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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惩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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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信将要送出飘香楼,那便还是私信。”玉娘似乎并没有打算偏袒如云。
如云拢起袖子,道:“玉妈妈既然这样想,如云也没有办法,但如云有话,希望玉妈妈能听一听。”
“好,你说。”
“若没记错,那信里有句话,写的是妾如星子,愿与逐日,可对?”
“那又如何。”
如云的声音幽幽地:“玉妈妈还记得么,很多年前,有一日天上太阳前面有颗星子划过,如云正是见了那景象,有感而发,是故才在信里写出如此词句。”
叶双荷心中明白,她指得是金星凌日,只不知道古代人将这个现象称为什么。
如云继续道:“这景象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年邺州知州另有其人,尚没有明令禁止私传信物,如云以为,此举应也不算违例吧?”
玉娘点点头,道:“你虽没犯院规,但将这信留着,毕竟说不清道不明,依我看,这信你还是不要拿回去了……飞雪,”她唤道,将信连信封全部递过去,“拿去烧了吧。”
如云先前不论是被怀疑还是被误会都不多露出丝毫多余表情,此时听到这话,浑身一僵,连叶双荷站在她身后都能感觉到明显的寒意。
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片刻,如云还是恢复了常态,只是寂静的眼底渗出一抹深深的悲意。
如云用她的一半生命来怀念一个人,却依然不被允许。因为这里是邺州吴门河,这里是妓院。她不可以被认定单独属于某一个人。
如云坐直了身子,直得几乎要把自己拧断,穿着浅青色的衣服,像是一座冰雕。
玉娘却不理她,紧接着道:“蝶音,你做这么许多荷包,却又是送给谁的?”
蝶音是东苑的姑娘,坐在如云旁边,嗫喏半天才道:“送给……很多……”她虽然长相略微平庸,一开口,却是声如黄莺,娇糯婉转。
叶双荷听到她声音,都感觉浑身软软的,可想那些男人若是听见,怕不是连骨头都要酥了。
“很多?!”玉娘的眉毛斜斜竖起,左手小指挑起右手食指的指甲,“蝶音啊蝶音,你既然那么能做荷包,何必屈居在这飘香楼里呢,直接去外头开个铺子卖荷包不是更好?我看你,也不用在飘香楼里呆着了。”
蝶音听玉娘要赶她出去,急忙道:“玉妈妈,不是蝶音想要这样的啊,实是……是萧爷!之前有次萧爷看了我做的荷包,非要要去,跟他一块儿的其他公子大爷们看他要了,也纷纷问我要,我实在没这么多,只好答应了他们以后做好了让小绿捎去。玉妈妈明察啊,真不是蝶音想要往外边送东西,是萧爷想要,蝶音不敢不给啊!”
玉娘冷笑道:“就算萧爷要你给她送东西,你就不能先问问我么?萧爷就可以相信了?倘若萧爷是个无信小人,想要暗算我们,前脚要你往外送东西,后脚便去告诉知州大人,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能推脱得掉么?恐怕整个飘香楼都要跟着你倒霉了吧。”
“蝶音知错!蝶音知错!”
蝶音一叠声地喊着,虽是求饶,听上去却清婉如歌。
叶双荷皱了皱眉,心中觉得萧牧廷的行为十分奇怪。蝶音做的荷包,虽然不难看,但是论绣工色泽,却也完全不出挑,况且蝶音所依仗的十有八九是她的嗓子,萧牧廷非要拿人家的荷包做什么?
“看在萧爷的面子上,这次便不赶你出去了。”玉娘顿了顿,又道,“最近针线房里正在赶制过年的新衣,既然你这么喜欢做荷包,干脆就去那里做工吧。”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便将一个东苑姑娘赶到针线房。蝶音无法,只能战战兢兢地谢过,尽管声音里透出绝望,却还是娇滴滴地无比勾人。
蝶音也走了,最后屋中只剩下条案后的玉娘和飞雪,右边的如云、桃儿和叶双荷,还有右边秋晴带着小橙,以及独自站着的小绿。
小绿现在是彻底说不出话了,一双眼睛死死看着叶双荷,好似要噬进她骨头里。若不是叶双荷提了句看见她来东苑,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了。
事实上,今天到底搜出了什么,对她已经不重要了。早在昨天,她便在飞雪的手底下把该招的都招了,比如替哪些姑娘送东西,又送给哪些公子大爷。
玉娘已对楼中到底有哪些姑娘私传东西心中有数,下令搜屋子不过是想找几个人赃俱获的来杀鸡儆猴。现在打了珠绮罚了蝶音,下一步必然是处置小绿。
“小绿,你是秋晴的随侍丫鬟,却私自代人传送信件物品,”玉娘摆摆手,似乎懒得跟她啰嗦,“飞雪,带她去曝房打三十棍,撵去柴房做粗使丫鬟吧。”
飘香楼里,自随侍丫鬟往下有奉茶、洒扫两个等级的丫鬟,楼里地位最低的,则是在厨房柴房做劈柴烧火之内粗活的下人,在楼里任人欺负。不过那些职位多为中年仆妇,偶尔才有一两个犯了大错的丫鬟。
飞雪应了声“是”,一把拽过小绿往门外拖去。小绿回过头,双眼透过额前乱发,哀求地看了看秋晴,然而秋晴现在只求自保,只装作什么都没瞧见。彻底绝望,小绿狠狠地剜了叶双荷一眼。
叶双荷咬了咬嘴唇,眼神毫不偏颇,直直与她对视过去,倒将小绿的视线逼了回去。
玉娘冷笑着,过了半晌才道:“如云,虽然今天查明事情与你无关,以后还不知会怎样。桃儿,荷儿,今天小绿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以后若是犯在我手上,定然不会轻饶。还有秋晴……你的丫鬟做出这种事,你必然有教导无方的责任,年后的吴门河花擂,你便不要参加了吧,我会在西苑另挑人替你的。”
秋晴脸上白了白,起身谢过玉娘。
叶双荷尚不知道花擂是个什么东西,脑子里被这两天的事情揣成一团浆糊,跟着如云桃儿回到湘水居,才确信自己是安全的。
脑子里乱乱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儿想着蝶音的荷包和萧牧廷,一会儿荷儿的身影又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和桃儿一起练了会儿字,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荷儿,你有心事?”如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啊,没……”叶双荷有点诧异,明明如云方才一直在看书,怎么就能看出她心不在焉呢?
“你在担心即便处置了小绿,今天的事情也不会彻底结束?”
叶双荷点点头。
“你觉得小绿私递东西,会与萧爷的事情有关?”
“……嗯。”叶双荷不得不佩服如云,到底需要多聪明多有观察力,才能将人的心思一猜一个准。
“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荷包,”叶双荷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萧爷要蝶音的荷包,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太对劲。我担心……”
如云微笑道:“你大可不必担心。”
“诶?”
“空波的朋友里,行使不合常理的大有人在,既然知道了萧爷也是空波的朋友,那么不论他做什么……都至少不会加害于我。”
虽然一直很相信如云,但叶双荷还是不明白,如云这份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
叶双荷唔了一声,表示同意如云的话,心下却不以为然。她虽没见过凌空波,但萧牧廷的邪气却已感受到不止两三分。
解决了私传东西的事情,玉娘依然不得闲,毕竟那个跟萧牧廷有关的乌龙事件还没有眉目。
她思虑良久,忽记起蝶音有说到,萧牧廷叫她做了好些荷包送去。根据小绿招供,玉娘下令搜屋子之前,蝶音已经送了几只荷包给萧牧廷。
玉娘当下提审小绿,问她还记不记得具体是哪天去的,得到的答案正是她借故撞倒叶双荷的那一日。
玉娘算了算日子,却是萧爷来飘香楼的前两天,当下觉得事情有了头绪,怀疑那封伪造的信函是不是小绿送去的。
可是小绿抵死不承认她有送过什么信函,说自己只替姑娘们送过东西。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况且她沦落到这种地步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便只得信了。事情到这里,又陷入僵局。
玉娘又想,会不会是蝶音在荷包里装了信函,让小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送过去呢。但是想来想去又否决。一来蝶音跟飘香楼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二来她是飘香楼的姑娘,与飘香楼几乎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她有完全没有理由利用萧牧廷来搅乱飘香楼——况且以她的能力,想利用萧牧廷那是痴人说梦。
叶双荷梦见荷儿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夜夜都要做类似的梦,每每都以摔落告终,有时是摔下悬崖,有时是掉入海里,还有时候是坠机。叶双荷越不想理会,这个梦出现得越清晰,弄得她白日里也恍恍惚惚,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亏得如云还未恢复接客,没让她在客人面前出什么大错。
摸着脸上的伤疤,叶双荷不得不开始思考,将荷儿毁容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结果,叶双荷魂飞天外地练完了字,看看天已经是。照例是桃儿收桌子,叶双荷出去倒笔洗里的脏水。
她双手端着莲花瓷的笔洗走出湘水居,下了楼梯,走到靠近厨房的一个水池边。那里是飘香楼专门处理污水的地方。
哗地一下,被墨黑的水倒进池水里,四散开来,如水墨画的云纹。叶双荷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清水,想要将笔洗中的墨迹全部清洗干净,她刚直起腰,却觉身后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她被推得直直摔出去,笔洗脱手落到地上,当啷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她想回头,却觉有人从后掐着自己的脖子,呼吸渐渐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