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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那时的上海滩,开埠已经几十年,大街上弄堂里的摩登淑女们都烫着大-波浪卷发,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身上穿着刚刚时兴的还未收腰的新式旗袍,随身的手袋里必定有一支香水,或是香奈儿的N˚5,或是娇兰的Shalima,一开瓶塞,那种漂洋过海而来的芬芳便隔绝了上海滩以外的乱世。
      无论是皇帝被赶出了紫禁城,还是哪系的军阀又混战了,都只是报童口中的一句“号外”,那些离她们太远,她们是这乱世里的盛世的人。

      皇帝被赶出紫禁城那一年,谭芳玲在中西女塾已经念到二年级了。
      谭芳玲在中西念书的时候,有个英文名字,叫做Fanny。
      起初家里人送她来的时候,她是没有英文名的。上课的时候,讲台上的老师用的全是英文,老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谭芳玲。”
      念的时候,口音里带了一点苏白,老师一时听岔了,她便多了个英文名叫Fanny。
      谭芳玲在中西女塾的日子无疑是人生中一段最快乐的时光,她是同学眼里最美丽活泼的少女,是老师眼里最勤勉优秀的学生。
      她在这里接受最文明的西式教育,看最流行的英文小说,念大段大段的莎士比亚原文对白,别的同学都喜欢朱丽叶,独她喜欢奥菲利亚。
      因为她长的美,每次表演时,总是她做女主角。
      她的天空是明朗的,开阔的,直到她嫁给袁宗璋。

      谭芳玲嫁给袁宗璋时,满十七岁没多久,刚以全A的成绩从中西毕业。
      谭家是上海滩的名门,祖先曾官至前朝从二品的布政使,也嫁过家里的女孩儿到京里郡王府做侧福晋。
      上海滩刚刚开埠时,谭家人就从原籍苏州迁了一脉到上海与洋人做生意,几十年的经营,生意越做越大,几乎要垄断整个上海滩的布料和茶叶市场。
      谭芳玲是那一辈里最小的女孩子,上头的姐姐们都已经出嫁了,到她这里,外面求亲的人几乎要把门槛踏断了。
      谁都知道谭家小女儿,美的倾国倾城。
      她的美无可挑剔,还未入社交界,就已经声名远扬。
      袁宗璋那年已经三十二岁,手握百万兵马,是威名赫赫的一系军阀首领。
      他考过前朝的秀才,后来留学日本读了士官学校,回国后慢慢的从一兵一卒积攒实力,终于成了实力雄厚的大军阀。
      袁宗璋与谭家二公子谭子尧有旧,那年中秋时,他恰好在上海,便来谭家拜访。
      在这个丹桂飘香的下午,绝代佳人谭芳玲的传奇正式拉开了帷幕。

      那一日,卡尔登影院正在放映张织云的新片《空谷兰》,谭芳玲喜欢的是另一个叫王汉伦的电影明星,但是她的女同学们更喜欢有浓厚闺怨气质的张织云。
      谭芳玲有一个女同学的父亲在卡尔登电影院有股份,拿了好几张《空谷兰》的票,几个女孩子坐了家里的汽车去看了一场默片。
      谭芳玲从电影院回来时,佣人正往偏厅里端茶,她随口问:“谁来了?”
      佣人说:“是二少爷的旧友。”
      “旧友?”谭芳玲和她二哥谭子尧一向亲密,突然起了好奇心,走到偏厅门口往里打望。
      谭子尧正和袁宗璋说起这个妹妹,话语里五分自豪,五分宠溺。袁宗璋在一旁听着,但笑不语,只是点头。
      一见到谭芳玲,谭子尧便叫:“芳玲。”
      谭芳玲见不能躲,大大方方的从门口走进来:“二哥,你有客人?”
      她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学生式样的青布旗袍,朝谭子尧粲然一笑,眼睛忽闪忽闪的望向一身戎装峻拔如松的袁宗璋。
      谭子尧跟袁宗璋介绍:“这就是舍妹。”
      袁宗璋眼中微澜,“啪”的朝谭芳玲行了个军礼:“谭小姐。”
      谭芳玲被他的严肃正式搅的不知所措,她印象里的青年男子总是如她二哥一般彬彬有礼,绅士风度里带一点洋气的幽默,头一次接触军人,他几乎面无表情,她有些怕。
      谭子尧朝谭芳玲一笑:“这是我在北平认识的旧友,你就叫一声袁大哥吧。”
      她低下头,细声细气的叫:“袁大哥。”
      袁宗璋似乎一愣,回道:“不必拘礼。”
      她抬头望一眼袁宗璋,又迅速低下头去。
      谭子尧拉着谭芳玲在沙发上坐下,问:“下午的电影好不好?”
      谭芳玲挽着二哥的手臂:“有什么好不好,总归是一个套路,夫妻俩被拆散,历尽磨难,重归于好。”
      谭子尧便笑:“这不是你们女孩子最喜欢的么?”
      谭芳玲嘟嘟嘴:“要我说,散了就散了,那样懦弱的男人,不要也罢。”
      谭子尧大笑,转头对袁宗璋说:“舍妹念的是洋人开办的基督教学堂,满脑子的自由民主女权主义,伯雍,你可别见笑。”
      袁宗璋还是端肃的神情,看了谭芳玲一眼:“谭小姐性子爽朗,我怎会取笑?”
      谭子尧说:“芳玲的性子爽朗是爽朗,倔强起来也是叫人头疼。”
      谭芳玲站起身:“二哥就会在外人面前编排我,一会儿我告诉二嫂,叫二嫂教训你。”
      恰好此时,门外走进来佣人,低眉敛目的说:“小姐,老夫人让你过去。”
      谭芳玲问:“何事?”
      谭子尧接口道:“还有何事,总不外是谁家的少爷公子又来提亲了。”
      谭芳玲脸上一红,跟着佣人离开了。

      谭芳玲离开后,谭子尧又和袁宗璋聊起了国内局势,北洋军阀已是日薄西山,新起的势力还未站稳脚跟,各路军阀混战,一片乌烟瘴气。
      袁宗璋手握雄兵,是拉拢的对象,又是打击的对象,他为人精明,在乱局中游刃有余。
      谭子尧说:“难怪当日老师说你来日必成大气,老师看人从来没走眼过。”
      袁宗璋抚眉笑道:“成大气否确是不好论断,前些时北平的报纸还骂我是墙头草。”
      谭子尧也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无愧于心便好。”
      两人聊的投契,一时不察,已是晚饭时分。
      谭子尧竭力邀请袁宗璋留下吃饭:“伯雍,今天是中秋,你又没有亲人在上海,不如就在我家吃饭吧。”
      袁宗璋稍作推辞,便留下了。

      中秋家宴,月色正好,谭家人聚的很齐,便在花园里开了三席。
      袁宗璋在席间喝了不少酒,应酬的空挡里,他总是不自觉的把目光落在谭芳玲的身上。她身边坐了一个小女孩,不停的叽叽喳喳的同谭芳玲讲话,谭芳玲或笑或颦,一举一动都让他有种醉意。
      袁宗璋微醺时想到一句戏词,常则向君前喝彩,妆梳淡,天然无赛。
      吃到一半,谭芳玲与小女孩耳语了几句,两人拉着手离开了。
      席间觥筹交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袁宗璋觑了个空,离席在花园里散散酒意。
      走到一个种着桂树的角落,他听到谭芳玲的声音:“小玫,我就说吧,这里安静,看月亮顶好了,那边简直要吵死了。”
      小玫的声音还带了小女孩的稚气:“小姑姑,你要不要学画上的人拜拜月亮?”
      谭芳玲一笑:“我怕我这么美的人拜了月亮,月亮就要躲到云里去了。”
      袁宗璋也跟着低低一笑,偏生小玫懵懂的说:“小姑姑,那你还是不要拜了,我还等着看月亮的时候吃月饼呢,月亮没了,月饼也吃不成了。”
      谭芳玲笑声清脆动听:“你这个傻丫头,你还真信啊?”
      袁宗璋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谁?!”
      谭芳玲牵着小玫从树后绕出来,袁宗璋说:“谭小姐。”
      谭芳玲顺了顺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
      一想到刚才自己说的话可能被人偷听了去,谭芳玲窘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袁宗璋眼中含着一丝笑意:“谭小姐,鄙人也认为如果谭小姐拜月,必能将月亮羞到云里去。”
      “啊!”谭芳玲睁大眼,轻呼出声,“我,我不是...”
      那边席上传来声音,小玫挣开谭芳玲的手,边往席上跑边说:“要上月饼了,小姑姑,你快来啊。”
      谭芳玲望一眼袁宗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袁宗璋专注的看着她:“鄙人可有这个荣幸,让谭小姐陪我赏赏月?”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谭芳玲无从招架,只好点头:“好。”

      夜空里悬着一轮姣好的满月,花园中暗香浮动。
      袁宗璋突然吟了一首诗:“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谭芳玲低头想了想:“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是说相思吗?”
      袁宗璋说:“是的。”
      谭芳玲微微一笑:“我的中文学的不好。”
      袁宗璋语气沉着:“不要紧,我慢慢教你。”

      袁宗璋开始热烈的追求谭芳玲。
      每次来上海都要约谭芳玲出去,不是看电影就是听戏。袁宗璋喜欢京戏,也喜欢昆曲,谭芳玲被他带出去听了几次,也慢慢喜欢上了昆曲,在诸多曲目里,她最喜欢《长生殿》。
      谭芳玲记得小时候在苏州家中也听过昆曲,是戏班子里的人抬着堂明旦来家里唱,没有戏台子也没有布景,只是小旦小生和着曲子清唱。
      这样过于中国式的乐趣离她的《波丽安娜》和莎士比亚都太遥远,远到她竟然觉得有种令人向往的神秘感。
      她极喜欢。
      出去的多了,外面就有传闻,袁宗璋要与谭家结亲,甚至有小报有模有样的刊登新闻,说是袁宗璋马上要和谭芳玲订婚了。
      谭子尧问谭芳玲:“芳玲,你真的要嫁给伯雍?”
      谭芳玲毕竟只是年轻女孩子,身边围绕的男子多了,便有些挑花了眼,她很苦恼:“我不知道。”
      谭子尧说:“伯雍和那些公子少爷都不一样,若是和他结婚,你便是北平城里的将军夫人,而不是上海滩上的少奶奶。”
      谭芳玲说:“我很怕他,每次他约我出去,身边总要跟着几个军官,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谭子尧深表理解,袁宗璋冷厉的军人气质绝不是小小年纪的谭芳玲能抵抗的。
      等到袁宗璋再约谭芳玲的时候,谭芳玲称病不出,缩在自己的卧室里,谁也不见。
      袁宗璋见不到谭芳玲,开始走上层路线,从谭家长辈入手。
      老夫人把谭芳玲叫来:“芳玲,下次伯雍再来,你同他一道去看看戏吧。”
      谭芳玲很不满:“为什么?”
      老夫人说:“伯雍的年纪是大了些,但以他的身份配我谭家小姐还是担得起的。”
      “我不要。”谭芳玲说,“奶奶,我听说他结过婚的,家里还有两个妾,我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
      老夫人拿她的话当笑话一样听:“伯雍的正房妻子过门没多久就病死了,家里那两个妾更是上不得台面,就算生了儿子又怎么样。等到你嫁过去,生出儿子,还怕伯雍不把你捧上天?”
      谭芳玲对这样的论调简直深恶痛绝:“我才不要嫁给这样的人!”
      老夫人一贯宠着谭芳玲,对于她的顶撞也没有生气,只是劝道:“我知道你们整日里要求民主,但那些东西听听就算了,就连你二哥还有个通房丫头,你二嫂不是也好端端的嫁进我们谭家了么?男人谁还没个三妻四妾的。”

      等到袁宗璋下次再来约她,她果然如约而至。
      戏台子上是名角周信芳的《萧何月下追韩信》,袁宗璋坐在二楼的包间里,见到谭芳玲,起身说:“谭小姐,身子好些了吗?”
      谭芳玲把手包放在一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说:“袁先生,我今天是来找你谈判的。”
      袁宗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喝了口碗里的茶:“哦?谈什么?”
      谭芳玲看着袁宗璋身后的士官,袁宗璋微微侧头:“你们先出去吧。”
      “是!”
      几个士官敬了礼,从包间里退出去,又把房门小心的掩上。
      袁宗璋看了看外面,探身把窗也关好了,回头对谭芳玲说:“现在可以谈了。”
      谭芳玲咳了一声,说:“袁先生,我不想嫁给你。”
      袁宗璋不惊不怒,又端起茶碗,喝了口茶:“为什么?”
      谭芳玲昂了昂头:“我不会嫁给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
      袁宗璋一怔,继而呵呵笑起来:“你果然如令兄所言,真是倔强。谭小姐,你难道不知现在已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非嫁不可了吗?”
      “我为什么非要嫁给你?”
      “因为你们谭家需要把生意做到北平和奉天,有了我,事半功倍。”
      谭芳玲咬着下唇,眼眶发红。
      袁宗璋走近,握住她的手,她十指纤纤,柔若无骨,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芳玲,我喜欢你,朝朝暮暮,我只想与你一起。”
      她眼泪流下来:“你既然喜欢我,那能不能随我的意?”
      袁宗璋一笑:“等你嫁给我之后,我凡事都会随你的意。”
      谭芳玲呜咽:“我真的不想嫁给你。”
      袁宗璋还是微笑:“芳玲,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可以,回到家若说,你谭家的长辈恐怕不能答应。”

      袁宗璋依着旧礼,三媒六聘来娶谭芳玲。
      他特意在上海买了一栋洋房,全部按照谭芳玲喜好的西洋风格布置。
      八抬大轿到谭家,谭芳玲坐在卧房里,她以全A的成绩毕了业,却不能去念大学,只能蒙着盖头嫁人。
      她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也是新时代里的旧时代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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