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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贰柒 陌生的友人 ...

  •   所谓朋友,有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一见如故倾华盖,有知心好友难舍难分,也有酒肉朋友随意呼来一聚。

      阿楚虽然没有说出口,却明确是把方兰生和欧阳少恭当做了好友的。而百里屠苏是至交,又是发小,自然可以不提。

      方兰生和他二姐对她都是极好,阿楚能够感受到二人的好意,加之方兰生自来熟之发指,自然一来二去成了好友。

      而欧阳少恭……她却是在第一眼的时候就留心的,由她主动结识的。这个人风华太露,非是池中物,加之博学善谈,与之交谈更像学习。不过,欧阳少恭却也是她阿楚认定的一位好友。

      可眼前的一切让阿楚迷茫,欧阳少恭还是不是她朋友?

      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暗沉,可还是能看到如今身影,风度翩翩,进退有度,他字里行间字字清晰,语气永远都带着他特别的调子,是那么的正经,又那么的漫不经心似地。

      或许,该称作从容。

      短短数语,已让阿楚疲惫阖眼,将周身的隐身咒用得更加小心。

      原来,结界之中会消失一事,是韩云溪告诉了外人……原来,这欧阳少恭已经来了乌蒙灵谷很久……原来,韩云溪一直想离开村子呀,不过,还是要带上她家可爱小蝉的……

      韩云溪不舍地告知大哥哥自己这几日不能出来玩了,要专心练法术,再过五天迎接巫祝们的考验,之后才一步一回头地回了村子。

      “闻他之意,乌蒙灵谷结界倒也并非无懈可击。”留在原地的欧阳少恭微笑目送他远去,突然低沉了嗓音,“……只有一天……”

      阿楚看着眼前还是少年的欧阳少恭撤下温柔微笑,露出冷冽姿态,心中更是一震,抿唇垂首,不由想起雷严死前曾说的古怪话语。

      ——‘为了脱身竟做到这一步!丹芷长老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丹芷长老!’

      如今想想,以雷严手段,还能出言称赞欧阳少恭一声……自然也是同类人。

      少年黑眸泛冷,沉着的脸和如今总是带笑的脸,完全划不上等号,只听得他扬声道,“雷严,你吩咐门中弟子仔细探查一番,结界是否会有减弱或消失之时,务必要查得清楚,为此即使耗费一年半载,亦无甚干系。”

      他身后,一旁的树后走出一个熟悉的人来,“少恭,这偏远小村中,当真有你想要之物?”

      少年并未回头,闻言只是轻笑,“呵,何止是我想要,焚祭之剑邪力强大无匹,若能助我取得,对青玉坛亦是大有裨益。”

      雷严紧紧盯着少年背脊,冷笑,“最好如此。”

      待雷严远去,少年竟是对着阿楚位置,悠然浅笑,“何人隐匿在此?既然并无敌意,为何不出来一见?”

      阿楚抿唇,撇开头去,为自己依然视他作好友而恼怒。

      隐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既然已被他识破,而且雷严也已不在,她也就真的撤掉了法术。

      “想不到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欧阳少恭意外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勾起的微笑越发完美,“敢问姑娘芳名?”

      对着好友幼时模样,要升起敌意,很难。

      阿楚想通之后,反而自在了,悠然道,“听说汉人礼教甚严,向未婚女子打听名讳,可是想对我求亲吗?”

      少年眸光掠过阿楚汉人装束,挑高一眉,微笑颔首,“原来姑娘是苗人……不知,是哪一处的?”

      或许相处些日子对欧阳少恭已有了解,阿楚悲哀发现,此刻竟在揣测对方会不会在听到她是乌蒙灵谷中人时狠下杀手。

      ——毕竟,即使身困青玉坛,他亦是狠狠报复了妄图囚困他炼丹的雷严!毫不客气收了他的命!妨碍了他的人,他不会手软。

      “少恭想要焚祭,为何不去向大巫祝他们说情?……若是理由合理,相信里面的各位巫祝也会愿意伸出援手的。”阿楚不答反问。

      为眼前女子亲密称呼挑眉,脑中掠过琴川某方姓小孩身影,想来又是一个擅长套近乎的人。少年轻笑,“哦?如此说来,方才言语你已听尽?而且……好像还知道我想做什么。”

      少年出言略含危险,阿楚听了却反而一笑。

      环臂的双手抽出一只,食指压在唇上,压抑笑意,“那少恭可愿意吗?……那么多年、那么多事,都等过来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一年吧?”

      “姑娘好像知道许多事。”少年挑眉,略感兴趣上下打量她,“可否告之为何知晓?”

      听提到这个,阿楚笑容顿去,黯然道,“我虽然是乌蒙灵谷的,可是,却是来自十年后的乌蒙灵谷……这么说你懂了么?十年后,我跟你去蜀山遇上了个奇怪的妖怪,明明不强,用了一个阵法之后我居然来了这里,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欧阳少恭所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是被施以‘血濡回魂’之术了吗?”

      阿楚眨眼,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血魂姬的法术,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姑娘你实现内心愿望,即可返回。”少年悠然道,“说起来,姑娘如今还是不愿透露名讳吗?”

      “云楚,唤我阿楚即可。”阿楚再次双手环臂,“我可不知道我的愿望是知道之后发生了何事……要说愿望,怎么也是找到小蝉呀。”

      “找人找到过去……阿楚真是有趣。”欧阳少恭轻笑。

      微微红了脸,阿楚伸指挠脸,“别笑了……讨厌,比十年后的你还直接……难道是陌生人更好打趣不成?”

      少年含笑摇首,“这倒不是,你我又非寡言之人,自然可以说上几句。……不过,阿楚姑娘可否告之在下,你是乌蒙灵谷的人,为何我会告诉你那么多?”

      说罢,少年恍然,似笑非笑看她,“莫非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阿楚双颊突然通红,这过去的少恭怎么、怎么……!“你……你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说罢,看少年不知悔改模样,阿楚咬牙,“小心我回到过去就要你娶我!”

      活了那么久,终于快一偿所愿的心情自是无比喜悦,无论眼前少女说了什么,他亦察觉到其中亲昵与信赖,明知自己将要做什么却仍旧对这“过去”的好友如此放心,倒也让欧阳少恭感到发自内心的欢喜,那种熟稔的口吻,还是出自一女子之口,那么十年后的自己一定和她关系很好……

      他仍旧记着百余年前的爱妻,从那之后……他再不娶妻,只觉天下再无如“那人”一般了解自己,待自己一如既往。眼前这一个或许还没到那一程度,可却是知道自己很多事情的“好友”。之前话语倒是太过孟浪了。

      只是,听她之语,她十分清楚她自己的过往(大雾)……

      想到此,暂且保留“好友”观点,少年漫不经心道,“哦?既然阿楚都不介意我屠杀你族人,我又怎会介意?想来,未来的我应该和你相处不错才是。”

      屠村……

      想到了自己如今形状,压下不安的良心,阿楚撇过头嗤笑,“又与我何干?少恭莫非看不出我的异样?莫不是一贯顺风顺水,所以开始疏忽大意了?哎,亏你之前还看出了我隐身在侧呢。”

      被人说教不是头一遭,知道自己底细还敢说教的却是头一遭。

      欧阳少恭仔细感觉了下,凝眉看她,“你……是因为同是荒魂,才被未来的我注意的?”

      “我怎么知道?”阿楚疏离微笑,“反正我跟未来的你还有事要办呢,你若是有办法,就快点送我回去可好?”

      欧阳少恭一点都不在意未来的自己要办什么事,淡淡道,“在下说过,等你心愿实现,自然就回去了。这种法术已经设定好了,无法更改。”

      阿楚被他噎住。

      真的,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情况下认识欧阳少恭所遇待遇会完全不同。

      十年后,从认识起少恭对自己就很不错,一开始传信探讨,到后来请少恭帮忙陪衬,再后来一路帮忙她魂魄归位之事,无一不是体贴备至。而十年之前,眼前此人话语相比起来甚是冷淡。

      一时间,阿楚有些不甘。

      “那好,如果朔日朔月你仍然一心屠村,我也不阻你……反正未来已经那样了,我只希望真相永远不会被人知道。”阿楚抿唇,“如此,我就不跟你多聊了,趁时日尚早,我要去谷中找人问些事。”

      她转身欲离,身后传来轻叹。

      “阿楚姑娘以为,在下会让一个知晓我将要做什么的人,去通风报信吗?”

      ####

      从黑暗中醒来,阿楚捂着涨疼的头,缓缓坐起。

      被欧阳少恭攻击,她早已留心……可惜忘记了,此人对丹药粉末亦是擅长。

      被不知名的香气放倒,阿楚只有自认倒霉。对比雷严惨状,还能醒来已是幸运,别的,她不多求。

      想到雷严那群青玉坛门人吃下的药,阿楚头都大了,要是自己吃了那什么药,还是赶紧去他们青玉坛去抢香炉里的香吧!她可不要变成怪物,然后死去!

      一手撑着地,手感异样,略睁了眼,发现还是铺了一层布的,也不知是谁人贡献出的衣服……不远处,火星点点,熟悉的少年还在,阿楚顿时呼出一口气,好在他没把自己丢给青玉坛的人……这是好事。

      不用被人盘问……嗯,被不相干的人盘问。不用看人脸色……嗯,少恭的脸色,她也看了不少了,再怎么说也是熟人,总比别人好些,若是换了别人,她指不定还不愿意受这份轻视呢。

      敲敲脑袋,阿楚苦恼发现,好像自己在欧阳少恭面前矮了一截似地,那种莫名的信任最好打住,十年后的他能相信,可如今的他好像挺危险的……

      此时已经入夜,山里的夜晚总是很冷,失去了阿白温度,阿楚醒来之后体温继续散去,捡起地上衣服抖了抖,披上,恬着脸凑上前去,汲取火焰热力。

      同坐在火堆前,阿楚疑惑地偷偷打量少年,为何此处没有雷严他们?他又待在这里做什么?之前自己不是已经给了他确切的日子么?“你为何不走?睡山林里可不好玩。”

      欧阳少恭只是静静坐着,火焰印在眼眸中,不断跳动,而他面色平淡,倒反而像骤雨前的宁静。

      “我在这里,阿楚猜不出?”

      阿楚试探问,“是不信我所言?打算还是等青玉坛的消息?……还是你打算自己查看?”

      少年不置可否,“也许。”

      一瞬间冷场,阿楚无趣地看着火堆,想了又想,终究不是憋得住话的人,终于问,“周围没人吧?”见少年含笑点头,仿佛知晓她要说些什么,阿楚也只是撇撇嘴,“你恨乌蒙灵谷的人吗?”

      “从未相识,哪里来的恨?”欧阳少恭悠然道,“不过阿楚姑娘是明白人,我也不妨告诉你,焚祭解封之法,这千百年来我只知道一种……即是‘血涂之阵’,此阵法需要无数鲜活生命才能施展。只能说,是乌蒙灵谷之人太不走运。”

      心里不由有些不舒服,乌蒙灵谷虽然近年来让她厌恶,可毕竟还是有一段美好日子。里面的人非是大奸大恶之徒,如此残忍只是为了阵法,着实够狠。

      心下转过无数思量,阿楚抱着膝坐在地上,头枕着膝盯向他良久,突然问,“你是在恨对不对……果然吗?数千载下来,终究是要变的……”

      少年略挑眉,“我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摇了摇头,阿楚老实道,“是我猜测的……”

      其实她一直知道少恭似乎活了许久,他仿佛知晓许多事情。就好比那位红玉所说,活得久了,也就什么都知道了。可他方才所言话语中的千百年来,或许别人会误以为只是单纯的时间词汇,而她却觉得,这就是他真正经历过的岁月。

      想到乌蒙灵谷,想到焚祭封印,想到……之前所提及的太子长琴一事。她不由从心底升起了可怕的念头。

      ——或许,她一时猜测,并非毫无可能。

      她突然想到什么,呵呵直笑起来,“说起来,我还当你面说太子长琴脑子不好使呢,也不知道那时的你怎么忍住的?”语毕,倒有了几分羞涩,好像之前对着十年后的少恭,她说了很多太子长琴坏话呐……

      ——唔,回去之后要不要道个歉呢?

      听闻对方言及“太子长琴”,欧阳少恭真的吃了一惊。听她言语,微笑道,“哦?不妨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告诉你也说不定。”

      阿楚咬唇偷笑,却是摇了摇头,“未来的你已经听了,如果你依然想要活下去,或许就会考虑那个方向……如今的你,却不必知道的……”

      她不愿意改变过去,改了,就不是如今的她了,假如她能阻止少恭杀人,那么她就依然会生活在乌蒙灵谷内,与小蝉同体……可是,另一方面来说,她还是会把仇人当亲人……她不愿意!

      如果没有那场巨变,她不会想起前世……如果没有那场巨变,她仍然是个玩性十足的顽童,没有丝毫建树……

      可是,如果没有那场巨变,小蝉依然会存在,韩云溪依然快乐嚣张,而本来认识的人……将永远不再认识……因为,韩云溪是未来的大巫祝,不能离开村子……小蝉和自己是未来的巫祝,同样,不能离开村子。

      不过,这时她能想明白差别,可到时候直观生死也许才会做出真正的判断也说不定。之前少恭不放心她入村子,她亦不是很放心自己的……若是插手了过去,改变了未来,那她……又将何去何从?

      ……想那么多也没用,阿楚木然看着面前沉着冷静的少年,这个人并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一瞬间,阿楚有了些惆怅,十年后的欧阳少恭,原来对她还真不错呀……起码,自己的话,他能听得进去,还愿意跟爹爹谈以前的事……早知道当时就留下来听了,去打猎做饭干什么嘛……若是清楚了这时少恭的心思,或许她还有几分劝他的把握呢。

      说到做饭……

      “……少恭你饿么?”阿楚从包裹里掏出烤肉,还是早晨爹爹硬塞进来的……不过,她该庆幸这还是熟的而不是生的么?!木棒插着肉块,阿楚一瞬间有些囧,自己收起来的时候居然没有用树叶包?“早上烤的,马上就装起来了,还是热的哦……”

      没人会跟自己身体闹别扭,少年毫不客气的接过,还不忘客气地道谢。

      进食时间,阿楚一向细嚼慢咽,咬了口,觉得口干,把木棍插到火堆旁,微火温着,又把腰间的包裹解下来,盘了腿,把东西放到腿上。

      好在虽然是热乎乎的肉块,因为是装入阵法中,所以,并没有弄脏哪里。取出了水壶,放到地上,阿楚低着头道,“水在这里,渴了自己拿。”

      包裹里面绣了大大的阵法来容纳物品,探出灵力到阵法中,检查了里面的东西,出谷时并未带着食物,而如今又跨越了十年,又无阵法衔接,自然不能“偷”到地窖里的东西。阿楚把砚台纸笔墨放在最面上,不是收入阵法中,毕竟,这些是时常用到的。

      “阿楚平日喜欢写些什么?”

      也许是看到阿楚包裹的不同,没有首饰水粉,却是笔墨,少年略感兴趣问。

      “随便写写……”手上动作一顿,阿楚又继续绑结,“如今也就和你写写信了。……对了,百灵鸟呢?你开始养了没?”

      “百灵?”少年重复,含笑摇头,“未曾。”

      阿楚点点头,“赶紧养了吧……百灵很听你话呢,而且我仔细看了,不是符鸟,是真鸟哦。”

      “不急,随缘吧。”少年不置可否。

      十年后某人百依百顺,十年前某人全部模棱两可。阿楚表示,她碰软钉子碰到不爽了。

      拔起插地上的木棍,阿楚大口咬下肉块,狠狠咬着。

      “快过年了,你不回家?”阿楚闷声吃着,觉得身旁有人很不自在,于是发话。

      细嚼慢咽的少年动作一顿,拿眼横她,眼微眯,嘴角笑意薄凉,“欧阳家两老已去,你不知道?”

      “……………………”好吧,这么个特殊的日子里,问出这种回答,很煞风景,也很刺激人……阿楚直接低头,“没见过……可我听寂桐……姨,叫你少爷……”所以她以为老爷还在也很合理啊。

      “寂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我,她叫惯了少爷。”欧阳少恭淡淡解释,想到寂桐近年每况愈下的身子,于心中思量如何调养。

      阿楚好奇觑他,犹豫着,终是没有把想问的话,问出口。

      ——若是,从你幼小时就对你好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样呢?

      她没有忘记当日黄陵地宫内,囚禁已解,威胁已去,他平静问出时,百灵下意识地凑近轻蹭似是抚慰,而他话语中隐含的凝怒,及失望。

      犹在耳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贰柒 陌生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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