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海蟾尊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看到少年时期的自己，那时他还是机缘之下刚入玉清界的小道童，虽因天赋奇才而拜入界主门下，却为着自己天生的妖异双眼及不讨好的性格而受了同辈不少排挤，而越受排挤他便越变得刚硬不饶人，那时悬壶子是他唯一的朋友。
呈现在眼前的是少年时的景象，海蟾尊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一切深埋心底，却不想如今一幕幕恍如昨日。他看到自己跪在三清像前，脚下没有蒲团，跪得久了，冰冷的大殿石地让他的膝盖一阵阵发疼。师尊说让他反省过错，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不过是一针见血道出了那群师兄弟们的心思而已，对方动手欲教训他，他便还手，对方受了伤不过是修行不济且咎由自取，他错在何处？海蟾尊想不明白，也不欲想明白。他原本也是个锦衣贵公子，却难料世事茫茫，家族一朝倾覆，只得他一人颠沛流离，直至进了玉清界。师尊教导他道法自然，他却自有一套生存的法则，这是生于安逸的人无法了解的真意。
他已在殿中跪了一日，不能运功，滴水未进，待到日落西山之时便有些顶不住了。这戒律殿无人看守，周围亦无人迹，十分安静，此时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又匆促的脚步声自外向里。
昏昏沉沉的海蟾尊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进来的果然是悬壶子，他一路小跑过来，喘得厉害，进得殿来却不理这师兄，先是一本正经拜了三清像，然后才盘腿在海蟾尊身边坐下，关切问道：“师兄你还好吧？”
海蟾尊看着他这一连串东西，轻哼了声，冷淡答道：“托你的福，还没死。”
同辈之间的摩擦大家都心照不宣，海蟾尊也不是第一次跟人打架，但这次不巧被这个多管闲事的师弟撞见，转头他便叫来了师尊师伯们。
悬壶子尴尬地咳嗽一声，低声道：“我是看你受伤了，他们人多，我怕你吃亏……”
海蟾尊本就一肚子怒气，听悬壶子这示弱的态度，怒火更是蹭蹭地往上窜，他盯着悬壶子，双眼因情绪的激烈而更显妖异色彩，“哼，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悬壶子也习惯了他这般的态度，早不以为意，他从袖里掏出个小药瓶，目光落到海蟾尊嘴角的瘀伤，“先擦点药吧，我还留了点儿吃的给你。”说罢他便打开药瓶，手指蘸了药水便往海蟾尊嘴角擦去。
悬壶子虽是个怕麻烦的人，但对师弟师妹们一向照顾，海蟾尊虽算是他师兄，但这高傲过头的脾性却让他生不出对师兄所应有的尊敬来，心底不知不觉也将他跟他的师弟师妹们给归到了一类，因此这番擦药的动作对他而言顺理成章，但却让海蟾尊严重地惊吓了一下，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悬壶子生就一副亲切相貌，此时两人距离极近，悬壶子温热的呼吸拂在海蟾尊脸上，他表情份外认真，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海蟾尊感觉自己唇边手指的触感鲜明得过分，这感觉仿佛击中了他的软穴，让他一时动弹不得，思考不能。
“嗯？”悬壶子似乎察觉到对方的不自然，他抽回手，关切问道：“疼么？还有哪里伤着了？”
海蟾尊瞪着这人，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混乱，便又恼怒起来，一把推开他，嘴上更毫不留情，“现在这里就你我两人，你这一副好同门的姿态又是装给谁看？特特地接近我让我衬托你的良善，虚伪！”
悬壶子乍听得这番话，讶异张嘴，看到海蟾尊神情，却又沉默起来。虽早知这人毒舌，倒也没想过他竟是这么想自己的。他收好药瓶，又掏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点热气，这时也不好劝这人吃，便放在一旁，两人默默无语起来。
海蟾尊目光触到那袋馒头，又忍不住悄悄瞥了眼悬壶子脸色，见他面沉如水，心里更是烦闷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得悬壶子低低叹了口气，问了句：“冷么？”说罢也不等海蟾尊回答，便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对方身上，海蟾尊身体一震，袍子带着悬壶子的体温，一阵暖意笼罩着海蟾尊，舒适之下海蟾尊想既然对方已然低头，那他就大人大量饶过他好了，随即便径自拿起一边的馒头吃了起来。
“膝盖疼么？”
“废话，你来跪试试？”
“来，我给你揉揉。”
“哼，假好心。”
“唉……”
这梦做得可真够长的，海蟾尊看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少年，心底何等煎熬，想逼迫自己醒来，却无能为力。梦里景象渐渐扭曲，他看到了后来发生的事。
后来，没什么后来。
他看着远处那人和朋友斗嘴嬉闹，这时他仿佛才明白对于悬壶子，自己和玉清界里他视为尘土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海蟾尊并不是这人认定的愿并肩携手的同伴，好友，生死之交，或者其他的任何的什么。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做出任何乞求。
后来他进了方丈雨卷楼，而悬壶子成为了瀛洲风藏府的大师兄。他们共同领导着玉清界，但从此他们之间再不比陌路人更亲近。
他压抑自己内心翻涌着的欲望，强迫自己遗忘，但却无法阻止自己目光的停留。
直到他一掌将这人的生命了断，他才发现一个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的秘密。
原来他竟是恨着悬壶子的。
这恨始于很多很多年前唇角的温柔一触，在他心里压抑又蒸腾，过了数不尽的岁月，始终渴望却也总是绝望，直至他亲手杀死这个人，直至他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
他看到靖沧浪抱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失声痛哭，他心里想我比你更痛。
但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