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四十三）失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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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楚阁依旧一片宁静。
青翾遣散了聚集在门口的下人，随意披起一件长袍便提着前几日未能读完的诗集倚着门柱翻阅起来。沁雪离去已经有些时辰，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采药，会不会有危险。早知道应当叫如剑跟着，也免得让他这般担忧。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在清羽泉不因为刻意追求气氛而支开了如剑，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到着卧病在床的地步。孰是孰非现今看来也无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思度至此，青翾只能嘲讽地笑笑。
不过沁雪那丫头也真是的，既然已入住心雅苑，多依靠他一些有何不可？为何一有事情就爱往聚贤居跑，寻素丞帮忙？许是之前太惯着她了，才由着她四处乱窜。等这次病愈他必然要想法子好好纠正一下她的想法，让她看清楚这心雅苑中谁才是她值得依靠的庇护伞。
如此这般地想着，心情无端轻松了些，青翾不由地哑然失笑。从何时开始他的快乐来得如此容易？仅是想着和她有关的事情，想着之后要与她做些什么，想着她会有怎样的反应便能感到欣喜和雀跃。相对的，若是她出了些什么事情，为什么事伤神，他都会跟着心神不宁，巴不得能将那些阴霾全都夺过，帮她分担。之前的思绪总是走走停停，从未如此清晰过，可自从两人在清羽泉落水之后，这种想法就逐渐明晰起来，占据他所有的思绪。若将此事于素丞讲，铁定会惹来一顿嘲讽，不言也罢。
漫无边际地想着诸如此类的事情，青翾一直搅弄着诗集的同一页，那书页活生生地被他磨出了卷。仰头凝望树梢冒出的嫩芽，他被那星星点点的绿意陶醉了心绪。果然还是那句——君当归矣。
这边正想着，外院便忽然跑进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奔到青翾面前咣当一声跪了下来：“报报报报报报……报四殿下，沁、沁雪姑娘她……”
“她回来了吗？”青翾罕见地喜形于色，微微挑起漂亮的眉，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小厮见状却更加惶恐，连声告罪，惹得那长发男子有些匪夷所思，不满地皱眉道，“既然回了怎不带她进来？我不是吩咐过沁雪姑娘到来无须盘查的么？”
“可……殿下，沁雪姑娘她不是……”
“不是什么？”看小厮欲言又止的样子青翾更加不解。沁雪只是去采药罢了，最多也就换件男装，有什么好惊奇的？他放下手中的诗集，打趣似地询问道，“她莫不是要本皇子亲自迎接才肯进来吧？”
仅是出门采个药就给他摆起谱儿来了，这下可真得好好说说她！随手将诗集塞给小厮，青翾就要迈步离开，却见院门之外贸然投下一串人影，随之而来的景象便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莫伶舟身着华美黑袍，腰间的亮色腰带配上繁复挂饰甚有气势。而身旁的白衣女子却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胸前的丝帕，似是想用它遮掩什么。尽管发型和装饰都与出门之时相距甚远，青翾还是清楚地认出了那人的真身。他疑惑地盯着一旁的莫伶舟，缓缓地眯起了眼。
一向冷峻的大皇子自然是没有任何动摇之色，他信步上前定在青翾身侧，平缓地开口：“听闻皇弟近来身体有恙，为兄特意过来看看，莫非来得不巧，扰了皇弟的休憩？”
“哪里的话，大皇兄挂念自是青翾的福气，何来打扰一说。”谦卑地回应，青翾伏着眼睫。他的视线完全锁在对面的女子身上，哪里有心情与莫伶舟纠缠。
“那便好了。”觉察到青翾在意的焦点，莫伶舟浅淡一笑，转身对沁雪柔声道，“还不过来？是要本皇子像刚才那样抱你过来吗？”
一句话震慑两人。沁雪惊魂未定地抬头，青翾难以置信地转眼。两人视线首次交叠在半空，却无法寻到共通点，只能不甘地错开，再度聚首在莫伶舟身上。而那长身男子倒也不在意，稍稍欠下身来投过目光：“沁雪，过来。”
青翾动摇的神色掩藏不住，暗自退了一步。他知晓皇兄执着于沁雪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也可以这般随意地唤她的名。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此时放大了千倍，压得青翾很是疲累。那原本是他的特权，只有他才可以这样唤她，她也只会回应他的呼喊，对不对？
希冀着抬眼，沁雪已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算什么，她是在回应皇兄的话么？
两人相距本就不远，沁雪虽然行的极慢却也挪到了青翾面前。她并不像平日那般欣喜地张大双眼，也并没有如以往那般亲昵地拽着他的手东拉西扯。此时的沁雪只是低垂着脑袋，将纤长的丝帕卷在身前，辨识不到神色。这套白色衣裙无非是极其适合她的，淡雅脱俗，袖口与领口的碧色花纹精致明朗，巧夺天工。发髻旁的银色枫叶发饰如繁星般点缀在鬓角却没有丝毫散乱的感觉，反而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发型的秀美。一根通透的碧玉发簪贯穿发髻中央，尾部垂下白玉雕琢的坠子缓布肩头，又是另一番滋味。极其细致地打量着，青翾终究还是发现了些异样。
手腕。
她从刚才就一直紧抓右手手腕，以至于衣袖都现出了褶皱。
青翾没有言语，只是快速地夺过沁雪的右手，欲撩开袖口查看。指尖刚触到衣袖便被莫伶舟拦下，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青翾说：“皇弟这是什么意思？光天化日之下轻薄守器婢女可不是足以称道的行为。”
讪讪地收回手，青翾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她依旧光洁的像池中的莲花，那样高远宁静，可为什么现在他的心里会有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强烈，以至于无法确认他自己会不会因此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暗自吐息几回，总算是平静了些，青翾淡淡地抬眼凝视沁雪，语调温婉：“……上山采药累了吧？不如进来坐坐？”
“我……”
先沁雪一步拦下话语，莫伶舟难得笑得爽朗：“既然皇弟如此盛情，为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来……”
言罢莫伶舟翻手扳住沁雪肩头，拥着她大步流星地步入房中，倒是作为玄楚阁之主的青翾依旧有些心神未定，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发觉一群下人正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发落，只能烦躁地摆手示意他们在外等候，自己则苦闷地咋舌，反身入了屋。
今日阁内点的是天竺葵的熏香，阵阵烟气旋起清爽的味道，让人心神怡然。只是这安神缓压的香此刻也没了最初的效果，房内三人沉默不语的状态让端茶进来的婢女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莫伶舟似是随意地对杵在一旁牢固护着身前的沁雪说道：“还不奉茶上来？”
沁雪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她似乎极其不想移开那块丝帕，但这番不自然的动作让青翾更是在意，视线完全锁上了她。端茶进入的婢女见沁雪如此犹豫，便想代劳，谁知莫伶舟一个冷眼投来，让本就胆小内敛的婢女更加无所适从，只能求救一般地望着沁雪。
若是往常，青翾定然早就出手相助，可眼下想必连他都在意起自己这怪异的行径，自然是不会帮腔。沁雪有些颓唐，她颤颤巍巍地移动步子，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人身前轻声道：“给我吧。”
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忙不迭地将茶盘移送到对方手里，婢女快速地行礼退下，仿佛这是一片瘟疫之地。而事实上对于沁雪来说也真的是差不多的情形，她长叹一口气，努力用一只手稳住茶盘的平衡，另一只手依旧不依不饶地护着前襟。按照礼法顺序，她屏息凝神地走到莫伶舟身前，将茶盘放在一边的桌上，拿起一杯白玉茶碗盛着的绿茶转身，递与正冷笑着的黑袍男子。莫伶舟伸手接过，倒也没有刁难她，只是不轻不重地催促着：“再不过去，皇弟可要等急了啊……”
闻言回转身子再度单手举起茶盘，沁雪感到自己的手臂开始不听使唤。这木制的茶盘本就有些分量，再加上先前已经端了一时，这会儿手正颤抖得厉害。她紧咬着下唇，费力地维持步调的平衡，走到青翾跟前实在有些撑不住，咣当一声便将整个茶盘砸在了桌面上。好在茶水并未溢出，沁雪便伸手取过，半跪下身子递于青翾：“卑女失职，惊扰了四殿下，还请四殿下恕罪。”
下人向主子请罪的完美范本，这本是外人在场时该说的客套话，此刻却像万千针芒扎在青翾的心上。他出神地打量着半跪在地的沁雪，一时间竟忘记要接过杯子。瓷杯中的茶水温度甚高，沁雪渐渐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了些烧灼的感觉，却因为青翾没有发话而不能动弹。她希冀地抬眼，凝视着他的眼睛，再次提醒道：“殿下，您的茶……”
长发男子幽幽地避开沁雪的视线。他起身，绕过身前的女子，站定在莫伶舟身前对他抱歉地一笑：“大皇兄见谅。今日青翾体况不佳，怕是要回房歇息。怠慢了皇兄实在有愧于心，来日定去致远居赔罪。”
莫伶舟玩味地交互看着眼前的青翾与依旧跪在地上的沁雪，嗅出了些许旁的味道。他的目的早已达成，本就没有长留之意，便站直身子拍了拍青翾的肩道：“那皇弟好生歇息，我们离去便是。”
正欲拉起沁雪离开，却见青翾翩然行至两人身前再度站定。拱手行礼，语气谦逊，他沉沉地伏下眼睫：
“皇兄，可否让这守器婢女再多留些时候？青翾有事请教。”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十三）失控（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