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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章 ...

  •   一九三二年的夏天是谭芳玲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武汉的盛夏极其炎热,她已经度过了两个这样难熬的夏天,可还是不习惯。最热的时候,从窗口往外看,天地都在暑气蒸腾中微微扭曲,似乎整个城市都要熔化在艳阳之下了。
      谭芳玲进了三伏就开始苦夏,胃口十分差,厨房里做出的菜都是清淡可口,几乎见不到油星子,可她还是只动两筷子就吃不下了。
      陆祺山着急的不得了,西医是不指望能治的了苦夏症状的,最后终于说服谭芳玲去看中医。
      是陆祺山军中同袍介绍的老中医,据说曾经到张之洞府上出诊,是湖广杏林中极有口碑的一位。老中医住在武昌阅马场一带,宅子离辛亥革命起义军政府旧址不远。
      陆祺山和谭芳玲到的时候,老中医正躺在树荫里的躺椅上品茶,十足的悠闲。寒暄了几句,谭芳玲坐到对面,老医生闭目搭脉了一晌,睁开眼笑眯眯的说:“恭喜两位了。”
      小两口面面相觑,老中医呵呵一笑:“夫人,您有喜了,头两个月正是胃口不开之时。”
      谭芳玲简直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她抬头去看陆祺山,他傻愣愣的瞪着医生,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谭芳玲稳了稳情绪,“那,我最近吃的很少,会影响...影响么?”
      老医生说:“莫太过担忧,只是饮食上还是需多加注意。”
      陆祺山这时才好似醒过来,急切的问:“请问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老中医拿起一侧的纸笔列清楚,陆祺山把那张纸珍而重之从上至下看了好几遍,对老中医说:“只有这些么?”
      老中医笑道:“这些已经不易做到了,若是不放心,隔段时间再来让我把把脉。”
      回到家中,陆祺山在书房找了张浣花笺,又用正楷工整的重新誊了一遍。
      谭芳玲在一旁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忽然笑起来:“唷,这可写的太认真了。”
      陆祺山脸上带着极为满足的微笑:“这可是关系到我女儿的大事,当然要认真对待了。”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儿,”谭芳玲微微嗔了他一眼,“我看是儿子。”
      陆祺山笑道:“儿子也行,不过还是女儿好,我太太这么美,若是生个漂亮的小姑娘,我一定得把她宠上天。”
      谭芳玲也笑:“你都还没把我宠上天,这就想着要把不知道在哪里的女儿宠上天了。”
      陆祺山伸手捂住谭芳玲小腹:“谁说不知道在哪里,在这儿呢。”
      谭芳玲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过了一会儿,叹道:“真是神奇,正卿,我一向觉得爱情最好的恩赐就是一个孩子,始于相爱,因爱而来,真是件神奇的事。”
      陆祺山看着她微笑,眼中有淡淡的光流转。
      谭芳玲想起她在北平曾经无意间失去的那个孩子,她一直担心会不会影响生育,如今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低低的喊了一声:“正卿...”
      陆祺山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明白,我都明白。”

      谭芳玲怀孕的头三个月过去,已是初秋时分。
      怀孕是件辛苦的事,她那时的胃口好了很多,慢慢的开始饭量大增。她衣帽间中的洋装旗袍没有一件不是与身材十分合衬的,显怀之后都穿不下了,只好请了裁缝到家里重新做。
      谭芳玲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她感觉自己胖了许多,脸色倒是白里透红的,只是脸颊肉嘟嘟的,连带着胳膊和腰腿都粗了。她叹息自己真是容颜不在,甚至连旗袍都穿不好看了,只好做了几件宽大的软缎袄裙。
      陆祺山知道她一向对自己的外貌要求近乎苛刻,见她皱着眉试新衣裳,便安慰道:“这新衣裳做的蛮好看的么。”
      谭芳玲扯扯身上这件深紫色小袄的下摆:“胖了这许多,哪还能好看。”
      陆祺山笑道:“胖了也是胖美人。”
      谭芳玲看着镜子,小腹凸在那里,扯着下摆也是遮不住,干脆放弃了,朝陆祺山笑道:“除了杨贵妃,谁还能是胖美人,你就别哄我了。不过,为了宝宝,我再胖一些也无所谓。”
      陆祺山有些讶异:“是么,你原先多吃一口饭都好像要立刻长出二两肉的样子。”
      谭芳玲说:“你自己也讲了,是原先。林老医生不是说了么,饮食宜温补不宜耗散,哪怕是温补,补了这许多时日,也该发胖了。我吃那一大碗一大碗的鸡汤,可没想着我要长几两几斤肉,只想着肚子里的宝宝健健康康的就好。”
      陆祺山只是一个劲的笑。
      过了一些时日,谭芳玲某日突然感觉宝宝居然踢了她一下,渐渐的,宝宝越来越动的频繁。夫妻两人经常夜里无事靠在床头,等着宝宝或者能动一动,回应他们的期待和热情。
      过了年,上海的谭家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妈子来武汉照顾谭芳玲,她们带来了很多武汉买不到的东西,还有一件最新式的开司米斗篷,是小玫听说谭芳玲怀孕了,特地到永安百货买的。
      谭芳玲从她们的口中听说,小玫已经跟着未婚夫白家少爷去了陕西,临去之前曾经发表了许多豪言壮语,说是要投身波澜壮阔的革命斗争,要与日本人血战到底。
      谭芳玲震惊过后,想起那次在抗日游行队伍中见到的小玫,倒也觉得这不是不能够想象的事。
      她跟陆祺山说:“正卿,小玫去了陕西。”
      陆祺山怔了怔:“是去了延安?”
      谭芳玲点头:“是啊,和白家少爷一起走的,说是去投身革命..她真不像是我们谭家能养出来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她这一去要多久。”
      陆祺山心有戚戚焉的模样:“有个这样的女儿,二哥要操多少心。”
      谭芳玲说:“可不是,估计二哥二嫂得愁死了。”
      陆祺山笑道:“虽说小玫这样的女孩子难得,但是我们的女儿最好能有个安稳的性子,这样我们也能少操点心。”

      自从谭芳玲怀孕,陆祺山总是坚持她怀的一定是女儿。
      她简直不晓得他是哪里来的预感,但是说的次数多了,她也觉得自己怀的一定是个女儿。
      到了五月份快临盆的时候,谭芳玲整夜整夜睡不好,陆祺山也陪着她熬,上班的时候眼圈发黑。同事都笑话他,警备司令部的许多军官都有好几房妻妾,只觉得家里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往外蹦,不晓得怎么也就儿女成群了,可见女人生孩子跟男人在女人身上寻欢一样天经地义,不算什么重大的事。
      陆祺山对这样的话连反驳的意思都没有,他半夜里常常看着谭芳玲,她一定是不舒服,连睡梦里都轻轻皱着眉。他借了一点薄薄的光看着她,偶尔伸出手指沿着她的轮廓轻轻描摹,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他想起自从第一次在北平火车站看见她,那些年,他睡不着的时候,经常心里默念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这得有多傻,有多痴,才能在毫无希望之时攥着一缕相思,彻夜难眠。
      如今,她孕育着他的孩子,他觉得这一世已经别无他求了。

      谭芳玲临盆前几天住到了西满路上的协和医院里。严阵以待了几日,一直不见动静,陆祺山和谭芳玲两人心中都有些着急。
      直到一天午后,谭芳玲午睡醒了没多久,总觉得坐立不安,忽然下腹一沉,温热的水汩汩的流出来。护士很快把她推到产房,临进去之前,她嘱咐秦妈:“秦师父,快点去跟正卿说一声。”
      她生产很顺利,但因为是头生,前后被铺天盖地的剧痛折磨了七八个小时,到了晚上快十点钟才终于诞下一个女儿。
      谭芳玲用最后一丝力气撑起来看了眼女儿,护士笑道:“哟,这个孩子长的可真好。”谭芳玲只觉得心虚,这样一个红皮小猴子,真看不出来哪里长的好。
      等到她昏睡过去,护士把孩子抱到产房外头,陆祺山正急得团团转,看到孩子出来一下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护士笑容满面:“先生,您太太给您生了个漂亮女儿呢。”
      陆祺山乐的摘下军帽直挠头,忽而又敛了笑容,问:“我太太怎么样了?”
      护士说:“您太太有些脱力,睡着了。”
      等到谭芳玲醒过来已是第二日的下午,陆祺山抱着女儿给她显摆:“瞧,我们女儿长的多好看,我说是女儿吧,你看,果然就是女儿,真是贴心。”
      谭芳玲靠着床头哭笑不得:“好,好,这么小一点的人儿就能跟你贴心了。”
      陆祺山也笑,做出各种怪相逗襁褓里的宝宝,一时又发出“唷唷”的怪声。
      谭芳玲突然问:“正卿,你想好了,女儿叫什么名字?”
      陆祺山道:“还没呢。”
      谭芳玲笑道:“为了女儿的名字,这两天你的头发都要揪掉多少。”
      陆祺山很得意:“那是,我的女儿当然要起个好名字。”
      女儿的名字一直等到谭芳玲出院的那天都未起好。出院那天天气晴好,协和医院里的那几株西府海棠正是开花的时候,一树树的粉色花朵在阳光微风里韵致楚楚。
      陆祺山抱着孩子从旁经过,一朵小而嫩的花苞被风吹落在襁褓上,陆祺山怔了怔,忽然对谭芳玲笑道:“我可算是想到了。”
      谭芳玲也看见了那朵花苞,她也笑道:“嗯,我也想到了。”
      陆祺山说:“你先说,看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谭芳玲说:“幼、棠。”
      陆祺山大笑起来,对眯着眼砸吧嘴的女儿说:“乖女儿,你的名字就叫陆幼棠。”

      春去秋来,三楼卧室窗外景致随着四季嬗递而变化万千,可谭芳玲再也没空撑着窗棱往外看了,在每日忙忙碌碌里,陆幼棠渐渐长大了。
      陆幼棠半岁的时候,陆祺山调到十八军驻防的江夏军营担任团附,一个礼拜只能回一趟家。谭芳玲把谭家派来的佣人送回了上海,开始习惯一个人带着陆幼棠。
      陆祺山每到休沐都归心似箭,恨不能马上就能飞回家,睁开眼就看见妻子和女儿。他觉得每回去一次,陆幼棠都好似能长大一些,从乱叫乱嚷到慢慢能听懂她在叫“爸爸,妈妈”,从躺到爬,再到跌跌撞撞的走。可惜陆幼棠成长的这些经历,他都没能陪着谭芳玲,心里很是遗憾。
      但国内国际的局势越来越动荡,压力一日比一日大,他想挤出一星半点的时间都不能。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肯定中日大战一触即发,如今等的不过是引子点燃,然后“嘭”的一声,局势全面爆发。
      虽然外头乱,但歆生路这座洋房里却每日都能听到笑语欢声传来,是乱世里一处安静祥和的乐土。

      等到陆幼棠五岁多时,十八军整编编制,除了新调来一位上将担任军长,还有许多军官升衔。陆祺山升至中校,担任三十七团的副团长。
      一日,谭芳玲正抱着陆幼棠站在院子里,街上的一树槐花开的茂盛,一丛丛的枝桠连带着白色的花朵从墙头探进来。谭芳玲指着墙头的花教她念:“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梨花开了...”
      陆幼棠也跟着念:“春天来了...”
      “妈妈,”陆幼棠偎着妈妈的脸,问道“那是什么花?”
      谭芳玲蹭了蹭她细嫩的小脸,说:“那是槐花呀,一朵一朵,是不是很漂亮?”
      陆幼棠说:“槐花...”
      秦妈在一旁说:“小姐,槐花可甜了,可以做槐花饭还可以蒸槐花饼呢。”
      陆幼棠想了想,问道:“那有没有糖甜?”
      谭芳玲望着她笑,她有些不好意思,搂住妈妈的颈项:“妈妈...”
      谭芳玲笑道:“妈妈也没有吃过啊。”
      陆幼棠眼睛眨巴眨巴,谭芳玲刚要说话,听到门外传来汽车声。
      “爸爸!”陆幼棠大声喊。
      谭芳玲抱着她走到门口,陆祺山笑容满面的进来接过陆幼棠:“棠棠,有没有想爸爸?”
      陆幼棠说:“想。”
      陆祺山笑眯眯的凑上去亲了亲陆幼棠的脸颊,陆幼棠小手直推她爸爸:“爸爸不香,没有妈妈香。”
      陆祺山哈哈大笑。
      门外还站着好几个人,陆祺山对谭芳玲说:“今日我请了同事来家里吃饭。”
      谭芳玲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掠过去,突然瞳仁一缩,狠狠怔了怔。
      陆祺山解释道:“袁将军新调来十八军担任军长。”
      谭芳玲缓过神,微笑着点头:“袁将军。”
      袁宗璋面色如常,也微微颔首:“陆夫人。”
      谭芳玲又对陆幼棠说:“棠棠,来,叫袁伯伯。”
      陆幼棠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有些羞涩的小声开口道:“袁伯伯好。”一叫完,立刻把小脑袋埋到她爸爸的颈侧。
      袁宗璋怔了怔,笑道:“令爱真是乖巧可爱。只是初次见面,我也不曾备礼,实在是...”
      陆祺山说:“袁将军太客气了,不过是吃一顿便饭而已。”
      谭芳玲笑说:“的确如此,袁将军不用客气。”

      陆祺山事先没有打电话来讲,厨房里一时备不齐那些食材,又遣了人着急忙慌的去买。直到开席,谭芳玲还在厨房里团团的指挥下人。
      待到宴席过了一半,她才得空从厨房里出来,忽然想起陆幼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又前前后后的找。
      快到前头的院子里,谭芳玲站在门边听见陆幼棠奶声奶气的小嗓音:“伯伯,你吃过槐花没有?”
      那边低沉的男声道:“吃过。”
      谭芳玲不由怔住,陆幼棠问:“槐花有没有糖甜?”
      那人的声音微微喑哑:“没有糖甜...”
      安静了一刹那,陆幼棠说:“伯伯,你是不是不高兴?是不是你也被妈妈说了?”
      那人顿了顿说:“伯伯没有不高兴,伯伯看见棠棠,觉得...很高兴。”
      谭芳玲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她站在原地出神,那逝去的岁月犹如一阵微风,只是微风过后,落花犹在,香屏空掩。
      “妈妈。”陆幼棠先看见谭芳玲,朝她喊过来。
      谭芳玲回过神,缓缓走过去,朝袁宗璋笑道:“袁将军怎么没在里头?”
      袁宗璋直起身,目光从她面上滑过,落在别处:“哦,刚刚喝了些酒,出来散散。”
      谭芳玲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袁将军,蓝仙、项恒他们都好么?”
      袁宗璋说:“都好。”
      谭芳玲说:“哦。”
      两人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晌,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淡淡槐花香萦绕不绝。
      谭芳玲牵起陆幼棠的手,说:“那我们不打扰将军了。”
      袁宗璋微微点了点头。
      谭芳玲转过身,袁宗璋忽然低低喊了声:“芳玲...”
      他声音有些发颤,仿佛极力隐忍着,谭芳玲顿了顿,没有回头,就牵着陆幼棠继续往客厅里走去了。

      夜里,谭芳玲哄着陆幼棠,陆祺山轻手轻脚的走过来:“睡了?”
      谭芳玲点头:“睡了。”
      陆祺山搂住她小声说话:“太太辛苦了。”
      谭芳玲靠在他怀里不出声。
      陆祺山说:“今天上午我们开了个会,会议结束大家嚷着要一起出去吃饭,不知是谁说我们家厨子的武昌鱼和芙蓉鸡片做的太绝了,我只好请他们到家里来了,当时袁将军也在,所以...”
      谭芳玲还是没说话,陆祺山有些急:“芳玲?”
      谭芳玲嗔了他一眼:“小点声,要是吵醒了小祖宗,你来哄啊?”
      陆祺山笑道:“我不是怕你生气么。”
      谭芳玲叹道:“不是我生气,只怕让你为难了。”
      陆祺山跟着叹了口气:“芳玲。袁将军胸怀洒落,光风霁月,我也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哪里来的那么些为难的事?也只有你们女人才爱胡思乱想。”
      谭芳玲轻轻“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呢。”
      陆祺山用力闻了闻她发丝间的香气,委屈道:“好,没有,没有。太太,我这几天可想你了,心又想疼了。”
      谭芳玲伸开手臂,也搂住他:“又胡说了。”
      陆祺山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俯下-身亲吻她:“真的,我真的心都想疼了,你给揉一揉。”
      谭芳玲靠着他的胸口边闪躲边轻笑。
      大约是两人闹的动静有些大,那边小床上的陆幼棠哼唧了一声。夫妻俩立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陆祺山说:“芳玲,我们回房间吧,棠棠这里让她们来看着。”
      谭芳玲笑道:“你又想干什么?”
      陆祺山揽着她,把她朝门外带,声音低到了极处:“我能想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恨不能把你揉进、嵌进我身体里,恨不能,恨不能同你长在一处,永远都不分开。”
      谭芳玲听着他乱说,也不搭腔。
      她心里想,她也愿意,愿意同他长在一处,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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