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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普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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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这个东西,如今也不算多么新鲜的事物了,票价不贵,也不只有那些富家子弟坐得。任何人都是坐得的,只看你买什么价位的票去。富家子弟买得贵些,一趟旅程走得宽敞整洁些,生活俭省的子弟也不过走得拥挤些,不适些,凭着毅力挺一挺,也就挺过去了。
是这样。没错。
方兰生算是富家子弟那一拨的,从小也没体会过俭省人家的辛苦,他能想到这层,虽则是环境所致,有感而发,也已是很不容易了,不可强求太多的。
林启业知方兰生是逃着出上海,自然不会给他买显眼的座位引人注目,买的是普通的硬座,还专门挑的人多面杂适合隐蔽的车厢。所以方兰生坐的这节车厢,车上人很多,你挤我,我挤你的暂且不说,方兰生拿个苹果出来啃都被一车厢的人盯着看。——那个苹果自然是吃不香,方兰生胡乱咬了一圈,啃了个囫囵,就迫不及待把苹果消灭在众人的视线中了——芒刺在背的感觉,即使是方兰生这种自认身经百战的少爷,要顶住也是有些困难的。
这个时候,方兰生就很怨念自己为什么没有像木头脸那样天然释放冷气的绝技,要是他有,刚刚那么放一下,一下震倒一排,两下震歪一车厢,多霸气,多省心啊。
方兰生想到这,又赶紧摇头,呸呸,木头脸那副木头样哪里好了?
又木又无趣!
他羡慕个什么劲。
方兰生撇撇嘴,又瞪着前面的椅背神游到天外去了。
这车常常停下,一旦停车,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背着麻袋的,搬着不规则多边形大件物的,就络绎不绝。等到车一开,车门一关,无数人挤在过道里,各种味道就开始弥漫在车厢里。臭汗味、脚气味、烂水果味、烟味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一阵接着一阵地顶进鼻子里。
方兰生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哪遭过这等罪,顶了片刻就支撑不住了,憋着气支支吾吾支使百里屠苏开窗。
百里屠苏像看怪物一样看了方兰生两秒,就扭头去把窗子推开了。方兰生赶紧探过身子去,就着灌进来的风深吸了两口气,只觉仙气也不过如此。
他在那边一脸享受,百里屠苏靠在椅背上的那张面瘫脸却滋生出一丝裂缝。
方兰生那一靠过来,很自然地一手压百里屠苏大腿上,好撑着身体。就这样也罢了,正这个时候,火车竟也不如平时稳健了,不知怎的就晃荡了一下,方兰生悬在半空中感受得自然要比坐椅子上的人强烈一些,下意识一抓,另只手就抓到了百里屠苏的皮带上。
这下可是,纵使无心也变有意,更何况他还无心地牢牢抓着皮带不放。
任一个四肢健全心理健康思想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被另一个大好青年一手抓皮带一手按大腿压着都会产生面目上的裂痕的。
所以,大好青年百里屠苏自行修复面目上的裂缝之后,主动让贤:“我和你换。”
“和我换?不用不用!我坐里面就行!”
方兰生也觉有点不好意思,和木头脸又不是多熟的人,赶紧坐了回去。只是转了头,朝向窗边,看着外面的树啊山啊没命倒退,顺带呼吸新鲜空气。
倒也安生了一段时间。
车开了一两站,在一个方兰生叫不出名的地方停下,不一会儿,方兰生和百里屠苏的座位近旁挤来个背小孩的少妇。这少妇看起来二十左右,土黑的肤色,面颊上透出两团被太阳晒伤的红来,像抹了涂不均匀的胭脂。小孩子被用布带子一圈一圈交缠着牢牢地捆在她背上,正张着大眼睛,左盯右看。
那个少妇许是挤累了,挤到方兰生旁边小心把还在转到朝座位的方向,抹了把汗,就停下了。
那个小孩扭过头来,和方兰生面面相觑。
互看了一会,小孩又扭了回去。
方兰生见那少妇背得辛苦,赶紧站起来,口里喊着大嫂您坐您坐,一边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又防着有不良之辈抢占了座位,在座位口挺着把关。
那少妇的满脸笑意和感激,待她卸下孩子,坐稳了,才稍松口气,找了个相对位置靠着椅背。
方兰生闲得无聊,有意和这个大嫂攀谈两句,就抓着小孩子的手和她扯起了嘴皮子。
“大嫂,你哪里人啊?”
“拿?”这少妇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见方兰生抓着她小孩的手,继而眉开眼笑道:“握起拿阿副哦?浮呗!缩素跋诶!”(还吃奶不?不啦!三岁啦!)
这少妇听不懂上海话,对方兰生说了什么,只能连猜带蒙,以为他问自己的孩子还吃奶不。她自己又操一口标准方言,方兰生也是听得云山雾罩,也只能连猜带蒙,于是又笑着回应,“原来大嫂您住梭树坝的北边啊,那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到火车站来,很辛苦吧?”
正当方兰生与少妇说话时,那小孩爪子一伸,就给了方兰生一小肉掌。
少妇赶紧抓回小孩的手,打了一下,又接话道:“北此哦?自擦!该么儿嗯一拧啊浮写难,朵北袭!”(皮痒?是啊!这孩子一点儿也不乖,调皮得很!)
方兰生又将那话自动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心想果真很远很难走,于是就对自己英明神武地让了座这事越发开心起来。
方兰生自个开心了一阵,瞧见窗边坐着的百里屠苏正盯着自己看,赶紧把头一昂,胸一挺,作凛然状。心里得瑟得不行。
哼,木头脸,这下见识到本少爷尊老爱幼的美好品行了吧!
百里屠苏盯了一阵,也没说什么,只自己转过头去,把窗子开得更大了些。
擦着火车逆行的风大量浇灌进来,在这个炎炎的夏日,在这个闷闷的车厢里,硬是把方兰生吹得浑身清凉。
方兰生深吸一口气,看着遥远的天边和与天接壤的、以龟速向后移动着的烟霭山峦,只觉踏出了上海地界的那一刻,那点心底泛出的浅淡的酸涩被这风一吹,全都吹得无影无踪了去。
他要去做一番大事业了。
谁也不能阻止。
他要去完成自己憧憬着的梦想了。
不管那是多么镜花水月的存在。
他要去做了。
不论成败如何。
都是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