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古代的灵魂》木影寒

15、泄露

　　第十二个夜晚，二公子端木涯真的又出现了。
　　他见到坐着朦胧欲睡的丁小棉，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每天傍晚都在这等？”
　　小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出不了声，只是一双眼睛，充满了欢喜与渴慕的眼睛，一直看着端木涯。
　　虽然端木二公子从来没有问过她，她过得如何，也从来没有安慰过她，甚至依旧从不正眼看她，但只要二公子会出现在这里，她就已经满足。那一腔的欢喜，自眼里溢出来，任怎么掩也掩饰不住。

　　然后，是第二十五个夜晚，端木二公子送了她一个精致的坠子。坠子指甲盖大小，通体用黄金打成的花朵模样，雕琢精细。花朵中间镶嵌一个淡红色的圆形小珠，却瞧不清是什么材质。

　　“中间的珠子得来不易，有安神镇静效果。你戴着罢，别摘下来。以后晚上早些歇息，别再来这里，我不会来。”端木涯说这话时，微侧了头，注视着正捧着坠子一脸欣喜激动丁小棉。淡淡暮色中，也许是因为天边一抹晚霞的流光映入他眼里，他的眸色竟泛起隐隐的蓝紫光芒。

　　丁小棉闻言吃惊地抬头。端木涯眼神微霎了霎，缓缓移开，注视天边那一抹瞬间便消失的霞光。

　　“为、为什么？二公子？”小棉惶急道，“您不用天天来，每个月来一下，甚至一年来一次也可以啊。为什么二公子？您打算再也不来看我了吗？”收到礼物的喜悦已经完全被伤心代替，小棉一颗心犹如掉入冰水里。

　　端木涯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来，眼睛也并不看她，竟欲离去。

　　“二公子！”小棉也跳了起来，在他身后，带着哭腔喊。

　　端木涯微微侧头，眼睑微垂，看不清目中神色，唇边，却露出一缕笑意：“傻丫头。我说的是不来这池边。你常常来这里，不怕引起四公子疑心么？”

　　第一次见到二公子的笑容。
　　想不到二公子端木涯也会有这样笑着的模样。
　　虽然，也许是因为二公子不常笑的缘故，那笑容并不似想象中那样温暖。
　　可是在一瞬间，那犹如冰雪般冷漠的气质发生了变化，整张脸上，因那笑容生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小棉不觉看怔了眼。似乎，眼前的端木二公子，与记忆里的端木二公子有点不一样了。

　　端木涯的目光在小棉脸上迅速一瞥，很快敛去了笑容，淡淡道：“我会来看你，但不会在这里。你无需天天在这里等我，免得风露侵袭，夜不安枕。”

　　小棉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原来……二公子是这样关心着她。

　　小棉的心中，忽然被温暖充满。凝视着二公子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后，才珍而重之的将坠子挂在贴身衣内。

　　回到秋叶轩，四公子依然没有回来。
　　忽地想起，似乎二公子每次来，都是选在四公子不回枫叶轩的晚上。
　　难道是二公子算准了四公子的行踪才来的吗？
　　小棉想，果然是二公子想得周到，如果是按她心意行事，怕早已经被人发现了。

　　虽然作为一个兄长到弟弟的院子里，竟如此行踪诡秘，小棉却一点也不觉得端木二公子有什么奇怪或不对的地方。
　　在她眼里，四公子是折磨她、囚着她的恶魔，而光明磊落的二公子，自然是拯救她的英雄。

　　因那隐秘的期待，小棉的日子就变得不那么难过。苍白的小脸也渐渐恢复了红润，整个人有了生气。
　　就算有时因为芙蓉或后院的一些大丫环们有意为难她，或是她的母亲借故支使她做些粗重之活。她难过委屈之时，便会下意识按在心口，感觉那贴身而戴的玲珑坠子在掌心的坚硬触觉，便会想起端木二公子陪她坐在池边的幸福场景，于是，所有难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时时刻刻都戴着二公子送的坠子，在孤单时，在惶惧时，她都会轻轻抚摸着它，从那里汲取希望与力量。

　　更何况，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欺负她。

　　因她最常去的是秋枫院的厨房、茶水间，与厨子等人熟了些，偶而还会跟他们说几句话，再加上甜甜笑容，颇易令人对她产生好感。
　　那些被小棉称作大叔、大娘的秋枫院的仆役们，闲时偶而会与她扯些闲话，比如四公子的几位姨娘间的争斗，比如问她有没有家里人什么的。还悄悄告诉她，那位经四公子赐名为芙蓉的香翠很势利，一飞上高枝就目无下尘了。又说香翠的老娘果然精明，竟然利用小棉把女儿送到了四公子枕边。
　　其实呢，小棉对这些话似懂非懂，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心里藏着幸福的秘密，那些不开心的事丝毫影响不了她。

　　小棉并不怎么插嘴仆役们的闲话，但在别人瞧向她时都会甜甜一笑。
　　那样纯真恬净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会让别人也忍不住跟着她会心一笑。而娇憨单纯的神态，单薄袅娜的身子，令人一见便生呵护之心。

　　偶而有人会打趣：“小棉比香翠长得好看多了，怎么反倒是香翠被四公子看上了呢？”

　　——看上？
　　看上是什么意思？
　　小棉听到这样的话都会非常迷茫。而且听她们的语气，似乎被四公子“看上”是很值得荣耀的事。

　　——被四公子看上有什么好的？
　　丁小棉一见到四公子，就像老鼠见猫，吓得浑身都软，压根不明白为何香翠会喜欢让四公子看上。
　　而那些仆役们一瞧见小棉的茫然表情，便会停止打趣，会心一笑——这小丫头根本不像十三岁的女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呢。

　　不过，柔弱的模样只在她安静之时。当四公子不在附近，周围也没什么讨厌的芙蓉那样的人时，小棉偶而会兴奋忘形。
　　兴奋的原因自然全都是因为端木二公子——每次端木涯来过后，小棉都会兴奋好几天。
　　比如此刻，天边露出曙色，第一缕晨光洒在秋枫院。庭前的花枝树影才刚刚明晰，小棉就生龙活虎追逐着池边草叶上一只蜻蜓，从这头跑到那头，带得池边花木叶上的晨露纷纷散落，偶而几滴沾在小棉的脸边发间，将落未落时的一瞬，折射着天边的朝霞，七彩剔透。
　　那微汗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眸子灵动异常，比晨露更显晶莹。

　　“时机合适之时，我会从四公子身边把你带走。”刚刚端木二公子的话，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小棉的耳边回响。这叫她怎么不兴奋呢？

　　稍远处，两道人影立在花木阴影之间，一直注视着兴奋溢于言表的丁小棉。
　　少年原本俊朗的一张脸，因着阴郁的眼神，而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的气息。
　　旁边的青年，肤色稍黑，娟秀柔美的五官，只眼角微微上翘，目光闪掠时，残忍而冰寒。被那眼神盯上，会让人感到自己是被猛兽盯住的猎物，不寒而栗。
　　但，此时端木滇的目光从丁小棉移到端木涵身上，神情间却不像平常那样残酷，就连平时对着那一些他看不上眼的人时的那份嘲弄不屑也淡了。
　　四公子微微皱着眉头：“当初只为着以防万一，想不到还真有这万一，而且竟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张胆！”
　　七公子嘴唇紧闭，胸中怒火燃烧。四公子看看他，又望向犹不知被瞧破秘密的、依旧欢快异常的丁小棉。

　　其实，丁小棉如此异常的情绪，就算没有端木滇犀利的眼睛在看着，那秋枫院一干妾侍丫环也会无意说出些蛛丝蚂迹来。就在数天前，就有新收的妾侍芙蓉对他提过，说是那个小棉最近这么好气色，是不是得了什么好事了。
　　当然，芙蓉的本意只是试探他是否有收了丁小棉的意思而已，而对于那丫头的事自是一无所知。
　　不过，女人的想象力倒真是丰富。他端木四公子要什么女人没有，难道还会去觊觎弟弟心仪的人？何况还是个无论心智和身体都不成熟的、来历不明的小丫头？
　　端木滇不禁扯了扯嘴角。

　　但端木涯的目的究竟何在？已经失忆的棋子还不肯放弃，是因为棋子本身有什么价值吗？要不要干脆杀了那麻烦的丫头？
　　端木滇一时倒难以决定。嗯，还是与三哥商量一下吧。
　　正这样想着，不料身边括过一阵风，端木涵已经不在原地。
　　端木滇眼神一凝，不觉沉了脸。
　　如此毛燥冲动的性子，又怎么配得上江湖上最荣耀的姓氏端木？几个兄弟之间，算上被逐出世家的五弟、六弟，俱都是才能出众。三哥的威望与才干自是有目共睹；早逝的大哥，印象中也是极受人敬崇；而五弟六弟，虽各有长短，但端木世家与生俱来的冷静智慧也从不缺乏。更不用提心思深沉、手段果决、行事从不留痕迹的、不可一世的二公子端木涯！

　　早知如此就别提醒他，真该让他在端木涯手中多吃些亏才好！
　　看着端木七公子一把握住了丁小棉的手腕，四公子眼神中的冰冷残酷之色瞬时浓了起来。

　　大吃一惊的小棉，只觉手腕彻骨疼痛，大声叫道：“好痛！放开放开！”
　　端木涵阴郁地盯着她，低沉了声音道：“与二公子见面就这样值得你高兴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小棉只是呼痛，并用另一手去掰端木涵的手指。激怒下的七公子压根没想到控制住力量，见她只是拼命掰自己的手却不回答，愈益恼怒，手一翻，将小棉两只手俱扣住。厉声喝道：“回答我！”

　　小棉痛得脸色发白，似乎骨头都似要被捏断了，只痛得尖叫道：“你放开我！好痛！”
　　端木滇沉着脸，不疾不缓过去，冷冷道：“你打算捏断她手腕吗？就算是逼供，你自己如此激动作什么。”
　　端木涵一惊，连忙松手，低头瞧时，那两只纤细的手腕赫然两圈乌黑的指印。七公子急遽地抬头，瞧小棉的神色，有些慌乱的，问：“很痛吗？”抬手想握过小棉的手来察看伤势，却见那单薄的身影吓得直往后退，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恐惧，刚才还那样灵动的眼眸，此刻蒙上了水雾，失去晶莹光彩。
　　就在一瞬间，水雾凝成了泪滴，一连串自脸颊滚落。
　　端木涵的愤怒一下子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小棉咬紧了唇。刚才的眼泪是因为疼痛，此时，她却死死忍住，不愿再在端木涵面前流泪。
　　她被一种倔强的意志撑着。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七公子既已不再要我了，我就不能再在他面前示弱。

　　端木涵看着丁小棉，而丁小棉看着地，气氛一时僵滞。

　　端木滇心下更加恼怒，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负着手，缓步逼近丁小棉，唇边挂着冷笑：“七弟，你既不打算再问，那就由我来审！”

　　小棉惊了下，不由自主又退后几步。端木滇冷笑着，抬手就欲先给那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一点教训。

　　“四哥！”端木涵却蓦地拦在了端木滇身前，双目直视四公子，阴郁的表情微微变化，似乎是对小棉的不忍，又似是在对端木滇恳求，他低声道：“还是我来问吧。”

　　端木滇没有说话，端木涵便当他答应了，转身，走到丁小棉身前三步开外，盯着她，忍耐着低沉了声音道：“小棉，你把二公子跟你见面的情形，以及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详详细细告诉我们。有关端木世家的事，不是你能够沾惹的。”
　　小棉没有作声。

　　端木涵又道：“你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那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包括今日之事，我答应你，决不追究。只要，你以后别再与二公子扯上关系。”

　　等端木涵的余音在空气中消失，沉默的小棉才轻声回答：“我不要。”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竟似带着一丝从未在她身上显露过的决绝。
　　片刻死寂。
　　端木涵震惊地看着她，咬牙道：“你说什么？”
　　小棉没有退缩，虽面对着他，却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虽看着端木涵的脸，却又似看着某一空处。她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倔强。

　　小棉终于对上他的眼睛，慢慢说：“我说，我讨厌你，我绝不会告诉你有关二公子的一个字，不要不与二公子扯上关系。”

　　端木涵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一直往下沉，良久才明白她说的话，明白后只觉心里有些冷。他感到自己的骄傲被她踏在了脚底，因为他竟然没有一怒而去，竟还听到自己近乎祈求的声音在劝哄：“别赌气了。你刚才没听清楚吗？只要你不再掺合二哥的事，我就对四哥说，带你回去，什么都不再追究。”

　　可是小棉却转过了身，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端木涵站在那里，看着那倔强的背影。小棉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

　　在一边看了很久的端木滇笑起来，赞道：“真是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居然这么犟！倒让我有些兴致了，到了刑堂后，看看你究竟能撑多久！来人！”

　　“四哥！”端木涵惊了一下，回过神，不禁喊了一声，有些惶急地望着四公子。端木滇笑容敛去，冷冷盯了弟弟一眼，心中恼怒这七弟果然优柔寡断，竟对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小丫头如此放不下。

　　两名男子出现，躬身等候着四公子的指示。
　　端木滇碍于弟弟，只是沉着脸下令：“把这小丫头带下去，先关上几天，让她清醒清醒再说。”
　　“是。”两名男子领命，就有一人出手拎了丁小棉，迅速离去。

　　而丁小棉，虽然吓得浑身发抖，却自始自终没有把目光看向端木涵，向他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