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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窗底下的雪反着白莹莹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给窗边的谭芳玲描上了一层稀疏的光晕。
      袁宗璋看着她的侧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枪,脸上现出一点凄清。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又恢复到冷肃的模样,把枪重新放回腰侧的枪套子里。
      “芳玲,”他走近了几步,停在离谭芳玲不远处,“你不要闹了,你二哥马上要从上海来北平,你这样闹,叫你二哥如何想?”
      谭芳玲讶异的回头:“我二哥?”
      袁宗璋说:“是的,我刚刚收到的电报,允知下旬的时候要到北平来。”
      谭芳玲抿着嘴角不说话,袁宗璋靠近她,她身上有股凉凉的香气,香气里又带了一点中药的清苦。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握住她的肩:“芳玲,你就算不为我想,也该为你和你家里人想一想。我们结婚才一年多就闹的不可开交,你又没有家人在身边,他们该怎么为你着急?”
      谭芳玲一愣,忽然用力往后甩胳膊,一下把袁宗璋的手隔开,她退到窗户下,后背紧贴着窗玻璃。
      她哽咽了一下,说:“我家里人为我着急?是呵,他们的确应该为我着急了!结婚才一年多,我丈夫的姨太太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我们没有闹的不可开交,我们也从来没有闹过!但蓝仙肚子里的孩子比我同你闹上一百次还要让我绝望!”
      袁宗璋痛苦的看着谭芳玲,谭芳玲捂住脸,呜呜的哭起来:“伯雍,我们完了,早在你那晚上留在蓝仙房里的时候,我们就完了——这北平城里的人说我年纪轻,抓不住丈夫的心,叫家里的姨太太钻了空子,她们拿我当一个笑话,说来说去就是我年纪小,念的洋学堂,不懂事——伯雍,我嫁给你,也在学着打理这宅子的事,也在随着你去应酬那些夫人小姐,也许我做的不够好,但我是真的想过为你分忧,我也真的想过同你一起好好生活...伯雍,你既然做不到,当初又何必给我希望呢。”
      袁宗璋伸手想触到她,手才抬起来就落下了,又握成拳头紧紧贴着身侧。他的声音发涩:“芳玲...芳玲,你就算恨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说完,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谭芳玲还在捧着脸哭,因为哭的太厉害,哭一哭就要咳嗽一两声。
      直到袁宗璋离开院子时,他还能听到她的哭声,像一只绳子缓缓的抽紧,把他的心捆了一道又一道。
      而她似乎是要把这许多时日以来所有不能对人言的不快乐都哭尽。

      从那天起,下人就不能随意接近谭芳玲的院子。她的院门口总是站着两个当兵的,一天换三班岗,日夜都能看到两个笔直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无论是下人从近旁路过,或是在远处指指点点,他们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下人议论了几日,渐渐失了兴趣。外头却突然传出小道消息,说袁夫人的宅子某日遭了贼,为了袁夫人的安全,袁将军特地安排了人保护袁夫人。
      一时间各种猜测纷纷在小报上出现,只是坊间的这些传言,谭芳玲统统不知道。她被禁锢在这个小院落里,原先她觉得自己像只金丝鸟,被无形的笼子关住了。如今,她还是金丝鸟,但她却能看见笼子的阴影了,是下午的时候,从她躺着的摇椅上望出去,在院外的方砖地上,那两道斜斜的影子。
      在天气好的时候,谭芳玲会躺在院子中间的摇椅上看小说,她哪儿也去不了,院子上方巴掌大的一块天空,再好也有看厌烦的时候。
      袁宗璋成日里忙碌的不可开交,国民政府为了编遣问题,各种势力的争斗已近白热化,他暂时不去南京,只在直隶与各方周旋。
      他拿捏着人的把柄,也落了把柄在别人的手里,只是这对于他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别人不惧,自然他也不惧。
      唯一叫他担心的只是谭芳玲的态度,晚上他躺在她身边,有时她睡熟了会不自觉的依向她怀里,他抱着她,他也只能在这个时候这样亲密无间的抱着她。

      一日,谭芳玲正躺在摇椅上看伊迪丝华顿的《纯真年代》,书是格里茨医生带给她的,她夏天的时候就看完了,如今无事,只好找些书反复的看。
      看了一晌,她觉得累了,就把书盖在脸上。欲睡非睡之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争执声。
      她拿起书往外看了眼,对身边的丫头说:“去看看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丫头回来了,脸上有些为难:“是蓝姨娘想进院子来。”
      谭芳玲有些纳闷,她同蓝仙到现在也不曾说过几句话,此刻也全然想不出蓝仙的来意,她沉吟片刻,说:“那让她进来吧。”
      “可,”丫头说,“站岗的军爷不让。”
      谭芳玲把书倒扣在摇椅旁的小案上,直起身往院门口走。到了门口,果然看见蓝仙挺着肚子,一只手上拖着项恒站在那里。
      一见到谭芳玲,蓝仙眼中有了盼望,叫了句:“夫人...”
      门口站岗的士兵恭敬的行了个礼:“夫人。”
      谭芳玲说:“我不能出去,难道外头的人也不能进来?”
      士兵对望了望,谭芳玲朝蓝仙招手:“进来吧。”
      这一次,士兵没有拦。

      谭芳玲将蓝仙带进房间,项恒跟在后边好奇的左顾右盼,蓝仙刚一撒手,他就哧溜跑到留声机前,仰着头看花朵一样的大铜喇叭,又好奇的想伸手摸。
      “项儿!”蓝仙着急的唤他,项恒转过头眨巴眨巴的望着蓝仙,说:“娘,我想要这个。”
      蓝仙一把扯过他,嘴里埋怨:“你这孩子!”
      谭芳玲在一边看着,觉得这对母子很有意思,蓝仙讪讪的看着她:“夫人,项儿小,不懂事。”
      谭芳玲抿嘴一笑:“没事,小孩子就是要活泼,我看项恒很好。”
      蓝仙感激的望了她一眼,目光转向项恒,脸上有隐隐的满足。
      谭芳玲吩咐下人拿来点心水果,冬日里水果不常见,项恒看看红红的果子,又看看谭芳玲。谭芳玲拣了最好的一个递给他:“吃吧。”
      项恒接过来,刚要咬,想了想,又递给蓝仙:“娘,你吃。”
      蓝仙说:“娘不吃,你自己吃吧。”
      项恒这才咔吧咔吧的咬起来。
      谭芳玲支着下颌,若有所思的望着项恒坐在那里欢快的咬着果子,过了一会儿,对蓝仙说:“蓝仙,你把项恒教育的很好呢。”
      蓝仙有些局促:“夫人,我也不懂什么教育不教育的。”
      谭芳玲转过目光,问道:“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蓝仙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见夫人一直出不得院子,就想着来找夫人说说话。”
      谭芳玲微微一诧,朝蓝仙笑了笑:“正好,我在这院子里待的无聊。”
      蓝仙垂下头,她长得不算非常出众,但胜在姿态总是楚楚动人,谭芳玲看着她,忽然问:“蓝仙,你嫁给伯雍多久了?”
      蓝仙略想了想:“过了年,我跟老爷就已经七个年头了。”
      谭芳玲说:“这么久了。”
      蓝仙搓着衣角,抬起头,又低下去。
      谭芳玲又问:“你是哪里人?”
      “我祖上是安庆人氏。”
      “那你怎会来北平?”
      蓝仙说:“我六岁的时候县里遭了灾,我就被家人卖到了戏班子,一路从安徽唱过来,就跟着班主到了北平。”
      蓝仙似乎回忆起往事,眼神惘惘的,谭芳玲顿了顿,说:“你可真不容易。”
      蓝仙回过神,淡淡一笑:“我这些也算不得什么,后来跟了老爷,比起戏班子里那些姐妹,不知好了多少。”
      谭芳玲说:“蓝仙,你是唱戏的时候认识伯雍的吗?”
      蓝仙说:“我当初在广德楼唱戏,还算是个红角儿,老爷去听了两次戏,就把我从戏班子里接了出来。”
      谭芳玲点点头,“哦”了一声。
      蓝仙踌躇了一会儿,说:“夫人,我唱了那么久的戏,又跟了老爷这么久,老爷跟外头那些人比起来,不知好了多少。夫人,老爷虽然有时候性子烈,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老爷对夫人是一片真心。”
      谭芳玲靠着沙发扶手默然不语,蓝仙很是不安,轻轻说:“夫人...”
      “蓝仙,”谭芳玲沉默了一阵,说,“有时候只有真心是不够的。”
      蓝仙无言以对,两人对坐在沙发上,只有项恒还在咔咔的啃果子。
      “夫人。”蓝仙说,“我和素云都知道老爷想把我们送走,夫人...你是上海谭家的小姐,念过书,又生的这样好看。老爷为了你把我们送走,我们也讲不出什么...嗳,也没什么好怨的...”
      谭芳玲说:“我知道,伯雍是你们的天,他做的一切你们都没有怨言。蓝仙,这么些年,伯雍待你好不好?”
      蓝仙动了动嘴唇,谭芳玲却没有等她回答:“男人的心都是偏的,无情起来真是可怕,所以,光有真心是不够的。”

      袁宗璋回来的时候,谭芳玲在给蓝仙用留声机放程砚秋的《桑园会》。他推门时,留声机正嗤嗤的唱到:“任你说的风流样,奴本是铜打铁心肠。”
      谭芳玲在一旁问:“蓝仙,你当时唱过《桑园会》吗?”
      蓝仙说:“也唱过的。”
      听到门声,两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来,一见到袁宗璋,蓝仙有些胆怯的低下头,谭芳玲“啪”的关掉了留声机。
      袁宗璋朝前走了几步,问:“你不好好待你自己的院子里,到这里来干什么?”
      蓝仙头弯的更低了,谭芳玲说:“蓝仙来陪我讲讲话。”
      袁宗璋似乎不信,瞟了一眼蓝仙,谭芳玲语调发凉:“我坐牢似的被关在这里,难道连人来陪陪我也不行吗?”
      袁宗璋无奈的说:“芳玲,不要任性。”
      “我任性?”谭芳玲哼了一声,“我要是任性还会这样老实的待在这里?我只是不想让你太作难,也不想让你同二哥没法交代,要是碍着你的眼了,你再拿枪指着我啊!”
      袁宗璋揉揉太阳穴,口气很低柔:“芳玲,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谭芳玲又哼了一声,蓝仙在一旁觉得十分不便,朝袁宗璋福了福身,带着项恒快步离开了。

      蓝仙也不能够常来,隔三岔五的来一次,陪着谭芳玲说说话,偶尔也唱几段她拿手的《锁麟囊》或是《春闺梦》。
      谭芳玲这里有许多稀罕的西洋小玩意儿,项恒十分喜欢,她也不吝啬,统统拿出来给他玩,临走的时候,还送给他巧克力。
      又过了几日,谭子尧的火车抵达北平,一同来的还有谭子尧的一个朋友。
      火车到了站,谭子尧一眼就看到了阵仗颇大的袁宗璋和谭芳玲,他快步朝两人走过去,拍了拍袁宗璋的肩头:“伯雍。”
      又转身给了妹妹一个拥抱:“芳玲。”
      谭芳玲在谭子尧怀里哽咽:“二哥。”
      谭子尧笑着对两人介绍身侧一名男子:“这是章毓民。”
      袁宗璋和章毓民礼貌的握了握手,谭子尧说:“John刚刚从美国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此次特地来北平,打算要在北方也大展拳脚了。”
      章毓民穿着一身西装,也许是在外国待的久了,举手投足之间带出一种很洋派的绅士风度和幽默感,很是讨人喜欢。
      他耸了耸肩,说:“大展拳脚是万万谈不上的,不过是来看看北方的商业机会。”
      他们一行人往火车站外走,迎头遇上了另一行人,为首的是警察局长的夫人,她夫家姓何,众人都称她一声“何夫人”。
      何夫人和谭芳玲相熟,两人关系也不错,何夫人见到谭芳玲便上前寒暄,笑眯眯的拖住她的手:“袁夫人,好久都没见到你出来听戏了。”
      谭芳玲说:“这一晌身上总是不大舒服,所以不常出门。”
      何夫人往她身后一望,谭芳玲说:“今日我二哥从上海来。”
      何夫人又望了一眼,对谭芳玲说:“那可赶巧了,今日我弟弟也从上海来,莫不是坐的同一趟火车吧。”
      谭芳玲说:“那可真是赶巧了。”
      她也朝何夫人身后看了眼,果然见到一名清俊的年轻人,穿一身黑色中山装站在那里,年轻人也在看着她,脸上微微带了一点笑意。
      谭芳玲收回目光,对着何夫人点点头:“那我过去了,下次听戏叫上我。”

      谭芳玲走出一段距离了,何夫人转头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正卿,刚才那位是袁司令的夫人,出嫁前是上海谭家的小姐,相貌是标致的很,只是身子不大好。”
      正卿回想起他还在德国的时候,曾经在报纸上看到的大幅相片,相片里的佳人花颜云鬓,依偎在她丈夫身边。
      他回过头去,看见人海中,纤细中带一点妩媚的背影,行走间,大衣下摆有一小片银色的旗袍镶边时隐时现。
      “正卿,”何夫人叫他,“这边。”
      他转回目光,心里烙下一点影子,是方才那道窄窄的旗袍镶边上,几朵丝线绣的淡粉色梅花,一起一落,余下空气里几点轻盈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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