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九十八）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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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营地此时的气氛犹如暴雨将至，气压低到可怕的地步。特别是主帐附近，看守的兵士站在帐篷两端便已然感受到从帐内传出的诸多暗涌的情绪。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主帐守卫是一批接一批地换，倒也有了点热火朝天的样子。
相对于帐外的热情，帐内的温度就没那么高了。一向深居简出的莫桑四皇子正以和“温婉谦和”毫无关系的冰冷神情凝视着对面座椅上端坐着的莫桑大皇子，而素来持有“盛气凌人”之评价的大皇子却好像是有些为难地躲避着皇弟的视线，这副图景乍眼看去异常有趣。
如剑和如锋两个护卫遵从主上的安排一同立在边门的地方，他们两人入宫时日已久，对于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该说是见怪不怪。只是对立双方是青翾和莫伶舟的情况还真的不多，并且率先发难的还是青翾这方就更是破天荒头一遭，因此两人也不敢用以往惯用的方法调解，便姑且在一旁看看走势。
青翾的脸色并不好，本就偏白的皮肤在烛火的映照下尽数褪了血色，苍白到可怕的地步。他看似无心地端起一旁的茶杯静静凝视，眼却一直盯着莫伶舟：“皇兄，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您还是快些请军师出来的好，不然青翾无法向父王复命。”
其实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也是无可奈何。当时莫伶舟被薛镜提醒后刚想冷静下来制定个周详的搜救计划，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青翾会跑来，并且一开口便说是奉父王的命令前来探查战况，慰劳将士。如此一来必然会提到作为军师的沁雪，而一切的发端就在于此了。
当话题涉及沁雪的时候，莫伶舟为了稳定军心刻意隐瞒了她失踪的事实，反而告知青翾说军师正在执行特殊任务中，不便见人。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被这个借口给搪塞过去，但对象可是莫青翾，他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这种说辞？也就是因为这样，随莫伶舟进入主帐后，那位温文尔雅的翩翩皇子就陡然变了脸，帐内的气氛随之落到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境地。
现在才来后悔当初的说辞显然不适合，莫伶舟强忍着内心的愤懑低垂着眼睫，努力将语调保持在不失风范的姿态：“皇弟这是什么意思，就好像是为兄刻意把军师藏起来不让你见一般。”
“事实是怎样只有皇兄您自己知道不是吗？”不卑不亢地咬住对方不放，青翾忽然有些感谢这些年素丞的言传身教。要不是和这种长嘴就为损人的人相处久了，说不定还没办法在这种场合占人上风。
被青翾将了一军的感觉自然不会好，莫伶舟虽说自知理亏但就这样被人几句话憋到有口难言也的确失了主帅的面子。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思考，思绪却一直无法完全集中在这件事上。说不定在他们论战的时候，沁雪就已经遇到什么不测了，哪里还有时间在这里和人玩文字游戏？许是动摇终究浮现在神色上，青翾清了清嗓子示意如剑屏退左右，一屋子的人井然有序地退出帐外，四周理所当然地落入静谧之中。
“皇兄行事向来沉稳自重，应该不会做出类似于藏匿军师这种珍奇的事情来吧？”交叠着的双手极有教养地置在膝头，长发男子微微偏过脸来，数缕细碎的发丝划过眼角掩去了一片灼热的光芒，“还是说……那位军师大人根本就不在这里，所以您交不出来呢？”
莫伶舟感到自己的眼皮不住地跳动，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那个他看了十多年的皇弟，而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记忆中的莫青翾是一个可以轻易拥有他想求都求不来的殊荣却对其弃如敝屣的清冷男子，也是一个对世上一切都毫不在乎的冷血人种。这样的人居然会因为翎沁雪这个人而改换了以往的态度，甚至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
感慨之余忽然有了些别样的感觉，莫伶舟讶异地张大了眼。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把这个皇弟隔绝在了人外的视野上，而今再次审视才发现，原来看似淡漠的莫青翾也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先前的慌乱像错觉般地全数散去，莫伶舟细细回想了一遍青翾到来之后的行为举止，忽然露出得意的笑容：“皇弟在质问之前可否回答皇兄一个问题？”
“请说。”觉察到事态发展与计划错开，青翾警惕地紧了紧手中的力道。莫伶舟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弯下腰，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接近。未能参透对方用意的时候，耳边便落下莫伶舟低沉的声线：
“究竟是谁借了皇弟这个胆子，连伪造父王旨意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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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翙夜闪烁不定的言辞所扰，沁雪当晚未能安眠。第二天一早，她顶着浮肿的双眼走到水井旁洗漱，正巧碰上洗漱完毕的花棱。大概是由于遂了多年来的心愿心情甚好的缘故，花棱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漂亮了，感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焕然一新。觉察到沁雪的视线，花棱笑盈盈地转过身来：“今天这么早？”
“呃，恩，早上空气好。”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沁雪欲哭无泪。总不能说她是因为那个“恩公”的一句话而辗转反侧了吧？事已至此沁雪只想着快点拉开话题，她边漱口边问，“你既然见到娘了，今后是准备留在这里了吗？”
花棱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应声，她低着头思索着，最终极轻地吐了几个字：“跟恩公走。”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沁雪很没淑女风范地喷了水，情急之下气管又吸了一些水汽进去，当即咳嗽不止，花棱见状赶忙过来给她拍背：“昨晚我和娘商量了一夜，娘说与其在这个快要过不下去的小地方守着她，倒不如跟着恩公出去见见世面更好。”
沁雪好不容易才止住喉头咳嗽的欲望，但花棱的这番说辞又让她再度憋气，差点没直接背过去。妈呀太前卫了！这个婆婆的思想实在是太前卫了！先不说这女儿是阔别十多年重逢的吧？光是揪着一个才见面几日的男人就要托付女儿终身这件事就够离谱了！难道说桑丘这个地方已经严重的男女比例失调，以至于养女儿的家庭都急于把孩子嫁出去吗？
“不是，我说你好不容易才见到娘，就不想好好留在她身边尽孝吗？”
再怎么说花棱这次随队而来的目的都是寻父母，既然见家人是最终目的，她未免也放手得太干脆了。仿佛这一切是最初就安排好的，并且对于花棱来说最重要的根本不是她的娘，而是翙夜这个恩人一般。
想到这里沁雪不禁倒吸一口气。不行不行，似乎自从遇到翙夜之后，这怀疑人的毛病就在脑中根深蒂固了，每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探寻事件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以前怀疑翙夜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花棱都开始怀疑了！猛烈地摇头甩出最初的猜想，沁雪狠狠地捏了自己脸颊一把，眼角当即泛起泪花。
花棱当然没有想到沁雪会有这番举动，她惊慌地拾起一旁的湿巾给沁雪擦拭：“一大早的你做什么啊？疼不疼？”
“这、这是我们那边的习惯，不这样一下人都醒不了。”老天爷，这好像是我生平扯的最不靠谱的谎了，请千万别让它成真啊！在心底默默地与神佛沟通着，沁雪糊里糊涂地收拾着刚才的残局，两人各怀心思地收拾好洗漱用具回到房间，正巧碰上婆婆招呼翙夜进来一起吃早点。下意识地选择距离翙夜最远的位置坐下，沁雪端起面前的碗就是一阵牛饮。翙夜诧异地盯着她过于豪放的吃相，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烫吗？”
与话音落下时机完美结合的便是翎沁雪同志捂嘴奔出房门的惨状。
用冷水冲了五次，顺道冷敷了半盏茶的时间，嘴部的麻木感觉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只是似乎还不能自如运动的模样。沁雪懊恼地用帕子抵住唇瓣慢吞吞地挪回房间，惊奇地发现此时发现房内的三人居然已经开始商讨花棱的归属问题。暗自佩服着婆婆当机立断的效率，沁雪不动声色地杵在门栏附近聆听。
“这件事实在是不妥，还请您老人家不要为难翙夜！”长发男子面露难色地婉拒着，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想想也是，谁能想到随手救了个婆婆居然还可以附带美女打包回家呢？这种事情放到谁身上都会慌神的，翙夜的表现意外的正常嘛。
只是婆婆似乎坚定了信念，她双手抓住翙夜的衣袖，啪嗒一声就跪了下来。翙夜见状赶忙屈起身子扶住她，可还没轮到他说些什么婆婆便接过了话头：“恩公，老妇也明白这种事情不该拜托您，但实在是没有办法！要是这里还没有被蜀毒给占了，说不定我们母女还可以相依为命，可现在……”
婆婆的话的确不无道理，如果这里还是莫桑统治下的桑丘的话，即便生活贫瘠或许也可以找到活路。而现在的现实情况沁雪是亲眼所见，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些官兵既然能目无王法地随意欺凌百姓，那花棱留在这里肯定也难逃这种待遇。天下不可能有不想儿女陪伴左右的母亲，她不过是想让花棱过的好一些罢了。一瞬想到自己之前还怀疑他人的用心险恶，沁雪有些内疚。
“其实我也舍不得芽儿，但这孩子都因为我和她爹的关系吃了十多年的苦了，我不想让她就这样跟我一辈子苦下去。”被花棱和翙夜搀扶着站起身子，婆婆捶了捶自己的膝盖，视线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的灵位，“老妇这把老骨头反正是走不动了，留在这里陪老头子也好，但求恩公发发慈悲，把芽儿带走吧！”
终究没能坳过婆婆的恳求，翙夜姑且答应留花棱在身边。不过他补充说自己云游四海居无定所，什么时候会有危险都不奇怪，这点希望婆婆能够体谅。双方“快意”地达成一致意见，沁雪也终于找到时机进门，她装作不小心听到最后的结果的模样，担忧地望向花棱：“真的没问题吗？莫伶……不是，工头那边怎么交代？”
其实莫伶舟那边沁雪根本没有担心半点，那个男人一眼看去就是对下属毫不在意的模样，说不定到了现在都不清楚致远居里面到底有多少婢女，少了花棱一个根本不痛不痒。但既然她现在的身份是和花棱在同一个地方做工的“工友”，不这样问一遍便显得不自然了，因此才刻意走了这么一遭。
不过花棱的想法看起来和沁雪所想一致，她根本不在意莫伶舟是不是会发威，只想遵守母亲的教诲，一辈子跟定了翙夜。尽管对于这种草率决定一生的做法并不欣赏，可细想一下花棱的处境，沁雪也不得不赞同这种选择。
即便现在花棱她没有选择和翙夜一起走，也只剩下留在桑丘和母亲一起吃苦亦或是回到莫桑受莫伶舟的气两种选择，和后两者相比，拽着翙夜显然轻松多了。翙夜虽然身上有众多的谜团，但好歹为人还算大气沉稳，应该不会比莫伶舟个性糟糕吧？思度一通后，沁雪终于说服自己相信婆婆是帮花棱做了一个理智的选择，花棱的之后的归属也就此有了着落。
正当大家都因为解决了一件大事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闻门外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大声的吆喝便伴着敲门声窜了进来。翙夜微微眯起眼，手则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腰间的长剑：“我出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喂！开什么玩笑！”沁雪哪里肯让他这样走，忙伸手抓牢翙夜的手臂，“你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了吗？万一是官兵怎么办？”
略显意外地扫了一眼沁雪笃定的神色，翙夜淡笑：“我自有分寸。”
“那你好歹说个方法出来啊！到时候准备怎么办！”
“沁雪……”
“你既然已经答应婆婆日后都要带着花棱了，就要为她们想想吧！”
这本来是一幕感天动地的戏码，谁知婆婆家老旧的门并不屑于帮沁雪完成她守护友人的愿望。风蚀严重的门面摇曳几下之后连门带栓轰然倒下，只留门外一队官兵和门内四人面面相觑。
连香都不用点，沁雪便切实地感受到——这好像是迄今为止遇到的最窘迫的事态。
（TBC）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九十八）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