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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夕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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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气,是说变就变的。
眼见着的晴天,霎那间就密布上了乌云,黑压压地盖着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又要下暴雨了吧。”船尾的艄公望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滚滚的河水咕噜咕噜地冒着土黄色的泡沫,铺面而来的水气都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儿。
风疏一阵紧一阵,不一会就落下星星点点的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船舷上。
“宋公子,还是歇息一下,再走吧。”老艄公朝船头站着的青衣公子遥遥喊去,一边摇着桨橹,往岸边划去。但是青衣公子却一动不动,仍是站在船头看着雨。稀拉的雨没一会就变得细密起来。
“宋公子,快些进舱里吧。这个天,再走怕是要翻了船的。”
老艄公的话在暗淡的天幕下慢悠悠地响着。
狂风中,乌云翻涌不已。大雨如倾,瓢泼般灌到船里。
“喂!你这人好不听话!我爷爷喊你进船呢!!”老艄公身边的小丫头,见青衣公子好半天都不动,便在船舱边急得跺着脚。
四方寂静无声,细密的雨幕中,只有这一只小船茕茕孑立的颠簸在水面上。
小丫头瞧着黑云中隐隐的闪电,一咬牙,蹿出船舱拽着青衣公子的袖子就往里走。
“哎,你这是……”青衣公子一愣神,却见那个小丫头回过脸来露出一个娇俏的笑,“黄河上的暴雨说死人便是死人的!你若是想寻死也不要在我家的船上!”
“凌儿,不得无礼!”青衣公子还未回话,老艄公便出言呵斥道,跟着又对浑身湿透的青衣公子,温言劝说道:“宋公子,去清丰不急在这一时,小老儿定是会将你安全送到的。”
早前时候,这位青衣公子雇了这对爷孙的船,说要去下游的清丰县。天气蒸笼一样的闷,老艄公本不想拉这一趟。六月里的黄河,极易遇见暴雨洪灾。但青衣公子却连番恳求,老艄公这才出了船。
“哼,爷爷你劝他做什么,这人多半是个痴子吧。下雨了也不会躲。”凌儿朝青衣公子吐了吐舌头,便转身拧着自己衣衫上的水。
“你这丫头,到底是谁惯得这些贫嘴的毛病!”老艄公转身冲凌儿呵斥了一句,又转过头来递给青衣公子一根毛巾。“喏,宋公子,你擦擦水吧。”
“多谢老丈。”青衣公子双手接过,捧在掌心里,一点一点的擦拭着脸上的水。凌儿偷偷的看过来一眼,声音还真是好听呢,嗯,脸也不错。不过,就是太任性。这天气明摆着就要下雨,却又雇船游水,定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一时心起吧。
船外仍是摧枯拉朽一般的狂风暴雨,青衣公子负手立在舱口,重重叹了口气。
“呵,宋公子想必是没有看过黄河的暴雨吧?”老艄公就着船舱中的煤油灯点上旱烟,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烟雾来。烟雾缭绕中,老艄公的一张脸显得有些疲惫和沧桑。
“每年的夏天,黄河都是这样么?”青衣公子终于回了头,朝老艄公问道。
“可不是呢。”凌儿撇撇眼,冲青衣公子翻了个白眼,牙尖嘴利地说道:“黄河多暴雨,一到夏天就容易决堤——哼,可不是每年都这样么。你们这些公子哥儿,不就是些纨绔子弟,又怎么会知道我们江上人家的辛劳?”这回不待老艄公出口呵责,凌儿说完就吐了舌头,走到另一端的舱口坐着,捧着脸看着外面飞落的雨滴。
雨滴溅到船上,顺着椭圆形的舱顶滑下来,形成了一片水幕。凌儿伸手去接,清清凉凉的。到底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心里对青衣公子的反感很快就被水冲散了。
“宋公子,你莫要着急。六月天的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一会儿,就不下了。”老艄公瞧着青衣公子,慢悠悠地说道。
这个公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应当不是寻常的人家罢。
“唉,这河水可让人怎么过日子。”青衣公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眉峰蹙动起来。
“呵,那有什么办法,几十年过着这样的日子,早已经习惯了。”老艄公眯起眼睛淡然一笑,过了许久才又沉声说道,“听闻新皇帝在汴州称了帝,这下子,可是横竖都要治治黄河水了吧。”
青衣公子眉峰动了动,蹙得更紧了。
天幕黑压压地落下来,狂风暴雨的凄厉之声犹在耳边,久久不消。
◇ ◇ ◇
这天气果真如老艄公所言,没过几个时辰,就渐渐停歇了雨,天也放晴了。
船只沿着黄河水顺流而下,没一会儿便到了清丰县的境内。宋祗贤在船头朝老艄公拱手道谢,老人也只是胡乱摆了摆手,撑着小船划离了岸边。
“天晴了,天晴了好啊——天晴了,就不怕了。”船上传来一声悠悠长叹,宋祗贤望着老人摇橹的佝偻背影,陡然间心中一酸。
刚下过雨,天空是水洗过般的碧蓝,空气也格外的清爽,宋祗贤撩起下摆踏上黄土地,慢悠悠地走着。清丰是个挺小的县城,被方才的暴雨冲刷过,此时便露出一种邻家小女的闺态来。家家户户才张开门窗,道上再度热闹了起来。
早有接他的人在渡口等着,瞧见他来了,便千恭万敬地对他行礼。宋祗贤跟着那人信步走在路上,心中已是百般滋味翻涌不停了。
清丰县,若是没有五年前的那场大水,他如今或许是在这里生活着的吧。
五年前,他和晴光逃出了家,路过这个小县城的时候,晴光染了风寒,便就歇息在临河的客栈里。
不想却又碰到了夏天的暴雨,黄河翻涌着像是发怒的暴龙,没多时就听到了有人喊,上游的河堤决了。
宋祗贤忙拖着晴光紧一步慢一步地跑着,晴光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平时坐惯了轿子,哪受得了这样的赶。宋祗贤着急,背着她挤在人群里,可还是晚了。
天崩地裂一般,洪水瞬间就淹没了河流两岸。
宋祗贤恍然就像是来到了战场上,哀号声和呼救声千军万马的涌进了耳腔中。宋祗贤心里哆嗦着,却只能用力的抓住晴光的袖子。
力气最终渐渐的失却,晴光苍白着一张脸,一根根撬开宋祗贤的手指。她的嘴唇哆哆嗦嗦,好像说了一句,要他好好活下去。
晴光被水冲走,宋祗贤抓她不住,自己也晕在了河里。
醒来时,已经被如今的岳丈大人救了下来。
宋祗贤后来回来寻过晴光,但那时大家都顾着逃命谁又去在意一个无关重要的女人。
想必她也是活不成了吧。
可惜了洛阳阮家的掌珠晴光小姐,从此成了黄河水中的一缕冤魂。
救了宋祗贤的沈大人是梁王朱全忠的幕僚,宋祗贤为了报恩,便娶了恩公的女儿,做了沈家的入赘婿,从此步入仕途,平步青云。
到今天,已经官拜三品。
宋祗贤站在清丰的街道上,只觉得往事种种,恍若隔世。
清丰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城,熙熙往往的,虽不繁华,却也十分温馨。
“哼,你这件衣服,这个花色,卖了这个价钱,就是爷赏你的了!你还缠在这里做什么!”刚走了几步,宋祗贤就听到了当街的一声爆喝,跟着就看见眼前跌落了一个身影。瞧着像是女人,她对面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粗横男子,手中拾着一件衣裳,满脸不屑地低头望着她。
那女子咬了咬牙,又起身抓住锦衣男子的袖子苦苦的哀求道:“张公子,这件百鸟朝凤,我绣了足足有五天,您看在我辛辛苦苦的份上,再加二两银子,行么?”
宋祗贤怔了怔,却又摇摇头。哪里都有着地痞流氓。这年头越是脚踏实地过日子的人,越不好过。
“嘿嘿嘿,”张公子忽然换了一副嘴脸,伸出手往女人不盈一握的腰上摸了一把,口气也轻挑了起来,“嘿嘿,月娘,若是你肯陪公子我喝一盏酒,价钱还是好商量的。”
——月娘?
宋祗贤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住。他转脸细细地看向那个绣娘,她粗布衣裳,脸色憔悴,和一般的农妇无异。
可是——可是眉梢眼角却还是有着那么熟悉的光芒。
清凌凌的,碧盈盈的,毫不怯懦的固执眼神。
“晴光?”
◇ ◇ ◇
临街的一个茶肆里,宋祗贤和绣娘面对面坐着。
“你可是成亲了?”绣娘突然问。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宋祗贤一下子有些心慌,连忙遥遥看过来一眼。
“我……我五年前和你……分开后,被沈大人救了,我、我……娶了他的女儿,如今也做了官……”他的声音低沉略有些颤抖,是怕对面那女子笑话的。
“呵,做了官。”她的眉眼忽然卷出了一股嗤笑,过了一会子又问:“不知宋大人此番来清丰,又是为了什么。”阮晴光斜眼望着坐在他身后不远处陪同他的男人,那是官府的师爷,却对他如此恭敬,看样子,他如今的地位,实在是不低。
“蒙陛下看重,我此番是来巡查清丰县水患的。”宋祗贤拱手道。
这个“陛下”,说得是拥兵自立的梁王朱全忠。早前,梁王废了李祝,在汴州称帝,建国号为梁。
“治水?”阮晴光抬了抬眼,专注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五年未见,他沉稳了许多,从眼神里也看得出他也多了很多阅历。
在那个官场,自然……自然是这样的。
阮晴光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宋大人可以经历过大水的,想必会更加上心吧。”
“五年前的大水,你,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宋祗贤望着对面坐着的女子,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疼。他恨不得就这么抱着她,往死里的抱在怀里,只是——只是已经物是人非。
“怎么?你可是盼着我早早死去,你便不用这样面对着我,心里害怕了吧?”阮晴光冷笑。她抬起手,将荡在眼前的发丝拢回耳后。她虽罩在粗布衣衫里,一举一动仍是带着风韵。“我在落水后,被一个船夫救起,此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月娘——”宋祗贤支支唔唔地开口,却被阮晴光抢白过去。
“呵,你可是没想到吧?”阮晴光自嘲地笑了一笑,一双手伸到他眼前来,“曾经的‘天丝手’阮家的大小姐阮晴光,如今沦落到了这般为他人浆衣绣花的田地?”
宋祗贤低头望着她的一双手,曾经那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通红的布满暗疮,手指骨节粗大,全然不似以前玉璧般的柔荑。
洛阳阮家的“天丝手”,宫廷御用的绣手,居然沦落到如斯地步!
她——她到底吃了多少的苦!
宋祗贤心里拧的疼,恨不得就这么抓着这双手凑到唇边,轻轻地亲吻着她的伤痛。可是阮晴光将手缩了回去。
他依稀记得,六年前的暮春时节,梨花纷纷从树梢飘落。她一袭绯衣站在树底对他盈盈微笑,梨花如同大雪一般,落满她的肩头。
她半张脸挡在仕女扇面后面,露出一双波光粼粼的大眼睛,轻轻地说道:“小女子名叫月娘。”
月娘月娘,他不由得在唇间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果真如同月下嫦娥一般,恍若仙子。
虽是战乱的年代,但男女之间的礼节仍甚是严重,女子不可轻易对男子说话,更何况是告知对方自己的姓名。
月娘盈盈看过来的眼神,却瞬间击碎了这些担忧。
即使是仙子,也要握住她。
只可惜现在即使是面对面的坐着,也如同陌生人一般。
曾经那个笑眼明亮的女孩子,如今却在自己的面前,一脸的沧桑疲惫。
“你为何——为何不回阮家?”宋祗贤踯躅半晌,还是声音干涩地问道。
“回家?”阮晴光从鼻腔哼出一声冷笑,“我还有什么面目去回阮家?”
当初洛阳阮家大小姐,不顾一切随情郎离家,那是闹得怎样翻天覆地。阮家的家主愤然为阮晴光办了葬礼,一具空棺入土,埋了十六年的父女情分。
“阮晴光早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是一个绣娘月娘!”她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道,一如当年那个毫不犹豫跟着他出走的娇小姐。
“我找过你,可——”
“可是,没有找到,对不对?”阮晴光斜眼瞧着,冷冷说道。“横竖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怨你自己。”
五年前大水弥漫,一根一根撬开他抓着她的手指的那个人是她。
她本是该死的人,在这个小镇蜷缩着苟且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心里那么一点念想。
她以为他若活着,用尽一切都会回来寻她,没想到回来倒是回来了了。不过他锦衣玉食,位列庙堂,再不是那个不顾一切带她离家私奔的少年郎,而她也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千金小姐,沦为了一个地位低下的,靠为他人浆洗补衣度日的绣娘。
没日没夜的洗洗绣绣,熬尽了韶龄春光,最终还是落得了这个下场。
这条路选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若大人再没有什么事情,民妇就告退了。”阮晴光蓦地瞳子一寒,兀自起身对宋祗贤敛襟行了个万福,就捧起地上的衣筐离开了。
宋祗贤朝她离去的方向伸出手,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最后垂了下来。
五年、五年的时光啊,足够改变了一切。
物是人非。
◇ ◇ ◇
清丰县位于黄河流域,年年夏天易发洪水,每朝都是治水的重点区域。
新朝圣上降旨,着三品宋大人作巡查钦差来清丰治水,知县秦岷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但这位宋大人却执意一人乘舟沿河到达清丰县。
“大人?”瞧着宋祗贤眉头紧锁的样子,秦岷不由得冷汗涔涔。宋大人自方才进入官邸时便不发一言,只是顾自看着面前的桌子思索着什么。桌上摆得雨前龙井早已经凉透,碧绿的茶水盛在白瓷的杯子里,清凌凌像是一块碧玉。
难道——难道,钦差大人的意思是……秦岷摸摸头,正准备暗示家里有尊上好的和田玉佛像时不料宋祗贤却忽然开口说道。
“秦大人,我想明晨就去黄河边上看看去。”
“明晨?”秦岷抹着额上的汗不解地问道。依照往年的惯例,每一个到清丰“治水”的钦差大人无不是先休息几天,才稍微沿河岸走了一圈,就这么回去。眼前的这位宋大人……
“嗯。不行么?”
“下官这就去办。”秦岷低头拱了拱手,朝宋祗贤作了揖。
“还有——”宋祗贤忽然又开了口,秦岷忙又低头,“大人您说。”
还是要搜刮点什么吧?秦岷在心里默默想着,却听到宋祗贤这么说道。
“秦大人,麻烦给我一份清丰的地图,和四周的水利图。”
——咦?秦岷抬头看了看宋祗贤。宋祗贤看过来的眼神分外凌厉,秦岷没来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这个眼神——分明就是下了决心的人。难道说,这位宋大人是铁了心的要好好地治理黄河水了么?
“是。”
是夜宋祗贤的屋子里一夜明亮至昼。次日秦岷去唤宋祗贤时,却见他俯在案上睡着了。旁边放着的是仍旧点着星火的蜡烛和标注的圈圈点点的地图。秦岷暗暗叹了口气。
若是早前的每一个钦差大人都有这份心意,那么黄河水早已治理好了罢。
清丰县的水患由来已久,各朝各代累积下来,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宋祗贤沿着黄河岸边一路走去,黄河两岸的平原,按理说应该是农业盛产,但却被一波接着一波的暴雨洪水冲刷,涝的不成样子。宋祗贤默默的看着,心里沉重不已。
回程时,看到清丰的百姓无不欢喜快乐,原因仅仅就是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宋祗贤不知心里到底是何种滋味。
他们如今的希望,就只是一个好天气,没有狂风,没有暴雨,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罢。
——天晴了,天晴了好啊——天晴了,就不怕了。
老艄公的话再次响彻脑海,宋祗贤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这水,不治不成了啊。
“臭婆娘,不就是让你陪着喝杯酒,你做什么清高!”拐过街角忽然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宋祗贤觉得这声音略耳熟,遥看过去,是昨日碰见的那位张公子。他身边搂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在不住地挣脱着,云鬓散乱。
莫不是——
宋祗贤心中一动,朝他们走去,却见那张公子怀里的果然是阮晴光。她奋力挣脱着他的轻薄,一张脸已然涨红不已。
他原先捧在手上的仙子,如今却被人这样轻贱!
宋祗贤心中翻涌着般的痛,心脏就像是被卷了刃刀子一刀一刀的划过,反复的拉扯着。昨日阮晴光对他的冷淡所产生的疼都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
宋祗贤眼底漫上酸涩,他定定地瞧着阮晴光,她柔弱无骨的腰肢仿若易碎的纸,在他眼前生生地折断。张公子将她推到地上,伸手甩过去耳光,口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哼,你不过是我张家平时绣衣用的一个绣娘!你和那勾栏里的娘们有什么区别!再说,你的身子又不是完整的了,还在乎什么!”
宋祗贤朝前伸了伸手,秦岷立时对后面的官役使了个颜色,跟着便有两名官役走上前,拉开了张公子,将阮晴光扶了起来。她脸上带着通红的掌痕,宋祗贤看在眼里,心里蓦地疼痛万分。官役在阮晴光的耳边说了什么,她便看了过来。
她的眸子极平静,仍是清凌凌如水一般。阮晴光走上前,朝他盈盈一拜,声音依旧冷若冰霜:“多谢大人相救,月娘不胜感激。”她说完,折身便走。
果然还是那个拗性子。
宋祗贤遥望着她的背影,暗暗的叹着气。秦岷忙走上一步,在耳边轻声说道:“大人,方才那个公子,是本县大户张员外的公子,平时骄横跋扈的。让大人见笑了。”
宋祗贤眉峰一动,“那她——”
“这个小娘子名叫月娘,是本县有名的巧手绣娘。”秦岷的脸上带着揶揄地笑,宋祗贤蓦地心生了厌恶,秦岷搓了搓手,继续说道:“月娘颇有姿色,平日也是接着张家的活计,所以——”再往下说就有些下作了。
所以,她才一味的忍受么?曾经的那个懵懂的女孩子,在生活的磨砺下变成了这幅样子,到底该说她清高还是说她不知分寸?
“晴——月娘她,是怎么来到清丰的?”
“唉,大人,你可知五年前的那次大水?”秦岷忆起往昔,忽然长叹出气来。“五年前黄河决堤,几乎要淹没了整个清丰县,月娘便是在那场大水中幸存的外乡人。一个渔夫救了她,她便委身下嫁,在这里安家,不想一年前,那个渔夫却忽然死掉了。所以,月娘就开了家小店面,平日里做些绣品,依仗着这个度日。”
秦岷淡淡说道,宋祗贤却觉得心口被数万把刀绞着,喘不过气来。
原来,原来你竟受了这么多的苦!
这其中的反复和委屈,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么。
晴朗的天空下,宋祗贤只觉身体肺腑都冰冷了。
◇ ◇ ◇
六年前的阮家大小姐阮晴光是被称作“牡丹仙子”的。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开花时节动京城。”
前朝诗人刘禹锡曾如此作诗称赞。洛阳是牡丹之都,每逢牡丹花会便会分外热闹。“天丝手”阮家年年岁贡牡丹的针织绣品,牡丹花会自然是参与的。
牡丹花会上,宋祗贤第二次见了阮晴光。彼时她以珠帘遮面,盈盈穿过一丛丛盛开的牡丹花卉,走上展台。只一眼,宋祗贤便认出了,她便是一月来魂牵梦萦的那月上仙子。她着暖红色锦裙,腰上扎着金色的束腰,云袖轻展,露出两袖上的牡丹来。阮晴光尽得了母亲的真传,一双巧手将金线牡丹绣的栩栩如生,观者无不赞叹。
宋祗贤迫不及待跑到后台找那阮家小姐,却被看卫好一个打。他们一口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几乎要生生打断他对阮小姐的爱慕。但——那双金莲小鞋蓦然间出现在眼前,宋祗贤眯着眼看去,正是月娘!
“月娘——”他着急地抓住她的袖襟,“我好生想你!”
她脸上浮出了羞色,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块手绢,便折身离去。宋祗贤展开看去,却是一株独枝牡丹,像她一般美,一般艳。牡丹旁绣着她的闺名,晴光。
晴光。晴光。
此后书信翩飞,感情一日日温灼。直到阮晴光的婚讯传出。阮家家主欲将大小姐嫁予宰相的儿子。阮晴光对他说:“宋郎,你带我走吧。我此生非你不嫁。”宋祗贤自是热泪盈眶,抓着她的手,连声诺诺,此生定不负卿。
是日,阮家小姐大婚之时,阮晴光一身大红嫁衣随宋祗贤而去。整个洛阳一时喧哗,阮家愤然与她断绝了关系,只当那个女儿死了。
谁知,当初这段不顾一切的缘分,居然落得如斯下场。
宋祗贤举着酒杯,一饮而尽。秦岷立刻又替他斟上一杯。秦岷是识眼色之人,早前宋祗贤在街上看着阮晴光的失神样子,他记在心里,回府后,便张罗起一桌酒席。宋祗贤心中正烦闷,就随了他的意思,浅抿了几杯。
“宋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秦岷笑呵呵地问道。宋祗贤低头,长叹出声,“秦大人,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造化弄人,一段如花良缘被一趟大水冲散。
这些秦岷自然不知,只当他瞧上了月娘。宋祗贤醉了后,秦岷立刻遣人送宋祗贤回房。宋祗贤由小丫鬟扶着摇摇晃晃的进了房门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不对——
他忽然有些回神。床上有人——
宋祗贤睁着一双醉眼看去,锦被上的人赫然便是阮晴光。她鬓发凌乱,被缚着双手,塞着嘴巴。宋祗贤心中一惊,忙爬起来替她解开双手,拿下塞嘴的布条。
“晴、晴光——你怎么在这里?”宋祗贤的声音有些哆嗦,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那个秦岷,定是将他认定对她生了歹意。
阮晴光冷冷扫开他递来的手,抚了抚额发,又望着他冷笑着道:“哈,宋大人怎么会如此惊奇?不是宋大人让月娘来这里的么?是了……宋大人自然是在官场里磨砺出来了。”
她的话如同一把刀子狠狠的戳在他的心脏上,又剜出了一个连血带肉,汩汩流血的伤口。
宋祗贤抿了抿唇,道:“我——我早前并不知情。不管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我是决计不会——”
融融的月光从窗棂透过,霜似的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眸白山黑水似的波光淋漓,用着平静的目光望着他。宋祗贤瞧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心里恍然全是泪和血。
这个——这个心心念念的姑娘,此刻就在眼前。
“晴光,让我补偿你好不好?”宋祗贤忽然抢上一步,攥着阮晴光的手放进怀里。他仰脸看着她,目光中闪烁着万分的柔情蜜意。一如六年前他看着她瞧着她,就像他们不曾分别这五年。
阮晴光心里一动。
可是——他毕竟是有了家室!
“你想怎么补偿我?”阮晴光陡然笑了起来,她抿着嘴角,弯着眼眸,整张脸像是花朵般生动起来,“是娶我过门做妾,还是另外置一座宅子养着我?再不然,就是带我入沈家做丫鬟?哼——”她话音忽然一转,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成冰,“我阮晴光连宰相的儿媳都不稀罕,还会希翼你这一个区区的钦差官员的垂恋么?”
阮晴光的性子他了解。她敢爱敢恨,眼里揉不得一粒沙。
宋祗贤默默松开手。
心忽然就疲了。这么多年的念想在一瞬间陡然变得麻木起来。
“晴光——”宋祗贤长长叹了口气,他往后退了一步,瞧着床上蜷着身子的女子。纵使在这样窘迫尴尬的情况下,她依然如仙子般不容人去污脏。
“晴光,莫要再折腾你自己了。你怨我的我知道。”
宋祗贤的话语在透明的月色中慢慢地流淌着。
“你想怎么恨我,都可以,但是晴光,你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阮晴光定定看着他,月光下他锦衣束带,不似几年前的落魄模样。他的嘴角和眉梢都带着沉稳,他横竖都是变了的。
“我——我先走了,你好生休息吧。明天是送你回去还是安置你在我身边,你好好想想。我不勉强你。”宋祗贤淡淡的说完,便反身朝屋门走去。
木制的门扉开启闭合,产生了轻轻地碰撞声。阮晴光听在耳里,却不由自主的迷糊了双眼。
为什么——要回来,要让她看到他如今的这个样子。
◇ ◇ ◇
第二天一早,宋祗贤起床,却被丫鬟告知阮小姐早在卯时就已经离去。宋祗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再无反映。
天空从清早便蒙着一层灰色的云,到了巳时便稀稀落落下起了雨。所幸并不怎么大。宋祗贤说要去堤坝上看看,秦岷有事,就派了师爷随同。
清丰县上游的堤坝连年失修,但凡遇到大水,是会决堤的。宋祗贤皱着眉,瞧着满目的破败,心里不由得产生了淡淡的哀愁。朝廷每年会拨下银子来作为修缮费用,但官僚层层削剥,到了地方,不知还有没有十分之一用在修缮上。
脚下的水泛着混沌的土黄,一波一波的翻涌过来,击打着摇摇欲坠的堤坝。
眼见着雨下得又有些大了。雨滴从天空落下来 ,在水面上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四溅着零碎的水点。
“宋大人,快……快回去吧,雨要下大了,坝上,危险啊!”师爷在落雨中朝他大声的喊道。宋祗贤点了点头,就由着师爷扶着他,走下了堤坝。
“咦?那是谁?居然还在这个天乘船?”师爷忽然惊叫出声,遥遥的指着混沌的水面上那颠簸着的小舟。宋祗贤随着他的手望过去,瞧见了船头立着的一个身影。
是个女子。她穿着蓑衣,绯蓝的裙裾在湿透了的稻草下黑了一溜边,应当是下雨溅上的水污吧。她瞧见了他们,便兴奋地挥起手来。斗笠下张扬起高兴的笑容,白净的瓜子脸上一派娇憨。
“相公!”舟靠了岸,那女子提着裙裾就跳了下来,一路小跑冲进宋祗贤的怀里。宋祗贤宠溺地笑着,摸着她的发,“夫人,你怎么就来了——”
“爹说你来治水,我不放心,就偷偷跟来了。”女子在宋祗贤的怀里抬起笑脸,明亮的眼睛盛着水色。
“夫人,这里……这里污脏又危险,你还是——”宋祗贤皱了皱眉,劝道,但却被女子抢白过去,“哼,怎么,就许你们来,不许我来了?我怎么就不能来?快快,快回去吧——你看,雨下大了。嘿,真好,能在路上遇到你,就不用那撑船的老丈送我去清丰了。”她顾自说着话,扯着宋祗贤的袖子,一步一小心地往他们乘坐的车子里走去。宋祗贤往后看了看师爷,露出了一个苦笑:“这是——内子。”
师爷诺诺地点头。想必这位便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一品沈大人的千金,岚裳小姐了吧?
一路上,沈岚裳靠着宋祗贤坐着,她不似嫁了人的新妇,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瞧着什么都是新奇的。也难怪,听闻岚裳小姐才二八韶龄。
“相公,相公你看——那花儿绣得多好看——”沈岚裳趴在窗边,手遥指着街上的店铺。宋祗贤心一惊,顺着她指得看去,便在心里想,当然好看了,“天丝手”阮家的织品哪能不好看呢。
该说是巧合还是不巧,整条街上林林总总,却只让沈岚裳瞧见了阮晴光的小店面。宋祗贤暗自苦笑着,随着沈岚裳步入阮晴光的小店。
她的店面极小,不注意看几乎不能看到。店里散着各样的布料,许是雇主定下的绣品吧。阮晴光正在布匹后绣着什么,听到了声音,便抬头看来,瞧见了他又把目光折到他身前的女子身上。
“这手绢可真好看。”沈岚裳挑出一块绣着鸳鸯的锦帕,抿着唇喜不自禁地笑道,尔后又挑着拿给身后的相公看,“相公,你说是不是?”
应当是新婚吧。阮晴光冷冷的瞧着他们。她一脸娇憨,天真自然,真是——像极了以前的她。
呵。还真是可笑。他携着妻子来到她面前究竟是作何想法。阮晴光瞧着沈岚裳拿着的娟帕,沈岚裳正爱不释手地看着它,复又抬头问道:“老板,这帕子多少钱?”
“无价。”阮晴光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来。沈岚裳惊讶的看着她,却见她温和地冲她一笑,“但若是你喜欢,就送你好了。”
“咦,这可怎么好。这是老板辛辛苦苦绣出来——”
“正因为辛辛苦苦,所以才是无价。但若是送的恰当,倒也值得。”阮晴光轻轻地瞟眼看了看宋祗贤,他略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的目光。呵,昨日还对她温情脉脉,这会子就当她是陌生人。还真有趣。她想了想,又说道:“就当是送给夫人婚礼的贺仪吧。”
“你怎么知道我——”沈岚裳说着,脸色已是红了半分。她这般害羞的神色和她数年前也是如出一辙。阮晴光心里蓦地就泛上了一层温情。
“夫人的脸上都写着呢。”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不一会沈岚裳就和阮晴光熟络起来,以姐妹相称了,宋祗贤在身边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多谢姐姐了。”沈岚裳眨着一双凤眸对她道谢道,“那,姐姐日后我再来找你玩儿。”
“随时恭候妹妹。”
沈岚裳捧着绢帕走出店铺,宋祗贤随着她走出,折到门口时,转身看了看阮晴光,她沉静地坐在屋子的阴影里,瞧着他笑。
那笑容,恍若暗处的妖娆花朵,生生地开在了他的心头。
◇ ◇ ◇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都沉闷的很,一阵接着一阵的下雨。宋祗贤每日都去勘探水位,指挥着清丰的本地官员做好防护工作。沈岚裳嫌无聊,便日日去找阮晴光玩。阮晴光的店很小,两个人挤在店里,连转身都不是很方便。
“清丰的天气,可真烦人的很呢。”沈岚裳倚在门口,看着屋外飘落的雨丝,像是自语般说道。
“每年都这样,还不是就这么过了么。”阮晴光一边绣着手上的荷花图,一边随意地回答他。这幅荷花是东街口顾大娘定给女儿出阁的被面,阮晴光一针一线绣得极为仔细。
“晴光姐姐,你在清丰生活了很久了么?”沈岚裳转过头来问。
阮晴光手顿了顿,执针的指尖略有些颤抖。她抬眼瞧了瞧沈岚裳,这个女孩眼眸晶亮透明,天真烂漫如同初开的花朵。阮晴光心里漫上一层酸涩。“呵,我早些时候……来到清丰的时候,遇到大水,被我夫君救了,此后就一直留在了这里。”阮晴光捻了捻针,接着方才的针脚继续绣了起来。
“姐姐怎么会来清丰这地方呢?”沈岚裳捧着脸撑在桌子望着她,颇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到底的架势。阮晴光低着头,只是瞧着荷花背面,大红的布料,一湾盛放的粉色荷花中缀着碧绿的荷叶。
呵。我能说,说带我私奔又在这里遇到大水的,是你丈夫么?
“夫人。”
店门口忽然响起了一声唤。阮晴光低着头也听得出来是谁。沈岚裳早已经欢欢喜喜迎上前去,“相公,今天怎么样?可是累了么?”
“不累。”宋祗贤摸了摸她的鬓发,伸手揽过她的肩,又对她轻语说道,“我们回去吧?”
“嗯。”沈岚裳开心地笑着,转头对阮晴光到了别,这才出了店门。宋祗贤遥遥望着她,过了一会,才张开口道:“岚裳她没有经过那么多的事情,过去的事就不要对她提了。”
阮晴光站在阴影里,定定地瞧着他。她的眸子像是一汪死寂的湖,沉沦着数不尽的哀伤。可是只有一瞬,她便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宋大人是怕民妇告诉了夫人,五年前的情事是么。呵,大人放心,不该记得的事情,民妇早已经忘记了。”
阮晴光一字一句,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宋祗贤的双眼。
什么莫要再折腾你自己了。什么你想怎么恨我都可以。全都是填满蜜糖的——谎言。
“相公。”沈岚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宋祗贤忙应了一声,匆匆看了阮晴光一样,便折身离去了。
雨愈下愈大,很快便瓢泼成了暴雨。外面的一切事物,渐渐看不清楚了。
就好像是——那年生死离别的夏天一样。
◇ ◇ ◇
那年的夏天,怎么都忘不了。
河水如同扭动不安的巨龙,一下又一下的暴怒着呼喝着吼叫着。宋祗贤抵死握住掌心的手指,河水一下一下击打在他的身上,他能够感觉到手心的温度渐渐下降,变成冰块一样。
“晴光,晴光,坚持住!”他紧紧地捉住她的手指,一声一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晴光,不要睡过去,晴光,要坚持住!”
她整个身子都淹没在洪水中,只露出一张脸。那张宛如仙子一样的脸苍白的毫无血色。
她慢慢地扯起嘴角。肮脏的污水从她的脸颊边流过,托起她裙裾。阮晴光慢慢地伸过另一只手,缓慢但坚定地撬开他的手指。
“晴光!晴光你在干什么!”宋祗贤只能焦急地向她喊道,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根又一跟把他的手指撬开。
在洪水弥漫中,阮晴光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相公——要好好的活下去——”
河水卷着她的身子和她的话语,向遥远的方向飞驰而去。
“晴光——晴——光——”
然回答他的,却只有滔天的浪。
宋祗贤站在廊底,望着瓢泼的暴雨。雨水顺着房檐溅落了下来,形成了一层深厚的雨幕。
“相公。”身后响起了裙裾摩挲过地面的声音和细碎的脚步声,宋祗贤挑起唇角转身看着娉婷而来的沈岚裳,“夫人,雨大,你还是进屋好生歇着吧。”
沈岚裳巧笑倩兮往他身边一靠,“相公这些天可是治水辛苦了,我做了几个小菜,相公你快来吃嘛。”她的声音泛着甜味儿,宋祗贤听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呵呵。好。”
正当两个人要往屋里走的时候,忽然就听到秦岷的声音遥遥在廊下响起:“大人——大人,京城来了皇上的密旨!”
早前的时候,宋祗贤将清丰的情况上书成折,递到了圣上那里,算起来,也到了该回复的时候了。
宋祗贤忙朝他走去,从他手里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拆开。
白绢纸帛上写着清楚的一行大字。
『若暴雨成灾无法控制,放水淹清丰。』
——淹清丰?
宋祗贤内心一怔。
到底还是,还是要放弃这一县的百姓,来换取周边的安宁么?
宋祗贤拿着纸帛的手不停地颤抖起来。
淹清丰,如何才能狠得下心来淹清丰——那可是数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啊!
忽然门口有嘈杂声,宋祗贤抬脸看到堤坝上戍守的将士踉跄地抢入府衙。他忙走上前去扶着他的胳膊,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大、大人——”他的脸上蒙着泥,身上也刮着伤口,浑身都带着血,他跪倒在地,勉强张开了皲裂的嘴唇,“大人——河水猛涨,堤坝、眼看就不成了!”
惊雷阵阵,在头顶炸响。雨水劈头盖脸的落下来,瞬间就将宋祗贤浑身淋得精湿。
“大人,到底——”
“半个时辰以后,”宋祗贤抹干脸上的雨水,通红的双眼看着天空,雨水依旧如倾而落。他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半个时辰以后。毁坝,放水,淹清丰。”
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在脑海中转瞬即逝,她上挑的唇角一如既往的倔强执着。
要救她,一定要保住她!
◇ ◇ ◇
漫天瓢泼的大雨中,一骑骏马飞驰,溅起无数的水花。
宋祗贤驱马赶到阮晴光的小店,她正准备闭店回家。宋祗贤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阮晴光皱了一下眉,便厉声喝道,挣脱着他的拉扯。宋祗贤回过头来,狠狠的喊了一声,“晴光,你快随我走——马上就要毁坝了,清丰不成了——”
“毁坝?”阮晴光挥开他抓住她的手,定定的望着她,“你说什么——毁坝?这就是你治水的结果么?”
宋祗贤望着暴怒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全忠废了皇帝,自己在汴州坐了皇位,便要用清丰的一县百姓的血为做他贺仪么!”阮晴光劈头一个巴掌扇到宋祗贤的脸上,鲜红的五条指痕火辣辣的疼。宋祗贤捂着脸,不敢看她,却听得她继续说道:“你在朝廷做得这些年的官,把你的良心都做没了是么!是啊,你治水有功,朱全忠一定会升你的官——”
说到这里阮晴光的声音已是哽咽不已了。她睁着一双眼睛,含着泪看着他。然他却始终低着头,无法面对眼前的女子。
“我看你怎么踏着这几万条血淋淋的性命往上攀爬,你难道不怕半夜里做噩梦,难道不怕下地狱么!”
“月娘——月娘——”宋祗贤抬起手抓住阮晴光的肩膀,哀哀地看着她,“我有,我有什么办法,我——我怎么能违背圣上的——”
“所以,朱全忠是人,他的命金贵,清丰一县的百姓就轻贱了么?!”
阮晴光挣开他的掌心,向后退了几步,满头的云鬓散落下来,她的脸上尤带着泪痕,一只手捂在心口,另一只手指着他。
“你——你这被猪油蒙了良心的畜牲!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她抢步上前,攥着平时裁布用的剪子,往他的胸前戳去。
这平时执针绣线的柔弱双手,此刻拿着剪刀,狠狠的朝他的胸前刺去!带着决绝的恨意,是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曾经的情分,在这一击下荡然无存。
到底还是个女子。宋祗贤侧身轻松的躲过她的袭击,他的脸变得面无表情,淡淡的对她说道:“既然,你我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好好好!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阮晴光倒在地上,墨发倾泻在肩头,她抬起一张脸,狠狠的盯着宋祗贤,那眼神透着刻骨的恨和翻天覆地的悔。
“宋祗贤,我阮晴光自当没有认识过你,没有救过你,你——滚!”她抬起手,指着门。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宋祗贤往门口走去。门外雨水瓢泼,眼看就要成灾了。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宋祗贤恍然仿佛听到了五年前带着血的呼喊。
——相公,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用生命换来了他的生命和如今的地位,他还要,还要再失去她一次么?
宋祗贤折身回来,打横抱起她,朝门外奔去。阮晴光仍是恸哭不止,她伸手槌着他的胸,口里传出含糊不清的责骂。宋祗贤只是一味的受着,将她扔到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
只要、只要到清丰东边的山地上,便可以安全了。
头顶的雷仍是轰隆作响,雨水瓢泼的落下,在百姓的叫喊声中,夹杂着的是——震耳欲聋的浪涛声。
他死也忘不了的声音。
宋祗贤回身望去,只见天际出现一片土黄色的水幕。翻涌着吼叫着向清丰县袭来。
仿佛是——蛰伏在黄河中的巨龙清醒了。
巨大的浪涛声充斥在耳腔中,仿佛要撕裂鼓膜。宋祗贤怀里的身子不停的颤抖着,他伸手搂着怀里的人儿,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没事的,我在,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别担心,我在,我在……”
他的呢喃一声又一声,渐渐的成为阮晴光耳朵中唯一的声音。阮晴光抓住他的前襟,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他的气味充满她的鼻腔,阮晴光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相公——相公,我、我不想死啊——”
她瑟缩在他的胸前,小声的低泣。宋祗贤心疼的吻着她的额发,只能更加用力的鞭策坐下的骏马。
快、快些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地狱——
然而,那呼啸着的巨龙还是瞬间淹没下来。
巨大的冲击力击向他们的身体。宋祗贤紧紧的抱着阮晴光从马上跌落下来。
那是怎样的一种翻天覆地的感觉。
整个身体随着河水的翻涌在洪水里翻了几个身,眼前的世界顿时被灼黄色的水底代替。河水瞬间的涌进了口腔,沿着喉管灌到身体里。有石子滑入口腔,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嘴巴里的皮肤,淡淡的血腥充斥在口腔里。
像极了死亡的味道。
在浑浊的水底,她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他的衣襟。他的胳膊紧紧地用力的抱住她,往死里的将她扣在怀里。
阮晴光感到四肢开始抽搐,胸口也闷得痛起来。
五年前梦魇一样的记忆千军万马般涌入脑海。
不想死——不想死啊,他们才刚刚见面!
忽然新鲜的空气涌入了肺部,阮晴光呛出几口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浮上了水面,而宋祗贤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抓住石柱。
洪水仍不停的冲击着他们的身子,一波一波的浪劈头涌来。阮晴光已经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水还是泪了。
“晴光——别怕,我们,一定会活下来的,一定会的。”
他在她耳边执着的重复着,阮晴光却只是哭。
“相公!手给我!快!”
忽然听到了沈岚裳的声音。阮晴光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过去,却见沈岚裳独自撑着一扁小舟,朝他们伸出手来。
她到底还是跟来了。宋祗贤在心里苦笑道。早前他离开县府的时候,叮嘱仆役带着沈岚裳快些离开,她却还是跟着来了。
“相公,你愣什么,快些来啊!”
在狂风暴雨中,这只小舟颠簸起伏,沈岚裳半个身子探出了小舟,另一只手死死的抓住船舷。她的身子已经淋透了,但还是固执地朝他伸出手。
纤细柔弱的手掌,如同花朵一般的绽放在眼前。
宋祗贤蓦地眼眶发酸。
宋祗贤托着阮晴光向船上递去,沈岚裳顿了顿,还是伸手接过阮晴光的手,将她拖了上来。阮晴光的身子甫一落地,沈岚裳便又倾过身子朝宋祗贤伸过去手。
天空炸响了一个暴雷,噼啪的落在宋祗贤抱着的柱子上,柱子应声折断,宋祗贤便生生跌落到水里,被水波卷着向远方飘去。
“相公——”
船上的两个女子一齐扑向船舷,小舟在浪涛的翻涌下,迅速的向下游去。沈岚裳睁着一双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与她喊出相同称谓的阮晴光,而后她渐渐明白过来。
那年大水,爹爹将他救了上来,他所说的死去的发妻,就是眼前的晴光姐姐。
她咬咬唇,站起身来,“晴光姐姐,你等着,我把相公救上来。”她朝她露出一个凄绝的笑,转身跳入水中!
“岚裳!”
眼泪在一瞬间汹涌下来,阮晴光浮在船舷上痛哭不已。
她如同五年前的她那般决绝,不惜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他的命!她们太相像,甚至爱上了同一男人。
又一个巨浪打来打翻小舟,阮晴光惊呼一声,身子已然落入了水中。河水再度汹涌着进入了身体,阮晴光忙张起四肢,拍着水浮动起来。
“晴光,抓住我的手!”
当她渐渐的失力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阮晴光瞧见了他向她伸出的手,她仿佛看到了光从他的身子晕出,她奋力的游向他,抓住他的手。
不想死——不想死啊——
“相公!抓紧了!”
她看到了,宋祗贤的另一只手正拖着沈岚裳挽在掌心的衣带。她柔弱的手此刻已经被衣带勒红,骨节也泛出了苍白色。沈岚裳的另一只手死命的抓住房檐,锋利的房檐割裂了她的掌心,血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流下,染湿罗衫。
本身要承受一个男人的体重已经是她的极限,如今又生生的加上了她。
阮晴光咬着唇,在水波中痛哭起来。她伸出另一只手,拔下挽发的银簪,宋祗贤大抵知道她要做什么,忙喝道:“晴光你莫要做傻事!”
晴光如藻般的黑发披落下来,落在细瘦的肩膀上,被水拖起来,悠悠漂浮在水面上。
“我,我好开心可以再次见到你,我好开心你是活着的。”
她张开苍白的唇冲他微微笑起来。
“相公,我不曾——不曾怨过你啊!所以要好地的活着,知道么?”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她平静的劈手刺向他握住她的手指。撕裂般的痛从手背上传来,宋祗贤失了力,松开了紧握她的手。她瘦弱的身体立刻被洪水淹没了。
滔天的浪花中,传出模糊的声音。
“相公,我——爱你啊——”
“晴光——”
◇ ◇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干净的青蓝色。
宋祗贤揉着额头,转了个身,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平地上。宋祗贤皱了皱眉,翻身坐起。
“大人?”身边侍候的仆役见他起了,忙俯身问道,“您感觉怎么样?”
“这是哪里……”宋祗贤的喉咙已然嘶哑,他放眼望去却顿在原地。眼下是整个清丰县,整个被洪水淹没的清丰县。“这是……”
“大人,清丰县毁了。”仆役略带哽咽的对他说道,“但,周边的地方都保住了。”
宋祗贤蓦然地淌下热泪来。
毁了,清丰县毁了。连带她也死了——
一如五年前那般,她用他的命,换回了他的命。
晴光晴光,下辈子,我该怎么偿还你。
◇ ◇ ◇
一年后。清丰县。
宽阔的河面上平稳的行驶着一艘小舟。摇橹的是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大眼睛却滴溜溜的分外可爱。她好奇的朝船头看去,一名白衣的俊俏公子挽着另一位漂亮姐姐的腰,一动不动的看着脚下的水。
黄河水有什么好看的?
她吐了吐舌头,划出最后一桨。
“客官,清丰到了。”她抹干额上的汗,朝船头的男女清亮的喊起来。那俊俏的公子扶着漂亮姐姐上了岸,又对她微微一笑,“多谢了,凌儿。”
咦?奇怪了。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凌儿揉了揉头发,再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了身影。
清丰东面的山头上,有一片坟地。那是一年前的泄洪时死去的人们的坟墓。新朝拨了重金抚恤,这件事情也就这么淡淡的不了了之了。
宋祗贤和沈岚裳站在一个孤坟前,沉默良久。青石的墓碑上刻着隽秀的一行字迹:爱妻宋氏晴光之墓。
墓碑下种着一片夕颜花,随着风轻轻地抖动着花叶。
“姐姐,我和相公来看你了。”沈岚裳启唇轻轻地说道,“姐姐,我和相公有了一个孩子了,是个女儿,叫她念晴好不好。”
风渐渐的起了,天光也有些暗淡下来。
宋祗贤伸手搂紧了妻子的腰,对她轻轻地说道:“风大了,我们走吧?”
“嗯。”
四周渐渐的再度安静了下去,唯有夕阳中的夕颜花,如火如荼的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