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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四 记忆断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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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并田夏江的记忆开始于十年前。她昏迷在夏夜的喧嚣与寂静的夹缝中,醒来时遇上了那两个她发誓要用一辈子报答的人。
面对他们的关切与疑惑,她也曾试图在脑海里寻找自己的蛛丝马迹,但是一无所获。她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叫做并田夏江。
这很奇怪。明明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确实这样的名字。但是有名字总比没有要好,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她的记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并田夏江还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段意味不明的对话。
“我讨厌这名字。”
“我也是,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并田夏江。”
看样子是那个男人给了她姓名。但是并田夏江无法回忆起那个男声的主人的一切特征,过了一些时日,她甚至忘记了那个特别的语调。
店里的客人和收留她的人都很亲切地叫她夏。
她喜欢这个字:夏天,夏夜,夏风,夏祭,每一个都是美好的事物。相反的是并田,她并不喜欢这个字眼,因为武哥说这个词的意思是眼泪。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梦中你还在哭呢。”
“就算是这样说……但是我也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哭了。”她耸耸肩膀,继续洗碗碟。
虽然看上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她比谁都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空白的记忆让她没有安全感。
“名字。”
“并……并田夏江。”
“……还不错。”
什么不错啊真是个奇怪的人……她只敢腹诽而已,因为她知道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的简历的男人是雄踞并盛的大魔王。在竹寿司呆了五年,她也对这个人的名字与面貌十分熟悉了,草食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她要尽量地躲着这个人。
但是她没有想到武哥和他的朋友们居然和这个人有着微妙的关系……那次她既成功又失败的跟踪行为向她展示了这一点。
Reborn抽出枪来,武哥和泽田纲吉拼命想要保全她的性命,她迫于威胁立刻答应淌了这滩浑水,就差没有拉住小婴儿的裤脚跪地求饶了。
那个男人冷冷地站在一边,似乎一点都不关心眼前的混乱状况。闹剧快要收尾的时候,他以吵闹为由将他们修理了一顿。
还好有武哥,要不然她得在医院呆上几个月。
“草壁,带她去情报组。”
闻声而来的是并田夏江记忆中的风纪委副委员长。并田夏江惊骇地看到岁月在这个人的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大概是本来就留下了太多痕迹。
“并田夏江?嗯,好像有点映像。”留着飞机头的男人摸着下巴思索着。
“前些年我一直寄宿在雨守大人家中。”
“啊,竹寿司的夏江。恭先生曾经很喜爱店里的菜品。”
“是、是么,真是不敢当……”隔三岔五地有飞机头光顾竹寿司就是这个原因吗。
“那真是太好了,恭先生今后也可以吃到正宗的寿司了呢。”草壁看上去无比欣慰。
并田夏江当时囧了。
“……那个,草壁先生,我想情报组组长的任务和厨娘还是有区别的……”
没有人听见她微弱的辩驳。
【二】
并田夏江以为一切就会这样下去。她为了报恩来到彭格列,打点着情报组的杂事,有时候做一些稍有危险但是可以保证性命安全的任务,到时候金盆洗手全身而退,开始新的生活,平静地活着,变老,死去,在世上已无瓜葛与牵挂——一切都以并田夏江的名字平淡地进行,从最初到最后。
然而总是萦绕着她的疑虑不会那么简单就消失,有时候那一点点片段会出现在她纷乱的梦境里,但是当她醒来以后却又无迹可寻。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并田夏江。
与梦中那充满着缓缓熏风的夏夜不同,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清冷与果断,仿佛不容任何人反驳与质疑,仿佛……他们已是故人。
那个男人是谁——我是谁。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从遥远的梦中传来,模糊不清。
——但是我想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正的名字。那是原来的我,真正的我。
尽管有人认为人存于世间,名字只是自身的代号,但是更多时候那几个字词组合确实你存在的标志和生命的载体。并田夏江渴求着一个关于自己的真实故事,而有时这种渴求化为对名字的执念,仿佛她一旦寻得那几个音节,自己对于世界的便会安定下来,就如同原本生于空中的种子终于将根扎进土壤,原本浮于空中的风筝被扯上了线,在这一片天空下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个体,生命的存在感终于得到体现。
——我不想活在虚妄之中,这样我不得安宁。
她开始借助情报组的力量搜寻着往日的蛛丝马迹。在她记忆开始的那一年里的大事件——家族纷争,幼童失踪,活体实验,人口贩卖等等,但是收获甚微。有些资料随着时间被掩埋风化,有些被故意遮盖无从探求,那些点滴情报如同残破的寻宝图摆在她面前,在给她希望的时候扔给她更多的无奈与烦躁。
她将手上的报告扔在柜子里上了锁,然后挠乱了自己的头发趴在桌子上闷吼一声,开始哼哼唧唧地怨天尤人。
“很吵。”
“……对不起恭先生,我不是有意的。”她抬起头,无法读出对面的人的脸色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训练室。”
两个小时以后并田夏江浑身青紫吊着胳膊出现在草壁面前,眼泪汪汪地请求病假外加报销医药费。
“根本动不了了您看啊……”她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左臂,“我想住院观察一阵子——啊啊啊您在做什么——”
草壁随手抓起她的左臂,在她的类似某种生物在被屠宰时才会发出的哀嚎中淡然做出结论:“骨头没断,休息一会就行了……再说你是用右手写字吧,不要紧的。”
“可是这左手都要废了啊!差点生活不能自理了啊!!”
“淡定点,根本没有这么严重。”草壁宽慰似地拍着她的肩膀,“在这里工作的人谁没有受过这样的伤,这也是我们的荣誉勋章。”
——这些人,脑袋里的东西脑袋上的发型一样有问题。
【三】
她在表格里毫不用心地填上了脑海里胡诌的名字浅野未绪。而她对面的清秀男孩比她更不用心地拿过表格交给旁边的人,视线只在那张纸上停留半秒。
连卖身契都不被人重视,并田夏江你也太悲哀了。她还没来得及多吐槽自己几句,随之而来的脑残举动让她又挨了一顿拐子。
——十年前和十年后都是恶魔啊!难道说不论我到哪里都要被这个男人压榨么……
并田夏江抑制住心里的宽粉条泪,只好拖着快要断掉的手臂和风纪委一切巡街。
“浅野。”出发之前草壁将一个袋子交给了她,“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弄的……还是把衣服换了吧。”
“谢谢您草壁先生……”
“要称呼我副委员长。”他十分严肃地说,但是夏江看着只是想笑。
“有什么区别嘛草壁先生,这也可以体现我对你无限的尊敬——”
“我们是并盛的风纪委员,这个名字就代表了并盛的风纪……”
草壁滔滔不绝地开始给她灌输着“风纪委=风纪”的铁则,直到云雀委员长的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地方他才严肃地看了她一眼以后闭嘴。
——好吧好吧,就像我在这里不叫作并田夏江一样,他们也不是恭先生和草壁先生了。
“我记住了,云雀委员长和草壁副委员长。”
浅野未绪谦恭地说。
——我以为你会忘记,我以为你们都会忘记这个名字。
懒得起名字的并田夏江让娜娜莉用这个名字伪造了她的一份完备的身份证明。“浅野未绪”的记录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她可以看到那个女人伪造的她的出身和成长、学校证明、驾照和护照,仿佛这就是一个确确实实生活在这里的有血有肉的人。
——这种假的东西,倒是比真的更真。
她讽刺地笑着,摆弄着手里的一沓证件,然后将它们收好在自己的柜子里,上了锁,从此再也没有碰这些东西的愿望。
辛辛苦苦地追寻着自己的真相,也就是想知道掩藏在“并田夏江”这个表面之下的真实。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再次将自己掩埋,连同原先的虚假一起,重新让其归于暗处。
——真是在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她自嘲着走出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妈妈可没有忘记,是用‘浅野未绪’这个名字的,对吧?”并田夏江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则是一脸喜悦,“原田太太说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妈妈……唔啊啊啊啊!!”
——我当时,为什么要偷懒没有换一个名字……
【四】
——Rachele Matte。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她的吼叫在自己的耳朵中嗡嗡作响,她的心仿佛被猛兽撕扯一般生疼,记忆回涌的痛苦让她两眼昏花,现实与幻境交错,打在她身上的斑驳光影让她已经失去了方向。
她看着安东尼充满关切的脸庞,那时的他稍显年轻。
“你叫什么名字?”
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母。
“Rache……”安东尼的表情瞬间有些凝滞,嘴唇抖动着,看着她无法言语。
十岁的女孩冲着他露出讥讽的笑意,然后抬起手又在纸上补充了几个字。
“我叫Rachele,母亲告诉我我的姓氏是Matte。”
安东尼的呼吸有些不稳,但是他还是镇定地说:“不错,你的姓氏确实是Matte……我想我应该先带着你去见一下Boss……”
“Rachele!快逃!”
她听到尖叫声,在枪声中显得凄凉无助。身边的孩子被击中倒地,再也无法动弹。
“快逃!”有一个女人冲过来想要保护她,但是也被流弹打死。她看见那个人的脸庞开始痛苦地扭曲,然后倒在她的面前。
——不要……
“就是那个孩子!要活的!”
她本能地沿着之字形向远处逃去,她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声音,她十分害怕,也不敢回头,拼命地向前跑去,直到肩膀上中了一弹。
昏昏沉沉的感觉袭来,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麻醉弹,好好睡一觉吧。”
随即她沉入黑暗。
——那些都是我,真正的我……Rachele Matte。
“不对……我是并田夏江。”
——你叫做Rachele Matte。
光影斑驳的片段在她的脑海里呼啸而过,如同走马灯一样快速却清晰地闪现着尘封的回忆。
——那不是我,那不可能是我。
并田夏江在一片黑暗中掩面而泣,她的心中突然涌现一种名为后悔的感情,让她抽噎着祈求得到宽恕——因为自己的蛮横无理莽撞无知伤人而自伤,。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我要这样……
她看见血与火交织在原先的记忆里,无涯的灾难和骨肉分离之痛让她几不欲生,那名为真实的刀锋让她崩溃,支离破碎。
——让我忘记,我宁愿忘记。
她跪在地上祈求上帝的怜悯,而她从未得到过眷顾。
“后悔么。”
并田夏江猛地听到来自另一个梦境的遥远声音,在她周围回响着,刺破了这个世界的黑暗无光。
——是的。
她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却又扑簌簌地落下。将自己暴露在真实之中以后,并田夏江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变成了新生儿一样不堪忍受刺激,变得幼嫩而易碎,在这种强烈的冲击中已然体无完肤。
那声音渐渐消散了,她抬起头,茫然焦虑地四处寻找。
——请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人在这里。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前走着,哭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已经知道我无法独自向前走了……我已经不敢以Rachele Matte这个名字独自面对这一切真实。
——请不要丢下我,前路漫长而险恶,充满乱石与荆棘,河流里有凶险的漩涡暗礁,稍不小心就已满是伤痕。眼前的真实已经无法让我安心而只能让我受伤,我已经无力独自走下去。
——原谅我,就让我看着你的背影吧,它阻隔我的视线,但是让我心安;就让我以并田夏江这个名字活下去吧,它满载虚妄,但是可以让我少一些伤痕。
“请不要丢下我,恭先生……请让我回到您的身后。”
【五】
她喜欢自己名字的第一个音节,用舌头轻轻舔到上颚以后拿开,轻轻的音节就蹦出来。婉转轻柔,就如同夏夜的晚风。
夏天,夏夜,夏风,夏祭……都以这个美丽的音节作为开头。
而此时她眼前最美丽的宝物的名字,以这个音节作为结尾。
“妈妈,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叫做恭奈?”她最珍贵的宝物依偎在她的怀中细声细气地向她提问,软糯的童音带着窗外的暖意。
“因为那是从妈妈和爸爸的名字中间各取一个字啊……虽然说原先也想过叫‘夏夜(Natsuya)’的。”夏江似乎很高兴女儿问了这个问题,十分欢快地回答了她。
“那么为什么不用‘夏夜’这个名字呢?”女孩又开口了,“我觉得‘夏夜’很好听……和‘夏江’一样好听。”
“嗯……我也考虑了很久,但还是觉得我只有跟在你爸爸身后会更好一些。”
夏江不知道恭奈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但是她没有过多地再说什么。有些事情不用明说她也能理解吧。她看着恭奈一知半解的模样,重新将她搂在怀里。
“怎么啦,恭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女孩在她的怀中诺诺地说,“很喜欢……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喜欢这个名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