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待》乐冷月然

1、错待-上 方雪林结束

　　指尖银白的戒指在夜色下泛出冷冷的光,像是讥讽,亦是嘲笑.
　　七岁那年,我认识了喧.
　　雷家与上官家是世交,很久的那种,久到,我和喧早早地定下了娃娃亲.
　　喧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从看见他第一眼,我就很清楚.
　　他冷静,像个大人一样与我的父母问好,礼仪完美得毫无瑕疵.他淡漠,对于一切诸如\\\"此子非池中之物\\\"的夸奖不置一词,仅仅表现出礼貌上的谦逊.他甚至不爱玩,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对我和哥哥的玩具看上一眼.
　　可是,我喜欢他.
　　他学什么都很快,他优秀,也很有耐心,不会像哥哥那样有了更有兴趣的东西就抛下我,我哭泣的时候,他会很温柔地哄我.
　　有的时候,我也很难分清,我喜欢他的这种感情,究竟有几分是爱情.
　　我一直以为,他也喜欢我,会想我一样,把他送的礼物小心地收藏.就如第一次见面他送的玩具熊,至今还不染纤尘.就如十六岁那年,他送我的项链,我一直都没有再拿下来.
　　我觉得,他一直再等一个人,我找不到理由解释他眼中时常会出现的,深深的落寞.直到很多年后,我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分毫不差的神情,那不是巧合,人们通常称之为,宿命.
　　方雪林结束了喧的等待,又或者说,喧一直等待的,就是方雪林.
　　她独立,精干,年纪轻轻就已经参与到了集团的中央决策.她看上去像喧一样冷静自持,淡然得犹如不知名的花.唯一特别的只有她的眼睛,温暖,就只有温暖,就让人想要永远这样被望着,好像所有的伤害都可以被宽恕,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被抚平,变得没有痕迹.
　　她看到喧的时候,有一霎那的惊惶,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不可置信以及复杂得我猜不透的某种情绪,但很快,她又变得平静无波.
　　我望向喧,虽然他得表情还是如同往常一般无异,但第一次,我没有在他的眼中找到那抹不消退的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惊艳,也是真正的欣喜.
　　我有点慌乱.
　　我是喧的未婚妻,这多年来,我已经认定,而他也没有拒绝.我们的父母,家族,都乐见其成.
　　我是他的,而他,也只能是我的.
　　事实证明,我是太天真了.
　　我看到喧抱住了方雪林.
　　他们的拥抱,亲昵得令人怦然心动,美好得像一副画.而我的世界,瞬时裂成一片一片,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完全.
　　伤害,深深的伤害.心痛,无边无际的心痛.
　　是愤怒,也是羞辱.
　　我动手打了她,想看她哀痛,想看她后悔,惧怕,想让她知道,能够名正言顺拥有喧的人是我,能得到他宠爱的人是我,是我!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眼中只有冷冷的嘲讽,有如一桶冰得彻骨的水,毫无预兆地淋在我头上.
　　她缓缓爬起来,看着我,突然笑出来,话语礼貌理智.
　　狼狈的那个人,是我.
　　喧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指控,惊怒,几乎是一把推开我,就冲了出去.
　　那天以后,我就没有再去找喧.哥哥说,那天喧带走了方雪林.说这话的时候,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其实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没有见任何人的心情.
　　从小到大,我一直很顺遂,我是天之骄女,我有万千宠爱.可是,直到那天,我才发现,原来我承受不起喧谴责的眼神,不能忍受他对别人展开温柔的笑,为别人心疼,为别人神伤.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能够牵动我的喜怒哀乐,什么时候,他已经成为我的习惯,我的依赖.
　　我爱他.我终于明白,我对他的喜欢已经是爱.但是,即使我再不愿承认,再自欺欺人,也不能够说服自己.喧爱的不是我,而是那个打一开始就吸引了喧全部目光的方雪林.
　　我看着指尖昂贵的戒指,那是我们的订婚戒,我不止一次地梦想,喧执起我的手,在神的面前为我换上更大更亮的戒指,许诺爱我一生.
　　像是一夜长大,我从来不曾想过梦想于现实的巨大落差.
　　楼下响起脚步声,然后,是我的房门被猛力地推开:\\\"小珊!\\\"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瞪着不请自来的哥哥.
　　他却仿若未觉,在床边语调兴奋地讲述了一件我绝对没有想到的事.
　　\\\"催眠暗示?!\\\"我惊讶极了,\\\"他们疯了么?\\\"
　　\\\"不错,是很疯狂的决定.但是,\\\"他突然看着我:\\\"是个机会.\\\"
　　我明白了,从哥哥的话中,我终于开始了解事情的始末.
　　这是我最后一次能够留住喧的机会了,而我,不会放弃.
　　过了几天,我们一起见证了那场催眠,喧和方雪林的表情很平静.喧看到我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眼神迅速飘过.
　　我安慰自己,那件尴尬的事也在他们的遗忘范围内,用不了多久,我和喧就会有个新的开始.
　　所以,我可以忽略喧坚定的步伐,忽略他脸上些许的不舍,忽略踏进诊室前,突然相握的手,过了今天,不,就几个小时之后,这一切都不会再存在,时光会倒退到只有我和喧的纯净.
　　这一次,我要牢牢抓住喧的心.
　　我找到了最有名的侦探社,我想要掌握喧的行踪.
　　顶着雷家大小姐的头衔,他们立即介绍了最好的员工给我.一个高大的男子,有一种凌厉之气,说了他叫Joe之后就无多话语,功夫干净利落,我很满意.
　　接着于一个阳光的早晨,我遇见了方雪林.
　　她一身端庄的白领衣饰,正在等电梯.看见我的时候有点微愣,但是我知道,她对我的认知应该只有我是喧的未婚妻,这样而已.果然,她仅是点头微笑,便要进入电梯.
　　她来宇宙干什么?不会,她已经见过喧了?
　　忍不住叫住她,想从她眼中读出什么,但是无果.还是那双无辜而又冷然的眸,是我多心?
　　我转身离开,本来是要找喧的,但他的秘书说他正在忙.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喧工作的时候很专注,而我也正在尝试能够做一个好情人.
　　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交代了Joe帮我留意方雪林的动向,我仍然不放心.
　　\\\"雨珊.\\\"喧大概是听到了秘书的通传,还是出来了,\\\"来了很久?\\\"
　　\\\"没有,你工作吧,我也就路过,来看看你.\\\"我努力表现出我最好的一面,我想,对于我这种转变,他应该很惊讶才对.要是原先的我,我一定已经缠着他要他陪我了.
　　喧微笑起来,似乎心情很好:\\\"那好,你坐会儿,我叫秘书泡咖啡给你,我还有几个文件,待会儿一起吃午餐.\\\"
　　\\\"好啊!\\\"我欣喜地答应,自从我有点改变了之后,喧对我越来越温和了呢!
　　是冤家路窄还是别的什么我也已经管不着了,为什么我雷雨珊一直摆脱不掉那个叫方雪林的女人!
　　喧的身体有点颤动,分明地透过衣衫传达给了正偎着他的我.
　　他们在喧闹的餐馆里,远远站着,遥遥望着,眼神胶着,连空气都失去了原本的流动节奏.
　　\\\"喧!\\\"我紧张地低喊.
　　喧清朗的脸庞慢慢转回来,\\\"怎么了?\\\"
　　\\\"我们去别家吧,人太多了,\\\"也没有仔细听我说话,喧就这样被我迅速拉走.
　　直到晚上我还在品味喧中午的表现,那感觉,就好像喧第一次见到方雪林时,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神.
　　几天后,Joe主动联系了我,和以往一样言简意赅:\\\"有动静.\\\"
　　我接过档案袋,里面有让我心碎的证据.
　　我脑中只有愤怒.她在欺骗我,她欺骗了所有人,她记得,记得一切!
　　我要Joe开车马上去了公司,我要揭穿她的谎言.
　　她依然保有一贯的冷然,那嘴角的嘲弄和过去一样,像跟利刺直直地刺进我心里.她一脸的无所谓,听到催眠暗示时的反应那样茫然,如果她在说谎,那么她的演技进军好莱坞是没问题了.
　　哥哥突然出现拉开了我,将我一路带到停车场:\\\"回去,好好冷静冷静,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看见你不顾形象的样子!\\\"
　　是,我是没有形象,这个时候再来谈形象已经是太奢侈的东西.我已经不要形象,还有什么比失去喧更严重的事!
　　哥哥看到开车来的Joe有点惊讶,但Joe很自然地接过了我,哥哥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送小姐回家.\\\"看来,他是把Joe当成新的司机了.
　　Joe一路开着车,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我疲倦地靠在车椅上,窗外的风仍吹不散我的怒火.
　　车停下,却不是我家那个夸张的别墅门口,而是我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Joe熟练地换了停车牌,然后开门,让我下车.
　　\\\"这是哪里?\\\"我就坐在车里,他不解释别想让我出车门.
　　\\\"Pub,这里有种酒很特别.\\\"
　　我下了车,老实说当时心里没有一点要回家地意思,也许喝了酒会好点?我也没有想过要防备Joe,也许是因为他始终的寡言,高效的办事能力让人信赖,也因为我以为我已经没有好失去.
　　那天晚上,我喝了十来杯\\\"灯火阑珊\\\",那是阑珊Pub最有名的酒.
　　不知从第一杯开始,我滔滔不绝地讲起我地事,讲起喧,讲起我们的家庭,讲起那次给了所有人机会的催眠,还有我为那个恶劣的谎言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到今日已经被完全粉碎的有如撕裂般的痛苦.
　　从头至尾Joe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有淡淡的蓝色.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复杂,在忽暗忽明的灯光下,他的面容都模糊难辨.
　　泪水早就已经泛滥成灾,我也不再去擦,一杯一杯酒下腹,辛辣刺激着味觉,麻木着心.
　　我不记得我到底在第几杯时,不再有气力说话,缓缓地倒在吧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