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二）转危为安 ...
-
似是早已做好被这样问询的准备，青翾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反倒是不紧不慢地支起沁雪的身子，清淡地询问着她有没有受伤。
可沁雪哪里有心情确认自己是否安好，她深知这次失败的后果绝不是一个出糗便可概括的。神圣的皇家仪式本应完美进行，她却在最后关头捅了篓子，还害得青翾卷入莫名的纷争之中。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以前曾从相关书籍中读到过，莫桑国的皇室虽不在意皇位继承人的长幼关系，却意外地十分注重仪式排位的先后顺序。按理说青翾在皇子中位列第四，重大仪式中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越到身为长子的莫伶舟之前的，而刚才虽说是突发事件无人预料，却也真切地触犯了祖规的制限。就因为她，青翾才会留下这么大的把柄，落人口实。如果不是莫伶舟执意提点，说不定周遭的人都会将这件事当作意外忽略过去。可现在……皇家朝野之人各个明哲保身，谁还敢帮青翾说话？一想到这里，沁雪忽然觉得分外不甘，一时之间忘了身份悬殊，就势扬起头毫不避讳地怒视莫伶舟。
本就郁结于心，再加上沁雪露骨的责问眼神，冷面皇子的神色又冷了几分。她果然好大的胆子，在这种情况下仍旧敢公然反目与他。呵，这不是更有趣了吗？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四弟，僭越祖规非同小可，你是否欠我等一个说法？”明了莫伶舟的意图，暗自盘算一会，原本缄默不语的莫祈知也跟上了一句，随即扯了扯一旁莫郁笙的衣袖，“二哥也如此以为吧？”
莫郁笙眼角扫过莫祈知的神色自然是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微微皱眉道：“三弟所言甚是。”
原先只是莫伶舟一面之词，现在却因为莫祈知的牵引使青翾完全变成了众矢之的，本还有些臣子不明事情走向，这下全都注目其中，若是口口相传到王上耳中，青翾定然不好脱身。虽说最初见面之时便感到这两人动向微妙，现今更加确定他们唯恐天下不乱的本质，只要能够威胁到任何一个皇位继承人便会不遗余力地进行攻击。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沁雪厌恶地撇了撇嘴，没有做声。
不对不对，不是和这些人纠缠的时候，想办法脱身才是首要任务。青翾是被她连累的，自然应当由她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但她一介婢女人微言轻，即便可以借用裨神的神威来说事，那些皇子大臣们又都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对象，果然还是很棘手，怎么办才好？
沁雪苦思冥想无果之时，青翾却依旧淡然地勾着嘴角，没有一丝惧意。他乌黑的瞳眸中闪过不明晰的光，淡然的笑意却无缘由地让人感到安宁。沁雪楞楞地看着他，顿时觉得身外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确认沁雪没有外伤之后扶她站起，青翾撤回双手在身前相抵做出一个行礼的姿势，众目睽睽之下向莫伶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这是何意？”狐疑地盯着长发男子谦恭的模样，莫伶舟冷声问道。
“僭越一事确是青翾的不是，特向皇兄们赔罪。”
言辞之间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青翾保持着淡淡的语调。闻言周遭自然骚动起来，神台一旁莫郁笙与莫祈知两人明显换出一副得志的神色，而台下的臣子们则有些慌乱地猜测这皇族顺位纠纷的大旗究竟会倒向哪边。沁雪大惊失色地望向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青翾，满眼的不可思议。他这根本是自掘坟墓！承认自己僭越就等于直接告诉莫伶舟“要怎样处罚随便你”一样！这不是比刚才那种情况还糟糕么！
莫伶舟闻言却没有立刻显示出类似于胜利的自满神色，他更加深沉地打量着青翾的举止，眉间的褶皱愈发明显：“那依四弟所言，是做好受罚的觉悟咯？”
抬眼，扬起一汪清水般的光晕。青翾伸手将垂到眼前的发丝别过耳后，微小地后退一步坦然地笑道：“大皇兄说笑了，青翾并无受罚之意。”
“四弟，这是在忤逆祖训，你可明白？”莫郁笙上前一步高声斥责，宽大的衣袖陡然扬起，在空中划出残忍的光环之后漠然落地。
“二皇兄这说的什么话？青翾僭越了皇兄理当赔罪，可却未曾忤逆祖训分毫。”言罢青翾又不着痕迹地后退一些，引得另外三人不得不各自向前跨步从而保持凌咧的气势。
沁雪似是有些明白青翾的用意，趁众人不注意向反方向退了一步隐入另外三人的背影之中。发觉她动向的青翾赞许般地投出一抹惹人的笑，接续着话语：“皇兄们该不是忘了父王当年祭祖时获太上皇赞许之事了吧？”
三人顿时僵了一下，莫祈知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那一袭白衣的男子，压低声线：“如今之事与父王有何关系？”
“当然大有关系。”青翾淡笑着收手放在身前缓缓道来，“当年祭祖之时太上皇依旧健在，父王在众兄弟中位列第二，自是应该跟随与大皇叔之后。可当太上皇老体无力支撑上祖祭鼎之礼之时，率先上前助手的不就是我等的父王么？纵然知晓此乃僭越之事，父王依旧以太上皇的康好为上，因此得到了太上皇的赞许，此段故事不也被传为我族佳话流传至今吗？各位皇兄心胸宽广，又怎会因为青翾一时情急，怕这守器婢女弄伤了皇兄而出手僭越之事责怪青翾呢？”
莫伶舟几乎是自嘲般地轻哼出声，紧紧地在袖口内握紧拳头。其实这件事皇室内部的人员都心知肚明，现任莫桑王莫筇当年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想要以此博取太上皇的好感以获得皇位。而那祭鼎之礼本是应该让坐上皇位之人举鼎半柱香时刻以表此人能够驾驭江山社稷，谁知当时使用的鼎被大皇子莫敬之动过手脚，其沉重程度已经超乎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自然让人无力抬起许久。莫敬之本来的目的是想要借此机会让太上皇因伤退位，没想到莫筇竟以忧心父王龙体安恙为由上前相助，事后未等众人有任何反应便长跪在地向莫敬之赔礼，一席动作一气呵成让人无暇反应。太上皇心中甚为震动，便当着众臣之面夸赞了莫筇的仁义之心，又换言暗示莫敬之要心怀宽广不予计较。于是这僭越之事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莫筇非但没有受到非议反而得到太上皇更多的信任，最终坐上了皇位。对外自是以佳话相传，但其中的内幕却无法为外人道之。莫青翾啊莫青翾，好妙的一招啊，竟恰到好处地将自身情形镶嵌到旧事之中，让人无从谴责！若此时不松口饶你，岂不是让众人耻笑我莫伶舟没有前人的大度气量？
这一席话咋看之下句句在理却真真切切地打在三位皇子心底，绕着弯讽刺三人没有胸襟气度，这哪是可以忍下来的！未等莫伶舟有任何表示，莫祈知便不依不饶地追击着：“四弟，你这根本是强词夺理！父王的谋略岂是你我可以揣测攀比的！”
“三皇兄，如此说来现在您不也僭越了么？？”脸色陡然一变，眼底错觉般地闪过冷漠的光，青翾缓缓道，“大皇兄二皇兄未言一词之时，怎能轮到你来发话？”
“你……！”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莫祈知烦躁地甩下衣袖。
“况且即便是皇兄也是凡人之躯，与神明自然无从比较。”笑容比先前更加泛滥，青翾微微地颤了几下肩头，视线直射众人身后的沁雪，“守器婢女仪式之时犹如裨神降临，我等本应跟随其后，可如今……”
一语道破天意，三人诧异地转身，只见沁雪不知何时已然绕到他们身后谦卑地行礼，言语却不见分毫卑微之色：“……诸位皇子，这是在藐视裨神威严么？”
话音未落便听台下素丞抬高声调喊了一声“裨神降临，天佑莫桑”后率先单膝跪了下来，届时随行的臣子们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纷纷伏地行礼，只消半刻便是一副天神大怒，众人祈祷的昂扬场面。三位皇子僵直在原地，这才发现早已中了青翾，沁雪还有素丞的连环计，各自的神情都严峻起来。
要么在此地宽言放过青翾的僭越之错，要么就干脆将触怒神明的罪名推给他们三人而闹到父王那里去，这样的双项选择放在面前，孰轻孰重早就已经一清二楚。莫伶舟未曾想过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四弟居然会有这样缜密的心思，更是没想到那个看似无谋的女子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察言观色，如此良好地见机行事。这次的事件的确是他鲁莽了，如若计划再周密些，想必也不会让青翾钻了空子。
不过如此一来也好。一方面即便摆脱了责罚，莫青翾还是暴露了自己多年韬晦暗藏的才能，这下莫郁笙和莫祈知断不会轻易作罢；另一方面……那个叫翎沁雪的女子，更加让人玩味了。原先以为不过是一个颇为有趣的大胆女子，如今看来似是有些头脑。彻底打消了将她作为玩物置于身边的想法，莫伶舟惬意地勾起一抹快意的笑——他要她，并且要她只为自己所用！
思度至此，莫伶舟也不再纠结之前的僭越。只见他缓步上前执过青翾的手重重地拍了两下，牵着他一起走到沁雪面前行了个薄礼，音色平缓：“我等莫桑子民自古敬重裨神庇佑，怎敢在神明面前造次。方才救护神明代理心切一时失态，还望您通告裨神一声。”
“殿下言重了，裨神自然明鉴于心，又怎会有所责怪。沁雪才要多谢殿下救助之恩。”煞有介事地做出神明代理的模样，沁雪伏眼道。话音刚落便见台下众臣在素丞的带领下再次鞠躬拜谢，恰到好处的仪式步骤正巧解除了台面上尴尬的场面，一场僭越风波终于悄然退去。
虽说没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凉，可抬眼看那四个皇子表面云淡风轻地“互诉衷肠”的模样，沁雪依旧在心底大大地吼了一声——
我，果然还是命途多舛！！！！！！！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二）转危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