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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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下雨了吗？她揉揉额头。然后看向搂着自己的那个人。
他靠得她好近，好紧，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手臂有力环着她的腰，让她无法回避。
他的吻很粗鲁，可是也很温柔。
很久，很久，似乎是过了一辈子。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惑，好好休息吧。你累了。他说。
她闭上眼睛，可是却无法关闭记忆。
现在的……过去的……
过去……
她是……杀手……
白色千层凌波纱衣，额头一点血红朱砂。
东方惑，她叫东方惑。
守卫清宇世家，而又列于四大家族——东方、尹、左旗、千利——之首的东方家族族长，东方惑。
只要是清扬少主的命令，无论是谁，是老，是少，是女子，还是残弱；无辜的，有罪的，她都杀。
杀人是她的任务。她冷酷，并且无情地面对一张又一张绝望的脸，刺杀。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悄然坠落，双眸的神采默默在泪光里消磨殆尽，直到他们咽完最后一口气，她白衣轻扬，无谓转身，离去……
这就是她的全部生活。
她杀人绝对不容任何活口。
因为清越主人告诉她，要活下去就要不断的胜利。而杀手的胜利就是将对手杀死。所以一次又一次，她长刀出鞘，血光满天，前一刻还是老少共享天伦的天堂，后一刻就会在她的手中成为阿鼻地狱。从白昼到黑夜，从黑夜到白昼，她的世界没有所谓光明黑暗，她的天空从来就由水做成，雨水，血水。
挥刀的之前她会茫然的抬头望望天空，看着雨水一点一滴降临，滋润她的长发，湿润她的肩膀……
世界就变了……
模糊一片，朦胧一切……
而她，身披洁白族长凌波纱衣，手执莹亮三色水清宇，腰佩青葱流光玲珑玉。化身为水，她从天飘然而落，在这一刻，她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家族中最传奇的神话，四十八代族长中最完美的继承人！
她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与任何人都不同的世界。
一个脱离于任何人，脱离于任何原则，只为信仰而运转的世界。
清越主人就是她的信仰……
她的未来，她的——全部！
只要能让她高兴，就算要面对地狱那又如何？为了她，她可以更强，更冷血，更狠辣！为了清越族长，她愿意放弃眼前整个世界而永远追随着她！
为了她，她可以永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醒来。
她曾经无欲无求，只为能为她而死。
所以她是最完美的传说……
只为她而活的传说。
直到那一天，她对她说，惑，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吧。
那天她带着伤，鲜血一滴一滴将她洁白胜雪的凌波纱衣染成了红色。
可是她仍然是笑着的，笑得如此淡然美丽，如此让她安心。
惑，请你喝下这杯水，这样你就能忘记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清越大人，您要惑忘了您吗？她感到一阵心痛，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情愿死在她面前。
不，她笑道，喝下这杯水，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
于是她笑了。满足的笑了。她喝了这杯水……让她忘记一切，又拥有一切的水……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像是梦啊！过去的，现在的，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从那天起，她拥有了不同的生活。她的生命里出现了好多好多的人。他们伤心的时候会哭，高兴的时候会笑，生气的时候会吼，得意的时候会欢呼……出现在她面前的表情渐渐丰富，不再是那绝望悲戚的神情，头顶的天空也渐渐晴朗起来。
她的世界不再下雨。
每天似乎都是好天气。
只是偶尔的，她会抬头看天，觉得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失落了一块，她……或许终究是不完整的。
接着，是那一天的雨夜……
那天突然出现的那群人瞬间将一切灰飞烟灭。愤怒恐惧在她的心中开出剧毒的花，渐渐腐蚀她脆弱而又清明无碍的心。
终于刀光映亮了她的伤口。痛，她感到刺心的痛。胸中突然涌出那汹涌澎湃的感情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东西——仇恨！
恨，她恨这一切！她恨夺去她所有的这一切！
她需要力量，需要力量来自救，来复仇！本能地她拔出了刀……呻吟着，哀叹着，哭泣着，懦弱着，她喊出了启动语！
一刹那间她的天空再一次被水充满。
水清宇，她不停地砍着，不停地杀着！记忆一片混乱，最后记起的唯有清越主人安抚的微笑……在她的笑里，她狂乱的心慢慢平复，原本混乱的一切再度沉沉睡去……
接着，她遇见了他。
他……
她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抽空似的……
此刻他把她抱在怀里。
可是他知道她是谁吗？
他知道她的名字叫东方惑。
可是他知道“东方”这个姓意味着什么吗？
他知道她有一把刀。
可是他知道她的刀叫“水清宇”吗？
曾经被她依赖无数次的他，曾经被她拖累无数次的他，曾经让她忧郁过的他……
他知道她曾经是个……杀手吗？
她突然感到痛，难以忍受的痛……
她曾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经过的人们对她而言仅仅是匆匆的浮生掠影。可是现在，当她打开自己的世界，当她看到茫茫人海人与人的那份珍贵感情，当她自己也渐渐能体会这种感情，突然，她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残忍！
她曾经是如此的冷血，曾经是如此视人性命为草菅！她挥刀，不为什么，仅仅是一句命令！然后她杀人，无所谓的杀人！
她发现自己无法面对他。
无法面对照顾过她的所有人！
她低头看见自己苍白的手按在他的胸前，这双手曾经沾满了血腥，无数人的血啊！而她又用这双手粉碎了多少被人珍爱的人，破灭了多少被人珍视的梦想？
此刻他腹部的深深伤口也是她的杰作啊！
胸口溢出的感情纷繁杂乱，难以形容。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好？无论怎么做，那些死于她刀下的人都无法再复生，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洗清自己的罪孽！
罪孽……她的心一阵颤栗惶恐。
她……有罪……
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我有罪，我有罪啊！
她已经走得太远太远……
没有办法追回。
无法追回……
“惑，我们回家好不好？”他问着，没有注意到她脸颊的苍白是因内心的激动而起。
她望着他，茫然地望着他。
回家？要怎么回去？是回到那段杀手的过去，还是继续做那个迷迷糊糊的小女孩？
不，无论是那边她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哪里都去不了！
前所未有地，她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纠结的心中此刻唯有一个想法：清越主人，一定要找到她！
接着，他抱住她的手又一次收紧。她感到他的身体突然一颤。
她抬头看见他又惊又愣的神情，顺着他的视线，在他怀里慢慢调整姿势，她回过头……
街道黑黑漆漆，雨水在黑暗里寂静纷飞。
长长的荒废街道尽头浮现出一个高大身影——被雨血淋透的高大身影。
“朽木队长……”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然后她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人。
“姐姐……”
浑身染血，脸色苍白，曲非烟昏睡在同样浑身浴血的朽木白哉怀里，宁静的，沉沉的……
东方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清越主人……
她无法感觉到她的灵压……
她突然迷失了方向。
她这是怎么了？
这是梦吗？
是恶梦吧……
只要她能醒过来，一切都会消失，所有的人都还陪伴在她周围，她还能看见姐姐温柔美丽的笑容。
惑真是的，不要贪睡了，你不是还有任务吗？
她总是这么说，总是这么笑着……
可是——
雨下得好大。
哗啦啦，哗啦啦……
好像要淹没一切，又好像整个世界的眼泪……
雨声充斥了她的耳朵，她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抬起头，模糊一片的天空在一片接着一片的解体，是在崩塌吗？整个天空，整个世界？连同她的心，一点一滴，一片一片，崩塌……
不，这不是恶梦。
她慢慢记起来了。是的，每次都是这样，她杀人的每一次。
刀，出鞘，然后世界开始下雨，好像要冲刷一切，好像要淹没一切的雨……
也渐渐淹没了她的心……
杀人，也不再变得可怕。
世界变了。
原来她一直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只有她和清越主人的世界里……
雨滴纷飞，飞入她的眼睛。不哭，她从来不哭。总是雨水，代替了她的眼泪，总是主人，化解她的困惑。
可是她失去了……
她的笑容啊！
她伸出手，雨水有点凉。才迈出两步，她却无法前进。她知道，她不在了。
相隔重重雨帘，相隔两个世界……
她无法回到她的身边，她无法看见她的笑容。只能无助地，她站在雨里，转身四顾，身边却是如此模糊迷惘的一片……迷失了，她无法找到有她在的彼岸，只能孤零零地站在雨里，任凭雨水冲散着……她的一切……
她的一切，她的信仰，她的未来……没有了。
是被这滂沱大雨冲刷了吗？还是原本拥有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当大雨终于降临，当一切被雨水冲散消融，留下的才是世界原本的样子……
一把，她的手被人拉住。回头，她看见了他。
是他……
怎么他的脸庞现在变得如此模糊？他在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她听不见，她不想知道。
他们原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终于，她明白了这份盘踞在心底的感觉是什么——
不过，有点迟呢……
他们从来走得不是一条路。
奇怪，他们原本不该在途中相遇。是她走茬了，还是他迷失了？迷失在这纷繁的雨里，迷失在一片灰暗的记忆里。她本该知道，本该明白，这种感觉，是……
错了。
是错了吧……
突然，她的心中通明一片！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究竟该怎么做！
水清宇，它还在她的手上！
这自始至终都陪伴着她，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啊……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吧，她悄悄对它说……
用尽全身的力量，她甩开他的手臂。
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甩开他，甩开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世界。
雨水浸湿她的衣裳，太沉了，一切都太沉了。
那么就让她摆脱一切吧……
水，她是水。
她出身在一个以水为族标的家族，有着如水一般的斩魂刀，有着如水一般悠然的个性……
她原本就是水。
那么就让她彻底化身为水，融入这雨水纷飞的世界吧……
她转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了，她必须转身独自面对没有他的世界。这一次，她可以放开他的手，去面对她本该面对的世界。
终于，死亡，她可以面对了。
吾将吾心寄灭于清宇，斩尽尘缘，灭迹八荒……
曾经她并不明白这句启动语的真正含义，现在她明白了，比起这个世界，或许那个人真正想要寂灭的，是他自己的心啊……
“惑！”他失声喊道，抓住她的手突然被她重重甩开。他伸出手，腹部的伤口被狠狠拉裂，他却顾不得这么多，雨水太大，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是她在看天，背对着他，独自面对雨水纷飞的夜，她，看着天……
接着，她张开了口。
可是，她在说着什么？
他听不见。
世界被雨水阻隔。
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一个结局。
美丽的，悲伤的……
她的结局就是失去她和他……
可是她还是想告诉他，即使如此，他仍然是她最美丽的遭遇。
只是又有谁能让时间可以回心转意，让故事再继续下去？
就算雨一直都不会停……
或许如果她能化身为雨，这一切都能永远记得在她的心里。
她会永远记在心里。
雨水模糊她的眼睛，大雨在黑夜里缺堤……
他努力上前的身影，也变得渐渐疏离而远去。
她让一整个世界的眼泪凝成了澎湃的蛟龙，让她的故事在回忆里继续……
一直继续……
最后，他还是没能拉住她。
终于，还是没能挽留……属于她的一切……没有了……
纷飞的雨水化作汹涌的水龙，将她的身影在一瞬间冲散。
直到最后，她仍什么都没有对他说。
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惑，我可以保护你。
一辈子……
可是，她不需要，不再需要他，而是，漠然地转身离去。
他被她抛弃，在这个茫茫雨夜里。
直到最后，她的身影被雨水稀释，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终于失去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