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蓝调》九笞

11、第十一章

　　萧医生想了想，她告诉我，说有一个男孩子，从小只有妈妈，没有爸爸，经常被别的孩子欺负，骂他是没有爸爸的野种。男孩非常生气，就同那些孩子打了一架，他力气大，好几个同学都被他打伤住院，那些孩子的父母集体将男孩告到了校长那里，要学校开除男孩。
　　然后，男孩的妈妈就被老师叫到了学校，说男孩不服管教，打架斗殴，欺负同学，让男孩妈妈将男孩领回去。男孩妈妈虽然极力求学校收回对男孩的处罚，但由于影响恶劣，牵扯好些个孩子，而那些孩子中的家长有些甚至是教育局厅级干部。校长不愿得罪人，不顾男孩母亲的请求，就剥夺了男孩继续上学的权利。
　　“然后呢？”我问。萧医生顿了顿，继续道：“然后，男孩就回家了。同时再也不愿意去任何学校。”
　　“那他妈妈岂不是很伤心。”萧医生温和地笑着，说：“对呀，他妈妈非常伤心，觉得是自己的错，没有给男孩一个健全的家庭。于是她辞掉了工作，带着男孩去了另外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
　　“这次男孩同意上学了吗？”我继续问。萧医生摊摊手，说：“男孩很倔强，任凭他妈妈如何说如何做，都不愿回到学校，与其他小朋友一起学习、玩耍。”
　　我依稀可以理解男孩，因为小时候我也被别的小朋友叫过野种，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当时我就从学校跑到医院，抱住宁凝的大腿哭了个昏天暗地。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宁凝送我去学校，之前叫那个我野种的小孩子还向我道了歉，并且跟我一块玩游戏，我也就没怎么在意了。
　　“后来呢？”我又问。萧医生像是陷入了沉思中，过了很久她悠悠道：“后来，男孩妈妈不愿勉强儿子，就将他留在家里，上班时候就交给楼下的老奶奶代为照顾，下班后就带男孩到公园、体育场等地方玩。某天傍晚，男孩妈妈依旧带着男孩去体育场，却意外的碰到了一个人。”
　　“男孩的爸爸？”我问道。萧医生摇了摇头，说：“不是。”“那是谁呢？”我有些好奇。“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女人？她们认识？”“不，应该说女人不认识男孩妈妈，但男孩妈妈却认识女人。”萧医生缓了缓，继续说：“因为男孩妈妈在男孩爸爸的婚礼上见过这个女人。当时，女人是以男孩爸爸新娘的身份出席的。”
　　“什么？！”我顿时讶然，结巴道：“那、那男孩？”
　　难道男孩的母亲是未婚妈妈？萧医生像是猜到我的想法，她肯定道：“说，没错，男孩爸爸抛弃了妈妈，但妈妈却有了身孕，她本来是要将胎儿打掉，却因先天性子宫壁单薄，贸然打胎，很可能导致终生不孕，而女性的母爱也让她当不了杀死自己孩子的刽子手，所以，才有了男孩的出世。”
　　萧医生继续往下说：“女人的出现让男孩妈妈得知，男孩爸爸一家也搬到了这个城市。十一年后，男孩十七岁。早就不害怕与人交流，也不再在意别人叫自己什么，他非常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他妈妈的骄傲。但某天傍晚，一切悄悄改变着。男孩上完晚自习回家，却看到一对在电视上可以见到的那种成功人士的夫妻坐在自家的客厅沙发上，而他的妈妈就坐在那对夫妻的对面，三个人的面色沉重，客厅的气氛稍微有些怪异。”
　　“男孩爸爸知道了男孩的存在，想要回他的抚养权吗？”我霍地就想起我出车祸后，筱荆南以雷霆之速向法院提出申诉，从宁凝手中夺回了我的抚养权，一切似乎那么的熟悉，却又很陌生。
　　“差不多吧，当时男孩爸爸与妻子已经有了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他们想要儿女成双。而男孩的爷爷也希望孙子认祖归宗。”我顿时就想到宁凝，说：“这样一来，对男孩和男孩妈妈岂不是很不公平！”
　　萧医生笑了笑，继续说：“男孩爷爷曾经是政界叱诧风云的人物，也许当年男孩爸爸是喜欢过男孩妈妈的。可由于家庭阻挠等原因，他最终放弃了，所以两人错过。只是他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那男孩妈妈是怎么打算的？”我很关心那个独自带大儿子的母亲，她与宁凝是那般相像。萧医生顿了顿，说：“她，呵呵，筱风，你该知道，天下父母都希望儿女一生顺顺利利，幸福长久。而男孩爸爸以及爷爷的能力都可以给男孩更好的生活。”
　　“所以，她放弃了他？”
　　萧医生摇头，“不，她不是放弃了他，她是不想成为男孩的牵累，而以她当时的经济条件与那个男人争男孩的抚养权，根本就不可能。”
　　“可她了解男孩的想法吗？十七年来母子相依为命，男孩应该早就离不开她了。”我急切道。萧医生忽地盯住我，说：“那么，筱风，你与你妈妈也已经生活了十七年，你不管不顾，在她面前亲口答应筱荆南回家，或许你是不想成为你妈妈的牵累，想成全宁凝和黄室，可你有尝试了解你妈妈，她的想法吗？”
　　萧医生的话如当头一棒狠狠敲在我脑袋上，我顿时就有些羞愧，是啊，我从未尝试去了解宁凝的想法，却主观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她身上，以为这样做，对她对黄室都好，将自己标榜在自我牺牲的境界上，这样的我，太自私了。
　　萧医生将话题继续转到男孩身上，说那女人答应将男孩交给他爸爸，不过她让男孩爸爸给她与男孩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内，女人带着男孩到处游玩，好像要用这段时间将一辈子的地方都走完。
　　回来后第二天早晨，女人在男孩床头柜上留了一封信，大致将事情始末告诉了他，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之后，谁也不知道女人去了哪里。等到男孩醒来，看到了那封信以及空荡荡的房间。而楼下空地上，他爸爸坐在车内来带他回家。
　　“男孩跟爸爸回家了？”
　　“没有。”萧医生叹了口气，说：“男孩拒绝跟男人回家。他待在那间小屋子里，每天早晨去学校，放学后就独自背着书包穿过条条街道回家，他一直等待，认为只要待在这栋房子内，他妈妈有一天就会回来。”
　　“男孩爸爸难道就让男孩这样一直一个人吗？”
　　“当然不，他那样一个决断的人，自然不会放弃让男孩回家，而且男孩爷爷也不会允许自己的男孙流落在外。不过，男孩爸爸很聪明，每天会带着他那个五岁的小女儿到男孩学校等男孩放学。男孩不愿上车，他就让小女儿陪男孩一块往回走，小女儿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大哥哥很是喜欢，一直缠着男孩，并且将自己喜欢的棒棒糖、巧克力分享给男孩，男孩开始压根不理女孩，后来次数多了，就渐渐放松了对女孩的戒备，有时候女孩给他糖果也不像当初那样随意丢掉。只是，还是不愿跟爸爸回家。”
　　萧医生顿了顿，轻声道：“直到那件事发生。”
　　“哪件事？”我问。萧医生的眼神落到我身上，说：“女孩生病了，非常严重，一夕间就住进了医院。”
　　“她得了什么病？”
　　“血癌。”
　　我顿时惊住，望向萧医生，觉得她说的那个男孩、女孩，或许与我有些千丝般的联系。我小心翼翼地问：“那，后来呢？女孩的病治好了吗？”
　　“女孩病情恶化，需要及时治疗，医方通过中华骨髓库多方寻找，没有找到合适骨髓，而女孩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等亲人都参与了骨髓配型，却没有一个配型成功。”
　　“那……”
　　我发出一个单音，为那女孩担心。
　　萧医生继续，“所以，他们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男孩身上。”
　　“那，男孩同意了吗？”
　　萧医生点头，说：“男孩听说后，没有一丝犹豫，当时就答应了。不过，他向男人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骨髓配型成功后，他要男人将他妈妈带来见他，否则拒绝捐赠。”萧医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后来，就跟预计好的一样，男孩骨髓配型成功，可以随时抽取。只是，他妈妈却并未出现。”
　　“怎么了？”
　　我想，男人的关系网络那么庞大，找一个人应该不是问题。就听萧医生的声音有些沉重，她说：“因为男孩妈妈离开男孩第二年三月份去成都出差，在通往绵阳的川道上，行驶的汽车翻进沟内，男孩妈妈以及随行的四位同事全部罹难。”
　　我心里一紧，眼眸里尽是惊诧，心想：男孩肯定非常伤心，绝对不愿意去救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却听到萧医生继续说：“男孩爸爸本想将女人去世的消息扼住，不告诉男孩，以免其伤心难过，甚至拒绝对女儿的骨髓捐献。可他的妻子，也就是女孩的妈妈，说男孩有权利知道真相，并作出相应决定。”
　　“那么，男孩知道了？”
　　萧医生点头，说：“知道了，那天下午，男孩爸爸和妻子就到了医院，并且告诉男孩他妈妈去世的消息。”
　　“男孩很悲痛，眼泪在眶中打转，却没有落下来。然后男人就听到男孩答应抽髓救女孩的决定。他当时就怔住了，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看透过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儿子。”
　　“再后来，女孩病好了，男孩回到了爸爸家，出国留学，四五年后学成归国，打理家族企业，到如今四十岁出头，已经是本市最年轻成功的企业家之一。男孩有过两次婚姻，以及两个孩子。”萧医生的目光望向了我，她说：“筱风，说到这里，我想你已经猜到男孩是谁了。”我说我不知道，声音里竟还带着哽咽。
　　萧医生一字一句道：“故事里那个得血癌的女孩是我，而男孩就是你爸爸——筱荆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