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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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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司机大叔不断瞟后镜,眼睛都快斜了,终于忍不住问:“你……你是纪星羽吗?”
星羽一言不发地盯着斜前方某个地方,深瞳冷晰,胸口微微起伏。凝固的面孔下压抑着翻腾的情绪,令人噤声。
司机便不敢再问,照着她上车时说出的一个地址一路驶去。
千宁签约后已经搬离了那个地下室,飞耀为她租下了一套简单的房子,星羽无意中看到地址记在心里,这次她也是第一次来。
站在紧紧关着的屋门外,星羽忽然踌躇。她真傻,她又能说些什么,又能怎么问呢?
门突然打开,千宁的脸出现在门里。两人同时一愣。
“是你?”千宁打量她一眼,转为冰冷,“稀客啊,进来吧。”
星羽一怔,走进门去。
房间里还是千宁喜欢的样子,满墙她自己的艺术照、海报,衣服丢得乱糟糟。星羽想起初来北京时两人一起生活过的日子,恍如隔世。
“有什么事吗,大忙人?”千宁抱臂瞅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床边继续收拾东西。
一个大行李箱打开在床上,千宁正往里放衣服和随身物品。
“你要出门?”星羽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问。
“对啊,下个礼拜我就要进《云》的剧组封闭拍摄了。”千宁随口说,忙着挑选衣服。
星羽心痛的怒火瞬间再次直冲头顶。
“你……真的要去?……”
“为什么不去,这是我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千宁嗤笑一声。
星羽再也忍不住,两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她收拾行李的手,颤抖着吼道:“什么机会?是出卖自己得来的机会吗?”
千宁的脸瞬间惨白。
星羽颤声说:“你……真的……?”
千宁猛地夺回手腕,扬起头:“对,我跟他上床了,怎么样?”
星羽呆住,双唇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为什么?!”
眼前的女孩熟悉的脸,可她却再也不认识她,那浓浓的脂粉掩盖下的灵魂,是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千宁哈哈一笑,“你要问我为什么吗?”
她冷冷地看着她,一步步逼近:“纪星羽!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幸运的,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可以平安幸福地长大。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苦苦挣扎,哪怕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而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质问我?”
星羽惊异地看着她几乎扭曲的脸,往后退着。
“你问我为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为了名、为了利,只要可以得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千宁冷笑着,“因为——我嫉妒你!”
星羽浑身一震,睁大双眼。
“嫉妒我?”
“是啊……而且嫉妒你的人又何止我一个?你轻而易举就拥有了别人大概奋斗一辈子也拥有不了的一切,小羽,难道你以为不用付出代价吗?”
星羽呆呆望着她。
千宁看着这张清澈的脸,嘲笑道:“小羽,你知道吗?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你希望可以像你想的一样,简简单单地在这个圈子里走一条干净的路,不要包装、摒弃做秀,只做所谓的音乐。可是小羽,这个世界实现的,这个圈子的规则早已写好,你改变不了什么!你所追求的那些精神至上,注定要让自己受尽折磨!”
她笑着摇头:“实在太单纯幼稚了,你根本不知道摆在你面前的那些大把大把的可以上位的机会有多么难得……”
星羽惊怔地望着她,心头乱成一片。
千宁一笑:“你在讥笑我堕落是吗?对,我就是堕落,因为我不像你那么幸福,我只有拼命摆脱不堪回首的过去才能继续活下去。而你——”
她走近一步,手指戳向她的心:“你又能逃脱得了吗?”
“哈哈,”千宁笑起来,“我到想看看,假如纪星羽堕落,那些爱你的粉丝会是怎样的心痛失望,痛不欲生,哈哈,那一定很有趣……”
星羽身心皆震,苍白着脸退了一步,扶住门边的椅子说不出话来。
突然,里间屋里一声醉骂响起:“千宁!千宁!”
星羽吓一跳抬头看,一个全身耷拉赘肉的老头踉踉跄跄从里屋跌出来,半倒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
“你这个想死了的野丫头,我的酒呢?把我的酒拿出来!”
星羽吃了一惊,这分明是千宁那酒鬼爸爸,怎么,他什么时候来北京找到千宁的?
她脑中顿时浮现出千宁从小被她爸爸打骂的情景,多少次千宁都是受不了跑出来找她,在她身边哭上半天,再被抓回去,还有她那个到处惹事生非的哥哥……
千宁脸色一变。
“死丫头!”老头晃悠悠爬起来,一把拉住她头发,“敢藏我的酒?!”
“爸,放手!放手!”千宁挣扎着推开她。
星羽张着口目睹这一切。
老头迷离醉眼居然认出了她:“啊呀……这不是小羽吗?哈哈哈,小羽,你也在这啊……”
他说着,竟然向星羽扑来,星羽浑身一凛,然而老头扑到一半便轰然倒下,突然“哇”一声狂吐起来。
星羽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刺鼻的恶臭扑来,地板上糜烂一片。千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狠狠回头盯着她:“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要看看我有多狼狈?!”
星羽像从噩梦中惊醒,匆忙退后,拉开门夺路而出。
斜长的楼梯暗淡一片,她跌跌撞撞跑下楼,像失了脚的游魂。楼下的走廊里反应灯颓唐地亮着,星羽冲出大楼,愣愣地站在楼门口,手心冰凉。
夜风侵袭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渐渐觉得从脚底凉上来。
两个像是住在附近年轻男人走过来,看到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感到有些奇怪。马上,他们就认出了她。
“诶?这不是纪星羽吗?”
“哟,真的是!”
两人立刻流里流气凑上来,上下瞅着她。
“咱们今天也见着明星了,喂,纪星羽,给哥们签个名吧啊?”
星羽抬脚往前走。
“喂,你什么态度啊?连名都不签,拽什么拽?”
“哼,出了名就会耍大牌了,早就变了!”
“啊呸,人妖一个……啊!”
骂骂咧咧的两人突然惨叫一声。星羽身边出现一个人,快如闪电地狠狠一拳放倒那个满嘴脏话的男人,手肘一回另一个也抱着头倒在地上。
莫名又狠狠加上两脚这才转过身。
“星,”他追上星羽拉回她失神的注意力,发觉她在轻轻发抖。
“星!你没事吧?”莫名抓起她的胳膊,她身子冰冷。
他的目光瞬间冰凝:“走,我们回去。”
星羽忽然一笑:“我什么事也没有,你刚才不应该打人。”
她轻松地笑着回头,发现了他的车愉快地跑过去:“太好了,我不用叫出租了。”
莫名走过去挽回她的手,帮她打开车门,柔声说:“车门是往外开的,不是往里推的。”
星羽笑一下,低一低头钻进车里。
他站在外面低头看她,手指捏紧车门,关上,走去驾驶座。
一路上星羽倚在车窗旁,瞳孔无限放大般,视线没有焦距。
莫名默默望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不要在意别人。”
星羽回过神来,吐吐舌头:“什么呀?我不在意的。嘿,我从来没有注意北京的夜景也很好看呀。”
她说,抬头看着灯光打亮的建筑:“以前没来的时候,我常想如果是我来了,将来一定在这里开火锅连锁店,做我喜欢吃的口味。然后我就在火锅店里唱歌,呵呵,那一定挺傻的吧?”
莫名听着她欢快的自言自语,没有答言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的话一向很少的……
“……我还喜欢一首老歌!”星羽说得兴致勃勃,“《北京一夜》,你听说过吗?‘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眉飞色舞。
莫名的心一丝一丝痛起来。
一回到公寓,星羽就径直走进房间拿出吉他。
“很晚了,你今天太累了,快休息吧。”莫名拦她。
星羽置若罔闻,抱着吉他用力弹起来。
“啊!”她突然轻叫一声缩回手,放到嘴里皱着眉吸吮着。
双手猛地被夺起来,莫名一把拉过她的两只手,这才发现她的十个手指都已经红肿起泡,有的已经磨破,鲜血淋漓。
吉他“咚”地掉在地上,莫名拉着她的两只手,紧紧盯着那手指,手臂微微发颤。
“嗯……其实……我想我是太心急了吧……”星羽觉得似乎应该解释点什么,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她感到有点疼。
半晌,莫名突然松开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大步走到浴室,接满一盆温水,然后回到她面前。
他一把将她抱起放到床边。星羽吓了一跳。他把温水放在床头的低柜上,坐在一边轻轻捧起她的双手放入温水中。
细腻柔滑的小手在水中得到温热的抚慰,像波光泛过白玉,那伤口似乎也得到了喘息。
莫名低着头,专注而轻柔地替她洗伤口。星羽不禁吸气,疼痛蛇一样钻心。
她感到他掌心滚烫,双手发颤,动作却温柔异常。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到他窒息一样的沉默,台灯打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影子勾出他紧闭的双唇雕刻般的线条。
“没关系的,一点也不疼,”星羽说,“幸亏多多练习,我现在吉他已经弹得挺熟的了,而且呀,我答应VIVI姐写的歌也马上就要写完了……”
他手一重,她顿时咬住嘴唇。
“那我再给你讲笑话听吧,”星羽说,“很好笑的。”
他无言地一个一个轻轻洗着她的指尖。这样的手指应该跳动最动人的旋律,享受最舒适的呵护……
“我讲了哦!一个指南针在路上走,走着走着突然说,我怎么找不着北啊?……一个蚯蚓在路上走,走着走着突然说,我怎么找不到腿啊?……一个洋葱在路上走着,边走边脱衣服,然后它说,我怎么流泪了啊……”
……
她的声音渐渐熄灭,屋里归为寂静,只听见安静的水波声。
良久,两滴眼泪掉入温热的水盆中,涟漪漾开……
莫名心突然一紧,觉得自己就要无法呼吸。他抬起身子伸手揽过她微微抽动的肩膀,将她垂下的脸庞藏入自己怀中。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晕开在他的衬衫上,瘦弱的肩膀颤动,惶惑无助。
“纪星羽,你可不可以不这么倔强……”他喑哑着嗓音低低叹了一句,抱紧她肩头。
星羽只觉得伤心无以复加,面对着他,忽然无法再坚强下去。在他面前,即使流泪也是安全的。
莫名轻轻低下头,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那柔弱的双眸泪水朦胧,细若云缎的皮肤灯光下散发着柔柔的光,小小的鼻尖发红。
他捧起她的脸,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地、细细地吻上她的珠泪,吻上她的眼,吻上她的腮,吻干她所有痛楚哭泣。
星羽轻轻颤抖,闭上眼睛。
他俯下脸,滚烫嘴唇沿着温软的脸庞鼻翼向下找去,覆上她的娇嫩的双唇。
温温软软的薄唇,带着泪水的微凉,浅浅的甜味缠绕。他深深地撷取这香软,缠绵而贪婪地深吻,紧紧将她嬴弱的身躯揉在怀中。
他该怎样才能为她做些什么?他想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都捧给她,来换她永不伤悲的眼。
星羽脑中已经静止,莫名强有力的臂膀和温暖的胸膛像一个咒语迷惑了她。他的手托着她的后颈,坚硬手臂揽住她的腰,滚热的唇颤抖而坚决地吻着她,他的脸就在她的眉睫,深情而痛苦,他的唇徘徊细致,温柔入微。
星羽心中大乱,触电般的感觉飞速冲上大脑然后爆炸般扩散到指尖发尾,不可抑止的悸动播散过全身每一个细胞。她的心狂奔一样地跳,不由自主揪住他的衣襟,失去重心倒在他怀里。
“嗯……”星羽逸出一声呻吟就要喘不上气来。
慢慢地,莫名终于离开她的唇瓣,怀中白玉一样的人儿已经满脸嫣红,樱红小嘴分外明艳,胸口微微起伏不止。
他深深凝视着她,星羽感到那灼热的目光,粉面一偏羞涩埋下头去。
莫名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想继续吻下去的冲动,缓缓抬起下颌,在她额头印下久久一吻。
台灯柔和的光线洒出一室柔情,于是他就轻轻抱着她,默默地听星走云灭,更漏声残……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明天的太阳不要升起,该多好。
星羽闭上眼睛,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宁静,所有的神经都放松下来,所有的喧嚣都远去……她渐渐沉沉睡去。
莫名怀抱着她,任她像蜷缩的小猫般入梦,直到在梦中舒展开眉头。他在心里悠悠地叹息一声,原来传说中的爱是这样的啊,当你很爱很爱一个人时,就会想碰触她,想亲吻她……
星羽动了动,想在他怀里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角落。莫名淡淡一笑,小心地把她抱起,掀开被子放在床上。
看着她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颊,他不禁苦笑,她到底要拼命到什么地步?
受伤的指尖还握在他的手中,莫名找到绷带贴,坐在她的床边一个一个手指替她裹住伤口。
睡梦中的人完全不觉,抿抿嘴唇睡得香甜。
莫名勾起微笑,动作更加轻缓,终于将十个手指都裹好。他忽然玩心大起,拿过一支笔在每个手指的绷带贴上画下不同的鬼脸。
明天她醒来看到面目全非的手指一定会笑出声来的,他多么喜欢看她笑啊。
莫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犹自在回味着她的笑容。
“你现在的角色变成天使了吗,死神大人?”黑暗的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灯光瞬间亮起,白衣的老板坐在沙发里摇头看着他笑。
莫名收敛了眼里的温存,恢复了疏冷的平静。
“今天这么有空来我这里?”
“不是有空,是不得不,”老板望着他,“我再不来估计你永远也不会回去了。”
莫名给自己倒了杯水。
老板叹口气:“山是不会走到你面前来的,所以你只有自己到山那里去。”
“我的工作一样都没有耽误,你不必担心。”莫名说。
“我知道,”老板点点头,转而意味深长,“不过你现在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别告诉我你在人间呆太久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莫名看他一眼。
“隔壁那个……”老板望了望墙壁,“她是个凡人。这点永远要记住。”
莫名手中的杯子突然破碎:“但她是我们千百年来最大的失误。”
他转过头盯着老板:“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明明放了很多平凡人梦寐以求的幸运在她的人生里吗?为什么她反而会这么痛苦?”
老板一怔,说:“也许是我们选错了人。她跟那些梦想着名利双收的人不大一样,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一样。不过我所给她的那些看来并不是她在乎的。”
莫名重重地跌坐在沙发里,沉默地捏起拳头,半晌说:“可以改变吗?重来一次吧。”
“不可能了。”老板说,“人生只有一次,无法再回头,谁都是一样。”
莫名脸色更重,良久无言。
老板拍拍他肩膀:“你这是怎么了?你向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纪星羽你不用为她担心,想一想我们并没有做错。她现在少年成名,年纪轻轻已经倾倒四方,身价不菲。她已经完全不用考虑生活,可以有足够的金钱作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而且将来她还会更加成功,会跟这个时代最出色的人结交,会接触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绝顶资源。她会拥有一切,你还在担心什么?”
老板目光悠远:“世上的事总是有得有失,成功背后的坎坷是必然的经历,如果真的是我们选错了,如果她是个更加有智慧的人,那她会得到心灵的平静,你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到是你——”
他目光复杂地注视莫名:“你知不知道你在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莫名不语,面无表情。
“死神和凡人?这是禁断的爱!你从来都冷静决绝,为什么这次这么反常?!”老板肃目看着他,“所有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莫名烦躁地将修长手指插进发间。
“想一想,将来有一天,她会老去,而你却永恒。当她来到你面前的那一天,你该怎么面对,她该怎么面对?”老板面寒如霜,“你能永远隐瞒她吗?还是,你忍心看她因为一个神的爱而不可避免地受到诅咒?”
莫名一震。
老板说:“你不会已经忘了,禁断的爱只会让彼此受伤吧?”
老板不再多说,他站起身一挥手,幽长小巷的入口出现在空气中。
“没有人愿意与死亡靠近。如果她知道你的真正身份的话……不妨作个实验……”老板微微侧头,扔下这一句话。
白光一闪,小巷的入口消失了踪影,老板已不见。
莫名慢慢抬起头,望着那似乎隔断天涯的墙壁,深深地,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