道,「三斤肉,你赔吗?!」

      暮丢几块银元给他,道,「这些钱够了吧?」

      见了钱,他的眼里发了光,气儿也完全通了,这些钱够重新开个肉铺子的了。

      「够了,够了!算这小子走运,遇上你们这等大善人!」

      他预备走,但又突然记起什么,回头盯着岚的脸仔细打量。

      「诶?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哦!对了,在报纸上!你就是那桂系军阀陆荣廷的太监儿子吧?」

      语调里带着些嘲讽味儿,怕他动怒,又奉承上,「呵呵,虽然底下没鸟,不过也算得是个英雄,军阀里那些个带鸟的酒囊饭袋都没你厉害哩!」

      他以为少将还会给赏钱,却不料是虎口拔须,自寻死路。

      暮掏枪堵上他裆部,还未等他缓过神,裆部便炸烂了一片。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北平闹市,光天化日,死神露出他们狰狞的面目。

      「杀人了!杀人了!」

      暮又拿枪抵上那人的额头,全身愤怒的血液都聚在那双握枪的手上。

      「该死的混账!滚地狱去吧!」

      「暮……算了,饶过他……不要在北平生事……」

      回头,岚在阳光下,苍白得如同未曾着墨的画纸,「算了……这也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暮疼得握不住枪,将那人像皮球一样踢去老远。

      「滚,再让我见到,把你全家都废了!」

      岚还去安抚身后受惊的小乞丐,道,「抱歉,吓着你了……」

      小乞丐脸色发白,如同见了鬼魅,青天白日的走丢了魂魄。又突然不知哪里来的胆魄,竟伸手往岚裆部一抓,泄愤地咒骂道,「死太监,臭军阀!就是你们害死我爹娘的!就是你们!是老天惩罚你,让你变太监,娶不到老婆,生不了孩子,活该!」

      方才聚拢的灵魄又被践踏成泥,面上血色散去,泛上一层青黑的墨色,在光下织起一片巨大的阴影。他不愿成鬼,可连光也将他抛逐,行尸人间,哪里才是正途。

      小乞丐逃跑没多久,后脑勺被子弹射穿,那小小的单薄的身子似除夕的血色烟火,陨落在他决绝的眸里。

      抽离了全部的力气,他止不住地发颤,暮上前扶他,他推开他,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的姜糖。

      散落的长发遮没他的眼,看不清悲喜,辨不清黑白。

      「暮,将那小乞丐好好葬了,他若还有家人,也好生安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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