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六、糟糠自咽 ...
-
自古逢秋悲寂寥。
初秋的午后，泡一壶茶，在庭院里，听一个带着秋天伤感味道的故事。
伤春悲秋，这个秋天的故事，起因，却在春暖花开的时节。
“青青，我给你沏茶吧”，杨依渺说着，沏了一杯茶递给于青青，顺带着也给白芷和自己各沏了一杯。
“古人说赌书消得泼茶香，你我如今听书品茶，偷得浮生半日闲啊”，杨依渺笑道。
“依依，你正经些。”
“杨神婆，这不是故事，这些都是我经历的事实”，白芷不满道。
那个杨柳抽芽，草长莺飞的时节，女扮男装的白芷从北潾一路游玩至南蓼，春光灿烂，少年心性，好不潇洒。直至丁家村，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人都像是没有吃过饭的样子，随处可见拄着拐杖讨饭的乞丐，一片贫瘠的土地上连杂草都被人挖得精光。白芷甚至看到有人没有吃的，就挖些泥土填进肚里，然后活活饿死。
这些情形无一不昭示着，饥荒，旱灾之后的饥荒。
白芷身为官家小姐，虽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饥荒，但是总能在家仆或者侍卫的口中得知这样的饥荒，但凡发生这样的饥荒，国家是一定要开仓赈灾的，所以，她下意识地去看派发米粮的官差。
四处张望没看见，问过才知道，米粮的派发是有时限的，现在还没开始。
春日的黄昏，本该是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可是，这几百张嗷嗷待哺的嘴，这一个个为了一碗米扭曲了人性的脸，谁还能感受到春天的来临。
起码，丁香不会去想春天来了没有这种事，她现在最想的，就是领到一碗米，好满足卧病在床的婆婆的口粮。
只是，祸不单行，在饥饿面前，人性是显得那样的卑微与可有可无。人，只有活着才会思考是否有人性的问题，如果饿死了，那也就没人再来和你讨论人性的问题了。
丁香哆哆嗦嗦地领到一碗米，尚未拿稳，斜里已是窜出一个饿得已经不成人形的人，一把抢过丁香手中的碗，脏兮兮的手迫不及待地抓起碗中的生米往嘴里送。
丁香哪里肯依，拔腿就追出去，喊道：“那是我家的米粮”。许是追得太拼命了，丁香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哭喊着：“那是我婆婆的救命粮啊，你怎么能抢呢”，说着，也不顾身上的疼痛，爬起来继续追着那人，没跑两步，只觉得眼前发黑，竟一下子昏倒了。
白芷第一次见到丁香，就是这个时候。
白大小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仗着自己身怀武艺，从那人手里夺回那碗已剩了不到一半的米，走至丁香身前，“大姐，你的米”，看丁香没有反应，白芷推了推她，“大姐，你的米”，喊了几声仍不见反应，白芷吓了一跳，“不会是饿死了吧”。
在这个饥荒的时候，饿死简直是随时随地的事情。
白芷连忙探了探丁香的鼻息，定下心来，还好，丁香还有气，看来是饿昏了。
白芷扶起丁香，打算带回自己所住的客栈，可看看天色已晚，那客栈离丁家村又颇远，看起来今天是回不去的了。
“哎呀，我怎么这么笨啊，她本来就是本地人，送她回家不就成了”，白芷自言自语，而且，又想起丁香方才说的什么“婆婆的救命粮”之类的话，想着可能她家人还在等这碗米救命呢，白芷向左右打听了一下丁香的住所，遂扶着丁香将其送回了家。
家？这能叫家吗？
茅草盖出的房子，夏天遮不了风雨，冬天挡不住寒风，撑着屋顶的椽子看上去也很不稳当，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也是残破不堪，屋里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迈的妇人，应该是丁香的婆婆。整个屋子透出一种贫穷、破败、萧索、无奈的气息。
从小锦衣玉食的白芷从来只在戏台上或是书本里才会接触到这种景象，今天这样的惨况扎扎实实地展示在她面前，她忽然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白芷将丁香扶着坐在椅子上，将那碗极其珍贵的米放在桌上，然后，杵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白芷看看卧病在床兀然不醒的丁香婆婆，再看看昏迷不醒的丁香，摸了摸口袋，摸到一些碎银，此时才省起，自己是有银子的，遂决定上街买些吃食给这婆媳二人。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篮子，白芷看了一眼，像是喂猪的米糠，想着贫穷人家的猪就是命根子，急忙把那小篮子放归原位。
当时的白芷根本就没想到，丁香家要是有猪可喂，早把猪卖了换粮食了，怎么还会去领救济的米粮。
本来天色就晚，再加上这灾荒年岁，丁家村的人几乎个个都在领朝廷的米粮，哪里还有小摊小贩出来卖东西。那些囤积居奇的商家自然是有米的，可白芷身边的那几两碎银子哪里够买？
此时的白芷终于体会到了异国他乡的难处，要是在北潾，她上哪里去拿银票不行啊，可现在在南蓼，为一户贫穷人家多买些米粮糊口都办不到，深深的无力感向白芷袭来。
东拼西凑的，白芷好容易才弄到了一些山芋高粱，趁着月色急匆匆地往丁香家里赶去。
走到丁香家门口，白芷顿住了。
自己和丁香非亲非故，半夜造访，像什么样子？
白芷看了一下自己一身风尘的衣衫，苦笑了一下，自己现在还女扮男装，真要敲门，如果丁香的丈夫回来看见自己，岂不要误会？可手中是好不容易弄来的吃食，不给丁香自己又不甘心。
白芷想了想，干脆将这些东西悄悄地放在丁香屋前，等丁香明日出来，只当是街坊邻居的好心接济。
白芷正要走上前两步将东西放下，只听得开启门闩的声音，看样子是丁香要出来，急忙捧着那些吃食，躲到角落中去了。
借着月光，白芷看着一脸菜色的丁香蹲下身去捧那小篮子里的米糠，慢慢送入口中。
白芷震惊了！
这糠哪里是人能够吃的东西？虽说自踏入丁家村，白芷就已经接受了丁家村饥荒的现实，可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丁香在吃着米糠的时候，还是被震惊了——饥荒到如此情状，已发了救济的米粮，却还有人在吃糠。
米粮？白芷灵光一闪，白天不是给丁香带了半碗米了吗？怎么还在吃糠？
此时的丁香像是被糠卡住了喉咙，咳了起来，想来是怕惊醒了屋内的婆婆，咳的声音非常的轻，若非白芷是习武之人，听觉比常人敏锐，也听不出丁香的咳嗽有那么痛苦。白芷向丁香望去，只见她似是被糠刺激地像要呕吐，却生生地忍住，直忍得眼中都见泪了，却还是再次伸手向那小篮子里捧出糠来往嘴里送。
白芷很想上前喝止她，让她不要再吃糠了，想问问她，上午的那半碗米哪里去了，想问问她你相公呢，怎么让你这样受罪。
可终究，白芷什么都没做。
因为，当白芷终于鼓起勇气要走出角落的时候，丁香已然进屋了。白芷瞥了一眼，原来，那碗米被丁香熬成了粥，看起来是要喂给她婆婆吃的。
白芷不忍再呆下去，将那些高粱山芋放在丁香家门口，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六、糟糠自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