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弦十九首》云翼风澜

31、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

　　不过，以府公的性情，真肯休息，那就怪了。
　　先前慕容超亲率自家大军，也在边上督着阵，临朐一失，即时拔营。府公一声令下“追上他”，六军齐进，最高统帅扬槌奋击，鼓声震天。这已经不再像群殴了，而是像打劫。

　　——在敌方看来，大概也真是打劫。因为此战过后，对方自立的皇帝仪仗，几乎全为我军缴获，当作战利品和对方僭伪的物证送去了建康。点检本次战果，斩获千人以上的士卒，或许对战局的影响，未必胜过杀死他们十员以上的大将。须知乱世里，小兵向来易得，但运气好又有识见、屡经大战而还有命在的将官，一旦失去，想再调教出新人来，却多少需要时间的。不过，我军并不想教他们。我军也并不想给他们教出人来的机会。

　　连战连捷，可惜对方的脚程一点也不慢，追起来有些辛苦，还是让他们逃回了广固城。
　　于是，双方从野战又转入了对城池的攻守。

　　拿下广固大城那一刻，镇恶眼中，同袍们第一次变成真正的匪徒。
　　他看着这些人对平民举起长刀，看着杀戮遍于街巷，听着耳边鲜卑贵人和城中百姓的哀嚎。而即便如此，城外黎庶，无论华戎，也依旧欢然来投。

　　——慕容超你……平日里你到底怎么做人的……

　　对方缩进了内城，把门“砰”地一关，城上大旗依然招展。
　　府公望了望，说：好办，就他有城，显摆的……我们也建个城。

　　于是一群汉子穿甲背盾挖沟填土，手脚麻利地弄了个三丈高的长城，绕着广固小城，严丝合缝，整整一圈，周围还挖了像模像样三重护城河，看起来，往后没事能跟广固城上的人互相对着射箭。完工那天，一群人跟着府公城上巡了一番，忽然有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状：

　　阿母咧，太完美了，广固大城都没咱这么完美啊！

　　府公就笑。刘穆之在边上也笑。

　　据说，录事参军刘穆之，天亮以后，午饭以前，半天就能拿下上百军函，人马钱粮甲胄刀兵，飞书传檄无一舛误，过去不信，现在终于信了。并且，军牍既多，众人也便领教了朱龄石参军打群架之外的能为——陪着刘参军做事，边做还边跟人闲聊，半天内他自己手里灭掉的军牍，够不上百，但也有八十。——虽然他也没做多久。这位姓朱的老兄生性佻达，只消手里有事可做，生死不当一回事，有没有官做是另一回事，就算违了军令，丢了参军之职，也就回身拾起甲胄与槊，丢了纸笔墨砚和一手好字，招呼部属上阵打群架去也。僚友私下谈笑，都说别惹朱将军，省得他哪日来了兴致，拿你当飞刀靶子。
　　而后知道“飞刀靶子”原是朱将军亲舅，在阿舅头边钉方寸小纸片练飞刀，则是将军少年时的戏耍。先是愕然，继而又有些莫名的怃然了。

　　府公看着眼前一时半会儿拿不下的广固小城，想了想，道：
　　来时路上，看到的那粟苗，该长大了。

　　南边辗转运送的粮草便停了。青徐一带的百姓自会送来。

　　同时，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来投。先是百姓里的壮士，再是从代北奔来的慕容旧臣。

　　激战累番。直到连广固大城、小城都全然拿下，府公也并没有给镇恶一展所能的机会。
　　每日也就是看着，看熟了，便习惯他们各色大呼小叫，喧喧闹闹。

　　慕容超逃出了城，却没跑远，是征虏贼曹乔参军捉到的。府公说：那就派乔参军，把慕容超他们送回建康去吧，我们这边再打扫打扫。据说慕容超出城的时候在槛车里回头望了望。实则，广固小城在被拿下的时候也被屠了一次，大概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看见什么。

　　刘敬宣将军谈起这事，叹了口气，道：他总算还记得放心不下他母亲。

　　对慕容家投诚来的旧臣，府公依旧很好。曾经见过府公两手各搭着先前投来的封融韩范两人肩膀，大笑着走进录事参军刘穆之的帐篷，大声笑说：“我等方才说着此地治乱，谈得忘情，想起你这里必有佳馔，索性都来赶趟。”快被盛放军牍那堆木函埋掉的刘穆之，闻声就从几上抬起目光，看了看府公，又看了看府公拉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全军上下都知道，刘穆之热情好客，一旦帐下开伙，必然备上十人份的饭，等人同餐。加他自己眼下堪堪才四人，于是四个人一合计，各又拉上了好几个人凑数。
　　他们谈的是青州，但肯定不仅仅是青州，因为从青州出来的镇恶并不在他们之中。

　　乔参军他们刚离开，没隔多少日子，朝廷使节忽然飞马传来急报，早已被遥置岭表的卢循和天师道众，顺着赣水、江水，又杀回来了，攻城略郡——南康、庐陵、豫章……
　　听到“豫章”，府公的脸“唰”就黑了。
　　他是豫章公。

　　“回去。”他当即传令。麾下齐声应诺。
　　人们又开始忙碌走动。响起来的不是环佩叮当，是甲胄刀剑间或相碰的铿锵。

　　“道民。”在大家的忙乱中，府公放声招呼刘穆之。“青州人、事，即日托付与卿。”
　　“明公放心。”刘穆之神色不动，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他当有如此风度，因为他从未让府公失望过。

　　大军精锐日夜兼行。朝廷连连遣使，或许不同使者从各自遇见府公所需的日子，也能算出大军脚程，听到的消息，是先前震骇不已的朝廷众人，闻大军将至，日渐安心。
　　但朝廷的战绩却是连战连败，府公也着了急，只怕他们输得太快，丢了京口根基、建康门户，拉了机要幕僚，点了数十亲兵，换了轻便戎衣，离了匆匆赶路的大军，快马加鞭，先行一步。待到京口再会，朝廷人心已定，府公已颁下文告，在京口广募义兵。

　　好像一直没帮上过什么忙……

　　这么想着，府公看到他，就先笑了：“王参军，这次，要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