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十五章-连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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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他教我音律。
当他讲到琵琶和胡琴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垂了垂脑袋，就在我合上眼的一刹那，天灵盖上一阵剧痛，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师父清淡地笑着，站在我的面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把玩着一片还不算干枯的竹叶。他注视着叶子，将它翻过来倒过去，欣赏得自得其乐。
“咳咳，师父我错了，您继续讲，我绝不瞌睡了。”
“不急，你先说说弹古琴的要领。”
“这个，嗯……”他讲古琴的时候我只记住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了，于是开始硬着头皮胡说一气：“这个古琴嘛，琴码子一定要……”
“古筝才有码子，古琴没有。”
“哦，是吗？我、我混了，”我继续搜肠刮肚，“唔，最著名的曲子是《高山流水》，凡间魏晋年间的时候，还有《广陵散》，还有……唉，师父，我学这些做什么，知道了这些，却不会弹，有什么用？”
“呵呵，笙儿说不下去了吗？你年纪轻，并不知道三千年前的样子。那时候，神仙比妖精多得多，但不论神妖，说到音乐，都是一样重视的。随便一个人都能做到欣赏乐曲头头是道，即便不会弹奏，也都知道不少东西。那时候，仙与妖的差别仅仅在于力量、气场和精元。”
“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还不如三千年前了？”
“也不是这样说法。当时掌管音乐的上神还在，她虽然不甚忠于职守，却有着深不可测的神力，就算在天上凡间走上一圈，也能开化不少呢。”
“好厉害……师父你见过她？”
“见过。”
“很美吧？似乎神力强大的神仙都很美？”
“是的吧。”
我陷入遐思。师父刮了下我的鼻子，“为师知道你困倦，现在休息一阵，给你吹个曲子。一会儿念《丹经》第八卷，一定不许这样了啊。”
他以手中的竹叶为笛，吹了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很清灵很好听。结束后，手一挥，那片竹叶化成了一条黑色的发状细丝。
“咦，它怎么……”
“是我从你头上取的头发。以后你每打一次瞌睡，我就取你一根头发作竹叶，你若是想要疼痛和秃头，便继续瞌睡即可。”
“我、我再也不瞌睡了！”我拿出三个手指指向天空，做了个发誓的姿势。
他板着脸瞧了我一阵，终于面色软下来，叹道：“你这孩子，哪天离了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办。”
“师父你知道就好，这样你就别离开嘛。”
后来我又打了个瞌睡，但因为临近了晌午，我可怜的头发便没再遭殃。那天的梦又是那个重复了很多次的“诛仙台”、“曜哥哥”的梦，醒来的时候心中难过，刚好隐约瞧见师父起身离开的背影，便不禁大呼一声“不许走！”，拽住了他的袖子。
当时，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的手，哄宝宝似的说：“师父不走。就算走也不会不告诉你。我会看着你，与你告别后再走。”
……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印在我的眸子里再不会淡去，就算告别，就算告别后有分离，也会在。我相信他，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再也不会让我孤零零。他知道离开他的我会有多么废柴。
然后，我看见他仰天大笑，被困住的双臂随着身体一颤一颤。
“笙儿，为师走后，你切不可再向任何人示弱，不可受人欺负，不可耽误了读书！”
“师父！你别吓我！”
他一定是的，一定在说气话。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向前去，如果能触碰到他，就一定不会这样心慌了！
不出所料，驱妖棒令我无法靠近，我被狠狠地掀翻在地，衣襟被烧坏了一大块。
待我迅速爬起来，侍卫们却已乱作一团，向山崖奔去。
他们层层叠叠的身影的缝隙中，一个白影疏忽闪过。我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身体各处的感知告诉我：他的神力气息不见了，他还是抛下你一个人。
“哎呀，这可怎么办！这家伙跳下去，咱们也没办法押他回天界啊！”
“是啊，到时候上神怪罪下来……”
“哎，这不关我的事，我一直挡着那个女妖精，你们呐，看着办吧！”
“急什么？他被镣铐锁着，等同于凡人，摔下去也是死，倒省了行刑的麻烦，上神心胸无量，怎么会怪罪？”
……
他们离我不远，说得很大声，但传到我的耳边，像是隔了很远。
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一步步向着悬崖走过去，直走到他们的面前。
“让开。”
没有人挪动步子。
“让开！别让我说第三遍！”
一个侍卫拽了拽身边人的衣服，像突然醒来了一般，八个人向两边让开。
我走到空空如也的悬崖边，探着身子向下望去。
真高，真险，除了迷蒙的云雾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很好，我没有一贯的晕眩感。
“姑娘……小心些……”
一个胆大些的侍卫在我身后劝着。
回想起不久前还严重得很的恐高症状，突然觉得可笑得很。不就是空气垒成的高度吗？一闭眼就跳下去了，一跳下去就什么都不会知道，更别提恐惧。加入我现在跳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他。
身后的脚步声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住，头上没了雨点的敲打。
“劳烦上神惦记，竹笙虽只是一介小妖，命却硬得很，就算从这里跳下去，都不一定能不能遂愿了解生命，更别提这点毛毛细雨。”
我猛地转过身，挥起手臂，他没躲，那把无辜的伞被我甩到了悬崖下。我毫无畏惧地面对着他，这才发现，他竟也和我一样，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
我皱了皱眉。
“我说过，我的职责，我不能背弃。但你要怪我，我也无法辩驳。”
“哼，我有什么可怪你的呢？怪你不把我也抓起来？恐怕我还没有资格让你抓。怪你有意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那更是自作多情。但是没办法，从今往后，我听到景曜上神的名号，大概都会不舒服了。所以，请让开，让我走。”
“你走去哪？”
“不关上神的事。也许到这山下找他，就算是尸体……然后回家。你的条件我没忘，什么时候你想好了，我会在杏花村恭候。现在，请让开。”
“我已经想好了。”
我低头苦笑，“那好，请说。我会尽快完成，之后也请兑现你的诺言。”
“我要你不许离开，和我回天界，做我的妻子。”
“咣当”一声，不远处围绕的侍卫中有人的兵器掉在了地上。我侧目望过去，见他们无不瞠目结舌。我自己何尝不应感到荣幸？但不知怎的，总是无法惊讶起来，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这是三个条件，不是一个。”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侍卫，一众人等立马恢复了岩石般的表情，他低头偷笑。
“你玩什么文字游戏？好，依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没问题。我们就在此地拜天地如何？此地风景正佳，风雨之中更是别有一番意境，又是至高点，刚好可以令山下的师父做我的长辈为我们证婚。之后你把蘑菇还给我，我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眼中本闪过一丝笑意，却在听到“山下的师父”时彻底沦为冰冷。
“这亲如何成，成到何种程度，都不是你能定的。”
我吸了口气，刚张嘴准备反驳，就被他一个手指头堵了回去。
“你不要忘了，现在我手上不仅有你的蘑菇，还有一个叫作思容的小朋友。”
“你……”
我绝然不敢置信。虽然知道他并不像传说中的圣明，但还以为总不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堂堂上神就只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吗？连我这样的妖精都看不起你！况且思容是何身份你再清楚不过，抓自己的侄女做人质这种事情你怎么做得出来！”
“大胆妖女！”
“闭嘴！你们这帮毫无怜悯之心的走狗！”
一道金光飞速朝我劈来，我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如果死在这高金光之下，也离师父的葬身之地不远，兴许还能找到彼此。思容和蘑菇也再不会有关押的价值了。
一阵疾风掠过，炙热的神力压向我的面门，却在我的面前骤停，只觉得空间霎时皱缩，热浪掀动，一切归于平静。我睁开眼，景曜上神的手臂从我的面前收回，不远处的平地上倒着一个衣衫狼狈的侍卫，身边是碎成无数碎片的炙锋刀残骸。
“侮辱神妃罪不可赦，自己回惩戒司领罪。”
那侍卫躺在地上挣扎着却爬不起身，其他人一律屏息凝神，不敢吭声。
“你们呢？还不向神妃认罪！”
一众黑衣翻飞，只听整齐的一声，七个威风大汉俯首跪下，齐声道：“下仙罪该万死，请神妃恕罪！”
景曜看着我，等着我的答复。
不知不觉中，雨竟已停了。我抱着肩膀保暖，但毫无用处，身体深处仍在止不住地发抖。
原来居高临下这样冷，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一丝灿烂的阳光从黑云后钻出来，宛若千年的晦暗，千年的喑哑，在被打破的一瞬间，带着消除罪孽的痛彻心扉冲破胸膛。
我捂住心口，忍不住喷出一口血，双腿无力，摔在地上。
一双手颤抖着紧紧搂着我，我贪恋着这个怀抱的坚实，沉沉睡去。在意念的尽头，纠缠的手指终究敌不过分离的命运，海天一线分为两半，飞鸟与海鱼泣泪相忘，有个高贵的身影向我招手，她说：“笙儿，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十五章-连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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