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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阵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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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我都差不多。”慕生尘收起剑,虽没了杀气,却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和戒备,“齐傲初没这么好的运气,我刚一醒来便来找他了,不料他也没逃过幻阵,到现在还没醒,那个神秘人亦不曾在此处出现。”
“你说这是幻阵?你怎么看出的?”徐叶渡听到奇异的词汇,忍不住追问,“那个蒙面人告诉你的吗?”
“她并不曾告诉我什么。”慕生尘又望向案上的竹箫,“只不过在南疆与瑶光教相斗时,对方布过类似的阵法,规模小些,记得叫‘曜灵血阵’。还是早点把人从幻境里弄醒吧,这血瘴里有毒,拖得久了恐怕有性命之忧。”
徐叶渡这才惊觉:“这样严重?怪不得那个人把我唤醒后,要我吞下一个苦得要命的丹药……”见到慕生尘一脸苦大仇深地望着竹箫打算继续吹下去,他猛然想起什么,凑上前去抓住慕生尘握住竹箫的右手,“等会儿,那个蒙面人说,要把人从幻境里唤醒,还要念口诀的……还要再加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灵力啊精神啊,我都没怎么听懂,不过口诀好歹是记下来了。”
“这样吗,怪不得我怎么试都不成。”慕生尘右手被制,强按住反击的念头,淡淡回答。他不动声色地抽出右手,默默吹起竹箫来。
徐叶渡讷讷地收回手,尴尬地转头看向齐傲初。听父亲说,武林高手们似乎都很忌讳别人太过接近呢,尤其是慕生尘这种……呃,枭雄。
凤箫声动,宛若萧飒秋风卷枯叶,散漫白云入山岚。徐叶渡细细听这曲调,沧桑大气,逍遥不羁。
竟是在江阑苑初见兰芜和慕生尘时,他们所奏的那支曲子!
竟是方才蒙面人唤醒自己时,隐约间听到的曲子!
如果说未进门时他以为吹箫的是齐傲初,才满心庆幸地闯进屋里求救,因而没有多加猜测;那么,此刻见到慕生尘,他便什么都清楚了。
那个决绝离开的重伤女子,居然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回来了。并且因为不愿面对慕生尘,这才救起他来向慕生尘传递口信。
该说她是聪明还是愚笨呢?
徐叶渡愣愣地走了一会儿神,冷不防收到已经开始吹箫的慕生尘略带不满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该配合着念口诀。他讪讪地笑了笑,便收敛神色,朗声诵道:
“死生一梦,虚实相生。水月非月,镜花非花,心不迷,则身不迷也。藉五音十二律之力,溯彼来路,还诸现世。虚空幻境,随吾之念,灭。”
平和的箫声顿时一紧。随着最后一字吐出,翠色的竹箫忽然光华大盛,似有了灵性般几乎要脱手飞出,幸好慕生尘当即紧紧抓住。曲调虽然有些乱了节奏,但浅碧的光芒却不曾褪去。而与此同时,原本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的齐傲初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忽然痛苦地扭曲了脸色。
“齐大哥?!”徐叶渡紧盯着榻上之人,不由得失声惊叫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自是不知道唤醒身陷环境之人时遇上这样的情况该怎样办。
幸而,没过多久,齐傲初挣了片刻便幽幽转醒。看上去他的神智还未曾完全清醒,自顾自地揉着额角,眼神有些空洞。
徐叶渡却是顾不得这许多,丢出一连串的问题:“齐大哥,身体可有异样?方才在幻境里没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吧?这么歹毒的阵法,你可有办法破了它?……”
见齐傲初还是一脸茫然,慕生尘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齐少侠在幻境里陷得久了,莫说心神会受创,就是身上中的尸毒怕也不浅。在向他提问之前,还是先替他解了身上的毒吧。”
徐叶渡这才恍然,后知后觉地掏出一个白瓷瓶,拈了一颗黑色丹药让齐傲初服下。他伸手搭上对方的经脉,用真气化开药力,待药力转过一周后,已经漫上齐傲初脖颈的灰色阴翳才渐渐褪下。
齐傲初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这时候,他才算是完全脱离了幻境——说来也侥幸得很,本来仅有慕生尘附加了咒术的法器和徐叶渡死记下的口诀,还缺乏足够的灵力干扰幻境,是不足以唤醒别人的。不过齐傲初本人的灵力却不可小觑,在看出自己身陷幻境后,他亦是在用灵力不停地试探。虚实相连,机缘巧合下竟也破了幻境。
看出自己屋内怪异的气氛,齐傲初虽是刚刚苏醒却也隐约明白了些:“刚刚那幻境……是蒙二位所助么?初在此谢过了。只是不知,这孤鸾门内可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本就出身昆吾,修习过术法和幻阵。这幻境来得蹊跷、孤鸾门内气氛诡异,自然不会引不起他的注意。
慕生尘看着齐傲初刚醒过来便利落地下地、装束、执拿兵器、保持戒备,目光中露出几许赞许。他点点头,站起身:“不错。若我没猜错,应是有歹人在这孤鸾门中布下了南疆的曜灵血阵,借幻阵和毒术意图将武林精英一网打尽。便如你,倘若再晚一些醒过来,尸毒入脑,就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齐傲初看了看这个面色冷峻的武林盟主,有些惊讶他对幻阵如此了解,但怀疑的话在喉间转了几转终究不曾出口:“你方才说这是尸毒……那么,慕盟主这样肯定,可是有了破阵之法?若是拖得久了,就是勉强救出几个人,恐怕武林此后也要一蹶不振。要知道,未破幻阵时唤起身中尸毒之人可是极耗灵力的。”
慕生尘却是不慌不忙地起身推开门。救醒齐傲初大约耗了半个时辰,虽然在此处看来,孤鸾门中依旧阴暗,但实际上日头应该已经升的很高了。血瘴借着日光之力,愈加浓厚起来,几乎遮挡了所有视线。整个孤鸾门笼罩在阴惨惨的毒雾之中,安静如斯,宛如一片死寂的血色鬼蜮。
“若能借风阵吹散血瘴,那么,破除幻阵、以强力唤醒沉睡之人,却也并非不可能。”
慕生尘状似淡然地说出破阵之法,本是指望齐傲初有办法布下风阵,那么只要模仿兰芜当年所为便可以破阵。但齐傲初闪烁的眼光明显就不是好兆头——
“这……以我的灵力,只能造出个小小的卷尘风而已……要发展成大型的风阵,本门中确有残简记载,但阵法并不齐全。况且,我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启动阵法……”齐傲初尴尬地嗫嚅,双颊微微泛出绯色。毕竟他只是年轻弟子中的翘楚,而并非一代术法宗师。
刚刚还很融洽的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总而言之,慕生尘想当然以为水到渠成的事情,反而最为棘手。
看着齐傲初脸色越来越红、慕生尘脸色越来越黑,估摸着情势不太对,徐叶渡干咳几声,勉强提出折中的建议:“依我看,倒也未必就毫无办法——齐大哥且按着你记得的片段布阵,至于启动么……三个皮匠也顶得诸葛亮,到时候我们三个一合计,兴许有解决的法子。”
好说歹说,三个人总算是达成了一致。
血色迷雾如同海浪一般涌动,所过之处,碧草尽枯,繁花皆落。死亡本该是暗夜里的精灵,却在人为制造的阴暗天幕下肆意游走,收割着睡梦中浑然不觉的人们的性命。
一片暗红血瘴中,唯一的一片白色衣袂飞快地掠过,带动的气流翻卷了周围的些许雾气。兰芜仍蒙着覆面的白纱——此刻,她是以寒玉的身份,继续着江湖的纷争。
现在这个时辰,高墙以外的地方日已高升,只有高墙围起的孤鸾门内仍是一片昏黑幽暗。离开了光明庇护的人们沉溺于幻境中,正在无声无息地死去。
在没有光明的地方,谁也抵御不住黑暗中的阴谋与死亡。
尤其是……以身心为祭、仇恨为引布下的绝杀之阵。
兰芜抬头看了看天空,紧紧咬住下唇,心头一阵焦虑。
大凶之阵,非杀戮不可舒其力。难道果真如此么?
在榴山暗道中尚不觉时间流逝,没想到甫一离开,天色居然已经大亮了。想抢在曜灵血阵力量扩散之前救出诸人的法子算是行不通了,方才救起徐叶渡、赠尸毒解药遣他先替部分人解毒,也只能是权宜之计。
三年前大破南疆时,独苏的曜灵血阵对她而言几乎是个摆设,她甚至都不曾告诉慕生尘,其实当日根本不用什么风阵,她单凭自身灵力唤出风灵便吹散了所有毒雾。然而今日的情形却又不同了。
灵修花了三年布下的阵法涉及范围很广,想单凭自己三四成的灵力强行破阵,算是痴人说梦,故而只有求助于风阵。而这次要布下相当的风阵吹散血瘴,也不是片刻工夫。凭着过人的身法和速度,兰芜几乎是倾尽所有心神、迅速在孤鸾门各处刻画咒印,但这么久下来,却连一半也不曾完成。
她双手不停地开合结印,在虚空中飞快地划下几道咒文,光芒一闪又瞬息湮灭。相应的,面前某一块假山石、或是某一块地砖上,便出现了一些暗黑的图案,细细看去,尽是些飞禽走兽、奇怪图腾,甚至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意象的怪异符号,繁琐无比。
由于过分集中心力,兰芜的脸色泛着诡异的惨白,衬得胸口衣襟上艳红的血迹愈加明显,宛如白雪上一枝红梅,触目惊心。然而她此时却完全无暇顾及,只是继续机械性地重复灌注灵力、刻画咒印的动作。她清楚得很,这片血瘴中暗含的正是灵修独家淬炼的尸毒——解药,她只有当初灵修赠与的一瓶而已;倘若不尽早破阵,时间久了,纵使最终破得阵去,多数人尸毒深入筋络,就靠那一点解药,也是回天乏术。
更何况,孤鸾门外还守着那一群虎视眈眈、趾高气扬的朝廷官兵——领头的,居然就是昨晚被自己误认作白霓城主的男子。思虑及此,兰芜暗自冷笑一声,却是为了官兵那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居然妄想拦住她……说什么孤鸾门内妖邪肆虐,城主为了不扩大伤害范围,担心手无寸铁的平头黎庶受到牵累,禁止百姓入内;若是当真爱惜他人的性命,为何又要处心积虑布下这大凶之阵,欲置孤鸾门内一干江湖中人于死地!
对无力反抗的普通百姓,便装作悲天悯人、顾惜众生的模样;对颇有实力、能带来威胁的江湖人,便是一副斩尽杀绝、“铁面无私”的嘴脸!
她清楚地听到,当她施展轻功飞掠进弥漫着死亡血瘴的孤鸾门时,领头的男子对身边士兵低声耳语。他说,这帮亡命之徒,去自取灭亡也好……省的城主心中总有个疙瘩。
习武之人六识总要强些,所以,她总是听到些令人气闷的话语——而这句话,却催得她放下了最后一丝犹豫,几乎是恶狠狠地划下每一个咒印。算起来,她也是“江湖中人”、“亡命之徒”;想起那句恶毒的诅咒,她便气不过,存心不让对方如愿。
姑射长老若是在此,定会为有史以来姑射族人最快的刻咒速度拍案叫绝。
轻轻跃上一座山石,指尖白色光芒闪烁,灵动地刻画出古朴的图案。风居于天之上,水汽下沉,密云不雨,蓄势不发——乾下巽上,小畜也;蓄积之道,为一举而成也。这一处地处角落,三面被楼层包围,只剩一面由石桥与对岸连通,算是作为刻画蓄积风灵的咒印最合适的地点了。
刻到此处,兰芜便不自禁地暗觉不妥。这风阵原本亦是出自姑射族秘术,但与多数较完备的阵法不同,算是“残阵”。
自然,这样的说法她仅仅从族中最擅阵法的苍簖长老口中听到过。姑射秘术据说曾被传闻中的姑射神人修订过,大多数自是变得更加精妙;然而另外一些却恰恰相反,施展起来总会有不尽如人意的破绽,或是力量有限,或是布阵之人布完阵后便再无力启动,如此种种。也多亏这些阵法、咒术多为族人几乎不用的生僻法术,除了专攻某个术业的顶级术士,或是机缘巧合,从来不会有人发现这些问题,更罔论探讨什么“残阵”的说法了。
而风阵,恰恰是这为数不多的“另外”之一。
由于缺陷,风阵每次启动时,短暂的风灵大涨后,总会出现力量不济的断层,便如这一处“小畜”位,虽有蓄积之相,但内里风灵之源与外界风阵之表却缺乏足够强韧的联结,每每无法自动衔接起来形成外放之力。兰芜曾听讲解阵法的苍簖说过,此时必须靠布阵者强行输入大量灵力来维系联结。但是看了看自己目前的状态——功力只剩三四成、身心俱疲——,兰芜只能苦笑着摇头。
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又一次飞身而下,急速潜向下一个地点。
繁冗的咒印在新一个地方重重落下。在辨不清方位的某处,另一个灵力催成的咒印发出一道短暂的光华,犹如遥遥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