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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的屈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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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女主持拿着话筒盈盈笑着走到会场的讲台中央,“下面有请我们最神秘的一颗校友之星、帝月赌场的营运总裁——傅轻衣傅总。”
台旁等候的傅轻衣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然后垂眼走到正中间那张高高的演讲台之后,站住。
抬眼望向台下骚动着的无数张脸,他神情平静观察着,一时并不开口。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会场里的嗡嗡声渐渐轰乱、放大,一个个交头接耳的观众已经毫无顾忌,只自顾自交换着针对台上那个人的各种消息与观点。
挤站在走道高处的方怡宝,转开眼,看一看前方八卦、嬉笑的女学生,再看一看身旁坐位里同样融入大氛围的小贝,她默然转回头,垂眼不再去看台上那个被众人孤立的尴尬男人。
一旁的主持正犹豫着准备救场。
傅轻衣却沉思着撑在台上望住自己的观众,然后轻轻转动支架上的话筒,拿起来。
啪,啪,啪,单薄却执着的鼓掌声,忽于此时响起。
那原本应该清脆有力的声音,在一片喧闹之中,显得微弱黯淡,却已足以让他侧目。
傅轻衣望向门口。
环佩叮当,葳蕤妖娆,一个女人裙裳摇曳走进来。
只看着台上的男人,伍青薇径直上台张开粉白双臂,朗笑宣告,“欢迎回来。”
傅轻衣浅浅勾着唇角,垂着眼手臂虚环回抱一下。
略微在他怀抱中退开一些,伍青薇仰首望着他清逸更胜往日的面容,嫣然笑着又凑前向他面颊亲上去。
傅轻衣低着头,扶住她的手臂微微一推,转开脸只作无意地避开对方的亲密接触。
美人依然暧昧在怀,他唇边那若有似无的笑意已经自然冷却,傅轻衣停了片刻,抬起眼帘,无言的眸光直直望向台下某处。
从伍三小姐一进场,被这出浪漫、美丽的现场表演所吸引,底下的少男少女们早已安静下来。
站在人群中的方怡宝,也微微蹙眉看着。
直到隔着无数人,遥遥接收到他异样的目光。
莫名,她感觉,傅轻衣是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意味深长,若无情又似有情……
似乎别有内容……
方怡宝沉默回望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里的内容……
一来一回间……
她只觉自己与他渐渐纠缠在一片无边深海之中,两个人愈缠愈紧,愈坠愈深,仿似随时就要毁灭……
蓦然觉得危险,方怡宝面无表情地垂低眼,割断那更像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无形牵扯。
失去了纠缠对象,傅轻衣也淡淡将视线移开,不再看她。
台上拥抱的两个人终于分开,伍青薇笑着下台随观众站在一起,表示支持。
傅轻衣缓缓走到台下,一步步与观众接近。
然后他停住,举起话筒,从容道出两字,“杀人——”
众人迷惑着,惊愕的目光顿时全部瞪住他。
又停了许久,傅轻衣才望着所有人,抛出更诡异的一句话,“这里,有没有人杀过人?”
被问的学生转头互望几眼,然后望住他愣愣摇头。
忽然一个男生怪叫,“只有你!”
这个举动似乎颇得人心,四围的学生顿时以嘘声、怪笑声回应。
无喜无忧,傅轻衣平静地看着众人,那张面容清冷得仿似慑心。
整个会场在他的目光之下再度寂静。
傅轻衣倦怠地侧头,沉吟着抬手揉一会干涩的双眸,才淡淡开口解释,“一个小时前,我被警察放出来了,被告之我并未杀人,那位客人其实是自杀,所以——”
“不是你,就是赌场杀人!”台下那声音却又针对似地再次吼出来。
望着那名学生沉思片刻,傅轻衣低下头,唇角讽笑。
暂时放过对方的挑衅,他又噙着笑意,抬头问大众,“有人赚过别人的钱吗?”
这个问题终于有那么些意思了,也在大家的能力范围之内,于是陆续有学生骄傲地举起手。
目光徐徐扫过那一片回应,傅轻衣举起话筒,望住那些人温和笑着,“谢谢。我很佩服你们的能力。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赚别人钱的时候,是在用刀砍那个人吗?”
砍人?杀人?赚钱?
这几个词汇,有什么关联吗?
有些人被他问得懵懂,不自觉缩回手臂,愣愣摇头。
傅轻衣跟着他们摇头苦笑,“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赚钱,其他行业赚钱就是能力,而唯独赌场赚钱却是在杀人?”
有一两个学生反应快,从他先前那些问句猜测出意思,脑中早有说辞,于是即时举手想要发表意见反驳他。
傅轻衣了然地对那两人摇摇头,不待他们说出来,已经自行解释,“我知道你们想要说,赌场占了赔率优势,先天上就是在占赌客便宜,就是在欺负客人。可是,其他行业在定价的时候不也包含了自己的利润在里面,为什么赌场就要例外?如果你们要说赌场的游戏不公平,可是股票、期货等交易市场不也是被少数人操控着,那些市场甚至更凶猛,每天每刻都有无数人被玩的倾家荡产,为什么就只有赌场要得到这种恶评?”
这一番话说出来,底下人再无反对意见。或反思或困惑或赞同,全部人都只望住他,等着傅轻衣继续说出他的看法。
略微移开话筒,确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与思考方向都被自己牢牢钩住,傅轻衣低下头,侧身静静踱了两步,缓和着节奏以再次蓄势。
清亮、平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们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很奇妙,每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总有利与弊多个方面同时存在。平常,大家说得更多的是赌博的坏处。今天,我却想跟大家说说我所认识的那一个神奇的□□业。”
傅轻衣闲适地单手插兜,举起话筒,昂首论述,“据财政局公布的统计数据表明,仅去年一年,□□业已经为赌城创造了六百亿元的税收,这在整个城市的财政收入里是占了近八成的比重。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目前身处的这间多媒体高科技教室、这些舒适昂贵的一桌一椅、提供我们生活学习的这个美丽的校园,将近八成的部分,其实是要归功于赌城拥有的这大大小小近十间赌场。
并且,在全球经济低迷的情况下,□□业还为本地提供了近十万个职位,创造出赌城历史上最低的失业率3%。就算是前几年全球遭遇经济危机,世界各地的经济一片惨淡的环境之下,我们这座赌城的□□业依然在持续上升。
可以这样说,是□□业让我们这个弹丸之地全球瞩目,是现代□□业创造了这个城市的辉煌。
世界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业也不再是几十年前黄赌毒的□□,现代文明一直在发展进化,为什么我们还要盲目地遵循旧观念鄙视着这个行业?”
口中质问着,傅轻衣偏头静望着台下所有学生,凝注的神情像是在谦逊地等人来反驳,却更像是一名睿智自信的导师在给予学生自我反省的时间。
有学生感受到那无形而强大的气场,不由自主地被驯服,于是视线只跟随着他。
还有人避开他的眼神,虽然不愿意接受他的说法,却也无法再反对。
见到台下鸦雀无声,傅轻衣知道自己的话语已经触动全场。
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从容自信的声音再次带领所有人进一步思考。
“最近,出现了一个神秘传言,说是即将到来的下个月,本城的赌牌将要首次对外开放竞标,这就是说我们本地□□业的这块市场,很有可能会对世界投资者开放。虽然这条消息尚未为政府证实,现阶段也只能称其为流言。可即使如此,也已经让数十个跨国财团为这块大蛋糕而蠢蠢欲动。据我所知,几天前的数据是有21家正在各方活动预备加入竞标,未来这个数字必定还会有所增长。同一时刻,在全球各地,各国政府都陆续立法,预备将赌博业合法化。当全世界都在磨刀霍霍欲图加入□□市场一分天下,当我们周边的国家也都试图利用□□业赚取他国人民的财富,繁荣自己的经济,为什么我们却要因噎废食,因为某些可控的社会成本而否定自身原有的优势,将市场拱手让给他人?”
略微激昂的声音就这样顿住,目光澄静望住台下。这一刻,将自己心中的理想分享给观众,他与所有人就仿似灵犀相通,相对静止在无声时光里,共同体味着那一份热血豪情。
几秒之后,傅轻衣移开视线,转头望着窗外幽幽摇曳的碧绿枝叶,沉吟片刻。
转回脸,昂首踱步,他不再予人慢慢思考反驳的机会,径直用自己的声音强势主导整个会场。
“无可否认,□□这一行业,必然会带来一定的社会成本。但世界上又有哪一个行业开创之初,就能达到完善至美?我们不都是在一路发展,一路修正自己的方向,以求更好地为社会服务吗?比如这一次的赌客自杀事件,就会让我们整个行业反省,我们帝月赌场也将会针对于此,率先推出有责任赌博,承担起我们□□业应尽的责任。未来,帝月集团也将会弱化赌场的经营,而将重心放在发展家庭娱乐项目,预计于三年之内将整个赌城建造成为一个老少咸宜、兼具旅游、表演、购物、娱乐于一体的世界级□□。
如果,对于这一个行业现状,依然有人觉得不满,认为这并不是自己想像中的□□业,那么欢迎加入我们的行业,与其被动埋怨,不如主动改变,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们用自己的力量,来创建出你们心目中那一个理想的□□业。那么,你们想不想要?”
就此结束自己的演讲,傅轻衣放下话筒,侧头微笑看住底下芳华正茂的莘莘学子,顺势提出自己的邀请。
整个会场安静许久。
很多人正沉浸在他描画的美丽前景里,突然听到他后来的提议,直觉地有些心动,却又将信将疑,于是,齐齐茫然望住前方那个人,一时仿似稚嫩幼鸟呆愣楞地等待智慧长者为他们哺育。
傅轻衣低下头笑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他却并不明确解答这个悬念,而是将话语再次兜转,“不要怀疑,世界确实就在你自己手中。每一个人,只要你坚持自己,就一定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你的个人痕迹。比如说我自己——”
说着话,他转身退回到讲台旁的电脑旁,放下话筒,拿起鼠标,顺手点开桌面。
从网上下载完准备好的演示资料,他放出幻灯片。
“两年前,我刚来帝月时所见到的赌场,是这个模样。”傅轻衣点出一张旧照片,再放出几张新照片作为比对,“而到了两年之后的现在,我不能说,现在这样的赌场,全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但是,至少,厅堂大门,便于客人分流、接轨的设计,这一部分,是我的意见。这一次遍及邻近三国的优惠活动,是我的构想……这一道穹顶,我为什么要添加……”
一一为学生演示着赌场前后的巨大变化,傅轻衣借此将整个赌场的管理结构、职位介绍了一遍。
“近八万的员工,每天的客流量接近十万,还有什么行业比这更能实现个人价值呢?”
他转头看一眼自己的观众,给出诱惑。
静了稍许,他调暗灯光,又继续点开一份关于赌场未来三年规划效果图的幻灯片投射到讲台中央的大屏幕里,让那些雄伟壮丽的图片自己说话。
哇!
昏暗的灯光里,学生安静看着,间中有人忍不住地为那些蓝图惊叹。
最后播放完毕,傅轻衣调亮灯光。
底下学生静了片刻,又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傅总!你年薪有多少万?”忽然有个学生嬉笑着吼了一嗓子。
于是,一群人兴奋地望住他期待答案。
“不多也不少,”知道这次招募说明已经成功,傅轻衣微笑着与他们逗趣,“多到足够让人生出成就感,却又少到让人无法现在就退休。但是,事在人为,说不定,换到你们,只要做一年就可以退休。”
学生们顿时被他的答案激励着愉悦大笑。
见到场中气氛热烈,被闲置良久的女主持终于趁势上台,抢回话题,“傅总,你今年才二十七岁,已经获得如此成就。我们都很好奇,不知道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傅轻衣含笑转身,看着身旁的人,他神情微敛,想了片刻,正要开口。
嘀嘀、嘟嘟、嗡嗡嗡……
铃声、震动声,忽然此起彼伏,数百个手机陆续响起。
站在人群中的方怡宝看看四周,又对上傅轻衣讶异扫过来的视线,心内疑惑着,她也低头摸出自己的手机。
扬风网络推出新功能,首次使用手机短信提醒注册用户。
随着短信发送过来的,还有一条今日独家视频。
台上那位敬业的女主持强按下自己也想找出手机察看的冲动,只看着底下学生的神态反应,蹙眉猜测着那条视频内容。
已经有几百道声音从不同的手机扬声器里发出来,前后错落着几乎重叠,大家各自看着同一段影像。
只播放了一遍,大部分人默默按下暂停键。
却仍有零星几个手机,大声循环重播着。
伫立台前的傅轻衣低着头,听着耳畔那声音,面色冷凝,沉默许久。
抬起头,扫一眼底下尴尬无言的学生,他慢慢张开口,想要说话。
“我是野种。”
正播放的视频里,蓦然爆出一道声音打断他。
聪明的女主持听了几遍那视频的声音,看看观者的反应,再瞟一瞟身旁傅轻衣阴沉的面色,约略猜测到内容。
于是笑着圆场,“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在恶搞。傅总,不知道你对目前这些愈来愈多的假造恶搞名人视频有什么想法呢?”
闭上嘴,傅轻衣眼帘半垂,咽下难堪,才又抬起双眸,看一眼那温婉体贴的女主持,以及在眼角余光中自顾着打电话走出门口的伍青薇,他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正对观众,静默良久,忽然干脆承认,“不是假造,视频里的那个人就是我。”
说完,他猛垂低头,身形顿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迅疾转身,大步走到电脑前,鼠标疾点,主动自网上搜出那条视频,投射到大屏幕上,最后一指敲下播放键。
背对观众孤独一人立在大屏幕前,傅轻衣神情淡漠地看一遍那些画面,才缓缓转回身,找到话筒。
“这是,我——”两边嘴角强撑出一个弧度,他微笑着,试图如同常人一般云淡风轻地谈论自己的过往,身后传来的声音却再次在他的脑海里一道道深描出那些屈辱不堪的回忆。
强逼着自己面对,他延长那个笑容,声音已经平顺,“这是我十四岁时参加一个人的生日宴会,当时——”
背后那道怪声再次高喊:“赌场精英成功第一招:变性换装……
想起那一晚自己被那人的天真热情蛊惑着,顺从穿上女式旗袍的愚蠢模样,傅轻衣的笑容再无法继续,神色僵硬,心被旧事腐蚀灼痛得不能自已,他却昂着头,嗓音生硬冷涩,坚持说下去,“当时——”
所有人不忍地静看一会他站在大屏幕旁的那道渺小、暗沉的身形,却禁不住又偷看回屏幕。
“赌场精英成功第二招:涂脂抹粉扮女人……啦啦啦……”
随着配音,一个少年,嘟起双唇,配合地由镜头外的一个人擦着口红。最后,他愉悦的笑容定格在女式化妆镜里,镜头对着化妆镜快速急推,少年那一对艳丽的O型红唇顿时占满了整个屏幕。
暗寂的会场里,尘埃轻扬,高清影像发出的光束明昧交织着,落在观众席。
角落里的傅轻衣茫然追逐着眼前鲜艳变幻的光线,一遍遍追忆着那一刻。
一遍遍体会着那些难堪与羞耻,再忍受不住,他终于低下头,不再说话。
“赌场精英成功第三招——”
背景配音鼓掌催促:“快说!快说!”
屏幕里的那个变装少年,独自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此刻不知为何,神情茫然、不解地正望着台下无数朋友。
镜头外忽然有人动作。
一瓶红酒被当头泼下来 。
少年迷茫眨动被酒水流过的双眼,目光逡巡望着前方自己的朋友,试图弄明白当前的状况。
那些朋友却哄笑着大喊一声,“你是野种!”
人群四散开,只剩下一个镜头依然照着他。
渐渐地,那些或黑或红的化妆颜料顺着粘腻酒液一道道参差流下他的颜面,形容滑稽的他木愣愣直盯着屏幕,终于轻声复述一遍给自己听,也给镜头后面的那个人听,“我是野种。”
生硬地说完,他低头立在原地,不再愤怒、不再委屈,神色漠然,一动不动。
视频到此为止,良久,定格的那一道狼狈身影,几乎,就与屏幕外的另一道僵凝住的身影重合。
会场里的所有人似乎也陪他沉默着,无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蓦然,傅轻衣昂起头,神色漠然如同十多年前的那一个少年,他的目光对着几百人,慢慢自右向左看过去。
果然,一个个人的脸上除了怜悯就是忍笑以及鄙视。
牙关愈咬愈紧,他猛地扭开头,转身,将所有人丢在身后,昂首走向门口。
距离门口的几米短短的路程,他似乎刻意坚持着自己惯常稳重、从容的步速。
方怡宝远远地望着,却觉出几分僵硬与狼狈。
默默垂低头,她不再看他。
砰,骤然一声巨响。
方怡宝闻声抬起头,再度看过去。
右半身撞上半边玻璃门,那人踉跄歪斜一下,又自己狼狈立直。
依然目不斜视,不低头察看,也不作出示弱之态看任何人,傅轻衣昂起头,又继续前行,意图快速逃离身后这无数的围观看客。
却不料,嗤啦又是一声,在所有人的目视之下,他的袖口被门边突出处勾住扯破。
用力一抽右手衣袖,依然不理不顾,傅轻衣急走几步,终于姿态狼狈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