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朝生暮死》苏慕S

1、第 1 章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没找到他之前，我不会死的。”

　　“胖子，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不想再找了，小花，我们回去吧。”

　　“……我…就是不太甘心而已。”

　　“…………你他妈有种啊！一消失就是十年。”

　　“张起灵，如果你还活着。回来吧。”

　　如果当初大金牙没有拿来的那一副拓片，这事情会不会变得简单一点？或者没有那把龙脊背，可能这辈子都不用遇到他。如果、如果，如果有那么多如果。事情却还是像是注定了一样。三叔还是谢连环，西沙海底墓或者是云顶天宫，陈文锦还是霍玲。老九门的后代终究还是如命运预言的一般碰在了一起。

　　“老家伙，你在下面过的怎么样？我想清楚了，谢连环还是吴三省已经不重要了，死了你也是我三叔。”

　　这许多年里，吴邪一个人走遍了那个不知道究竟是吴三省还是谢连环的人曾经走过的地方。他只是想知道他这个三叔的过去，这个过去里面出现过陈文锦，出现过霍玲，更重要的是出现过张起灵。

　　一切过去之后，吴邪还是会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他的记忆里抽身而去的。连那个向来神秘的黑眼镜都可以时不时的见到，那个叫张起灵的闷油瓶子，却仿佛是被他弄丢了的一纸书页，风一吹，便消失在记忆的某一节，再也没出现过。

　　“王盟，我出去走走。”

　　这是他留下唯一的交代，告诉别人他出去“走走”。而这也是王盟见到他老板的最后一面。

　　拖走了堆在角落积了好几层灰的装备，上面还沾着血和泥。预示着往事即将重演。这些刻意被忽视多年的物件们，却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吴邪每一寸的大脑回沟，要他记住那些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和真相。

　　他始终都太过天真，总是直到最后才知道被迫上路的目的。

　　而现在，他却无法知道他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些地方。

　　原因大概只有三个字，张起灵。

　　可是张起灵又为什么消失的无影无踪。像他自己曾经说过的，他所寻找的不过是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于是吴邪常常就想，这个联系已经出现了，他却不见了。

　　鬼使神差的跑到已经被炸的支离破碎的鲁王宫，那棵曾经把他像死鱼一样倒挂着的九头蛇柏已经快化成碳了吧？

　　“这棵叫九头蛇柏，我早就想到了你没看到那些个藤蔓怎么样都不敢碰这里的石头吗？这石头叫天心岩专克九头蛇柏我们弄点石头灰涂在身上保准顺顺利利的。”

　　早就模糊不堪的记忆在此刻如潮水涌来，三叔当年的笑声浮现在耳旁。吴邪笑笑，三叔，好久不见。

　　西沙海底墓也被他们用一个一千多年前的人肉炸弹炸了个干脆，那一次，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个阿宁。胖子这些年在北京过的不好不坏，一如既往的满嘴跑火车。想到阿宁，那个女人怕是很不甘心吧，就这么简单的死在了一条蛇的嘴下。还有那个装的又矮又胖的张秃子，真是奥斯卡影帝级别的。害他在很多年以后还会忍不住在王盟发呆的时候，伸手想去揭那张可能存在的人皮面具。

　　海风腥咸，一望无际的青蓝混上几笔橙红。海边的黄昏是一天之中最安详的时候，是所有人或者动物回家的时候。早几年他来的时候，还找到了一个漂流瓶，里面的纸条写着：等你回来。纸已经微微泛黄，摸起来也不像是现在有的纹理。他把纸条装回瓶子，又扔回海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也写一张纸条，当做给海神的寻人启事。又想，怕是自己没有那样的好运，可以让一个玻璃瓶子，一张纸条，在广阔无际的大海里漂流上许多年。

　　如果有这样的好运，他宁愿可以换回那个人的归来。

　　再说一次“带我回家”也无妨，两个大男人过日子，那么根本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语。

　　哈，生活。

　　那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生活吧。

　　如果可能，他很想知道张起灵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对他说出的那句，带我回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你不是说，你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吗，那为什么，要让我带你回家。

　　其实你是知道的啊，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该回去的家。

　　你以为你是离家出走的小鬼吗？如果是该多好，你可以走到离家不远的西湖，然后等我在傍晚吃饭的时候把你找回去。会有人把我当成你哥哥吧，再过几年，我是叔叔，最后，搞不好就变成你爸爸了。

　　吴邪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这么想。然后想，到底为什么要去找他。两个没有誓言，没有约定的男人。

　　找着了，又能怎么样。

　　他该不会又失去记忆，然后被人抓去当阿坤了吧？巴乃的瑶寨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云彩在他们走后的几年里就嫁人了，一个已经完全成熟了的女人。笑着对吴邪说，我喜欢过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小哥。

　　吴邪对她笑。多好，又有一个人记得那个人。

　　他的名字是张起灵。

　　吴邪这么说，叫云彩的女人用力的点头，说，我记得。

　　把云顶天宫作为了最后一站，已经找不到那个叫顺子的人了，听说是几年前上山的时候遇到了雪崩，就永远埋在那了。天气很好，吴邪一个人走了上去，又看到三圣山了。他没有打算去寻找当年的入口，因为有些地方，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很想就这样躺下去，直到心脏停止，让记忆的影像永远封存在这一瞬间。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被人扯着领子拎了起来，眼前是怒气冲冲的胖子和解雨臣。

　　你要是想死胖爷我可以给你一刀绝不含糊。胖子咬牙切齿的把他拽回人间，解雨臣一开始冷着脸不肯说话，最后还是忍不住开骂。一把年纪的人了，学什么琼瑶的殉情桥段。过几年你被人叫老不死的时候再滚回去自杀我绝对不拦着你！

　　小口喝着姜汤的吴邪看着挫败的说教二人组，心怀感激。总还是有人惦记着他的。

　　那么一瞬间，萌生了回杭州的念头。守着一间小铺子，和一个跟了这么多年的老伙计，一直到老死，都不再踏出西湖边上。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还是在和那个根本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过不去。

　　他的搞不好已经死成渣了。小花说。

　　你还要和一堆尘土过不去吗。

　　吴邪了然，过不过得去，等到盖棺定论吧。奈何桥，孟婆汤，然后一了百了。多少爱的死去活来的人终究逃不过天人永隔。

　　爱吗？

　　活了快半个世纪了，突然很想嘲笑自己。老男人一个了，说什么爱不爱的。也不嫌膈应。

　　可，这一句话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一辈子都在遗憾。

　　站在那个过了多少年依然荒荒凉凉古城，街边的三轮车夫的衣服已经变得统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一张张饱受生活折磨的脸。花了当时给那人两倍的价钱回到了疗养院。他一直想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原因不让他如愿，看着变成一片废墟的疗养院，残垣断壁间还依稀能拼凑出一个大红的“拆”字
　　。吴邪哑然失笑，这个世界总是那么神奇，想找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回来。早就忘了东西却总是很容易就占据了大脑。

　　实在没有地方去了，狠狠心，跟着探险的车队，开了一辆车奔向了蛇沼鬼城。一路上他都不和别人接触，导致连他中途一个人离开都没有人发觉，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和这片无人区里的风沙困境斗争。他却像回到了一个老朋友的家里。一个人，绝尘而去。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路。

　　和阿宁一起躲过的石缝，甚至还找到了几枚铜钱，那是阿宁的东西。他永远都会记得。

　　这里的奇门遁甲已经拦不住这位旧朋友，一路让道。

　　把不需要的装备留在山崖边，他借了一支藤条滑了下去，在身上抹上了厚厚的一层泥。下了必死的决心往前走去。这片雨林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寂静无声。几步便踩到一些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蛇的尸体。

　　走到快天黑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曾经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三叔那一队人搭起的帐篷。

　　他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圈以后又回到他耳边，就像有好几个自己在肆意的嚎啕。

　　毫无掩饰的躺倒在一堆帐篷的中间，没有篝火，没有照明。这片雨林的死寂却没有因为这只刻意脱下防备的猎物而打破。直到天明。

　　四周找不到尸体，或者他踩的每一寸都有。

　　也许还有阿宁。

　　又一个意外打破了吴邪自以为已经完全平静的心。一把漆黑的古刀就插在石壁上。孤零零的。

　　伸手的时候，连指尖都在颤抖。

　　张起灵！你给我滚出来！

　　吴邪背着那把死沉死沉的黑刀，踩遍了雨林的每一个角落。一路的嘶吼，像一只濒临死亡而绝望的兽。奇怪的是，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个入口，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进去一次天陨，拆了那西王母的骨头，找回张起灵丢在里面的记忆。看看那个人，究竟在寻找些什么。

　　是不是也曾经像自己一样的绝望。

　　其实在那之后的几年他就已经懂了，那个人眼里如水的沉静，只是因为太过无望，而波澜不惊。

　　而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常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而一次次帮他捡回命来的人，就是那个不常说话，一变脸就意味着有危险的小哥。

　　他还特地找人复原了那张旧照片，好让自己不要忘了他的长相。更要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曾经期盼过那只是一场太漫长的梦，而今，他更欢喜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好让他记得这个人，记得他这后半生的执念。不让自己活得那么干枯。

　　人活一世，不为自己，又该为谁呢。

　　流过这么多血，走过这么多路，总该给自己找回一个念想。

　　好让临死的时候不至于没有可以回想的东西，他其实很想贪心的把这些都带上路，带到下一辈子，然后再找。

　　这些不好不坏的记忆，已经是身上的血肉。撕扯干净，他就是白骨一架。

　　他在雨林里走了三天，又走回到下来的地方。低头看看手上交错着的伤口，新的旧的，都是他的。于是他背着死沉的刀回到了上面，又一个人开车回去。油在开到一半的时候用完，他便躺在路边等死。奄奄一息的时候，车队的幸存者回来了。他们遇上了恐怖的风沙，折了七八个人。看到吴邪躺在路边，忙不迭的把他带上车。几次想把已经烧的迷迷糊糊的吴邪抱在怀里的刀拿开，却被毫不犹豫的挥开手。刀被抱得更紧。

　　回到城市里，吴邪已经完全清醒。和车队的人告别，多谢他们又一次把这条只剩一半的命又带了回来。

　　胖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他在格尔木，亲自赶了过来把他带回北京。然后交给他一个地址，说，这是兄弟最后能帮你的了。说罢便摆摆手，神情凄凉。多少年了，放不下的，就是放不下。

　　吴邪愕然。手里的地址，是一个古墓。

　　听说是有下斗的人在那里遇上过一个沉默的男人，行动的时候雷厉风行，身手了得。休息的时候总是发呆。但是在行动的时候失踪了，没有人再见过他。心头一跳，这一次，也许可以了吧？

　　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把自己扔进了那座万分凶险的古墓。

　　小心、小心，再小心。不停告诉自己，回想起来，张起灵说过的所有关于机关的话，再找到他之前绝对不能死。

　　捉弄人好像永远都是老天的本性。他还是着了道，不知道究竟是带毒的迷烟还是能造成幻觉的毒烟。他抱着黑金古刀倚在墙角。

　　即将死去。

　　张起灵，我认输了，这一辈子我都没能找到你。我一直害怕，有一天我会连你的样子都记不住。

　　你的刀还在我这里，如果想要，那么就来找我吧。我不甘心。

　　迷烟起作用了，吴邪看到了那个几十年无时不刻不在他脑子里的人。还是一样的脸，一样的没有表情。只是神情有些凄楚。他忽然想到有一个小说里写的台词“你是谁，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很相爱。”。

　　他想笑，微微牵动着嘴角。

　　受了重伤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嘴角渗下殷红的鲜血。

　　有人抱起了他，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再看一眼。只是觉得那一定是个他很熟悉的人，熟悉到可以把整条命全部交出去，所以他才能够这样的毫无戒备的睡去。一定是。

　　张起灵，你不知道，我不停的找，只是想找到一个让自己不在寻找的理由。

　　张起灵，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