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狐》清风入我怀

54、必不放手

　　浅眠中的少年被从虚空中传来的声音惊醒，四下依旧安宁，却有强烈的气息流动的声响在耳膜边鼓动，将陌生悠远的声音从到身边。
　　“弄柳，我们立个约定吧。”
　　为了防止自己一旦动作就教四肢的铁索发出声音，弄柳便依旧平躺在床上，沉声道：“你也是这样跟折柳立约的？”
　　“我不过是给你一个捷径，免得手皮肉之苦，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那声音气韵沉沉，俨然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宿主也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吧。”弄柳道。
　　“要在紫阳山里找个宿主，也不是难事。”
　　弄柳似是没了与那声音交谈的兴趣，遂合上双眼。
　　“难道你就甘心这样把自己送回石洞里？不想留在扶舟身边了？”那声音不懈的诱惑道，“你跟扶舟在一起这么多年，当初你甚至为了他抛下了你的族人跟折柳，现在你就这样回去石洞里，将自己从轮回中除去，再也见不到扶舟，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留恋跟不舍？”
　　“妖也有情，看你就知道。扶舟在你心里的地位甚至超过折柳，你愿意为救折柳不要性命，难道就不能为了扶舟留下你这条性命？活着才有希望继续跟扶舟在一起，即使他过去是天人，现在还是肉体凡胎，有七情六欲，只要他心里还有你，你们就可以在一起的。”
　　心底的防线接受着那声音一次次的软攻，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渐渐发生了变化，置在身侧的双手渐握成拳。
　　“何必把事情都做得那么绝对呢？你应该知道扶舟、折柳，包括虚笳都不希望你焚灭元神，而你自己也还存有一丝余地，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还不动手自我了解，去石洞……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直接焚灭元神也做不到把你彻底铲除！”弄柳不想再听这声音的蛊惑，便朝着虚空之中大吼一声。
　　房门随之被推开，扶舟只见暗影中坐着道身影，他便即刻扑去床边，试探道：“弄柳？”
　　“我没事，只是做了噩梦而已。”弄柳双手按着床扳借以稳住忽然开始颤抖的身体，强行压制下冲涌在体内的气息，试图将扶舟劝出房去。
　　“你怎么了？”扶舟察觉到弄柳的一样。
　　但见扶舟伸出手，弄柳便不耐烦地打开，同时退开身体，道：“滚开！”
　　铁索碰击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扶舟盯着幽光中隐约的身影，问道：“你告诉我。”
　　“我没事。”倔强着不肯低头的少年几乎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而后死死咬着嘴唇，抑制住从身体里传来的痛楚，从头到脚，都仿佛再烈火中煎熬。
　　“你觉得我会相信？”扶舟忽然扑上去将暗影里的少年抱住。
　　“放开我！”弄柳挣扎着试图从扶舟怀里逃开，然而这人虽然受着伤，力气却大得惊人，生生将他箍在怀里，凭着铁索因为大幅的动作而大在身上也不松手，最后将他强行按在怀里。
　　“弄柳，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扶舟胸口剧烈喘息着，但丝毫没有放松抱住弄柳的手臂，低下头就能触到少年头顶的发丝，怀里的身体跟自己一样，在方才的一番挣扎之后正努力地呼吸着。
　　灼烧在体内的大火似乎要将五脏六腑统统焚成灰烬，这种感受强烈而漫长，尤胜酷刑，却连究竟伤在哪里都说不出口，甚至是死，都好像无法解脱。
　　弄柳抓住扶舟手臂，像终于找到依凭那样狠狠地抓着，身体因为对抗着体内铺天盖地的剧痛而不住颤抖，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弄柳？”扶舟抱着少年坐在床上，指尖触上弄柳额头，才发现他竟出了这么多汗。
　　“扶舟，去找虚笳，送我去石洞，然后马上下封印……”弄柳睁大了双眼看着在幽暗中依旧黑亮的那双眼瞳，恳求道，“马上去，再不要等了，别等了！”
　　“好，我去找虚笳，让他去把庞华找来，然后我跟你一起进石洞，让他们下封印，我们一块儿在石洞里，好不好？”扶舟搂着弄柳双肩，试图缓解少年此时再也克制不住的渐渐强烈的颤抖。
　　“傻子……”弄柳将扶舟推开，却又被拉进了那人怀里，额头撞上扶舟的下巴，这样的痛与体内那一股翻江倒海的气息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却在这一刻教弄柳清清楚楚地感受并且记住了。
　　“你不一直都认为我是个呆傻的本书生吗？”低头吻上弄柳额角，扶舟听见少年吃惊的低吟，他一手沿着弄柳的身体往下，握住那少年的手，十指相扣，道，“不管我是席偐还是扶舟，你都必须听我这个师兄的话，书院里的十年不是平白来的，你懂吗？”
　　“你说多少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弄柳痛的紧紧握住扶舟的手，指甲掐进那人手背还不够，再一口咬上扶舟肩膀，听着那人忍痛一声闷哼，他也没有松口。
　　“我记得以前冬天的时候，你怕冷，一直躲在被窝里，怎么也不肯出来。给你盖了两条被子也不够，后来我把自己的被子也给你，还跟你钻一个被窝，抱着你，你才说没那么冷了。”感觉肩头的牙齿似乎更深了几分，扶舟蹙起眉，握住弄柳的手也边得紧了些，继续道，“原来那就是狐狸畏寒，难怪比一般人要厉害上许多。”
　　弄柳听着扶舟对过去的追述，就仿佛看见当年下雪天的夜里，两个拥一块儿的小孩儿身影。

　　“弄柳，你要是冷的话，就再往我怀里缩缩。”小扶舟一脸担心地搂着小弄柳，胸口贴着小师弟的后背，手在前头摸索着，道，“暖炉够不够暖，要不要我去帮你再弄一弄？”
　　背后传来的温度却好像还不能满足自己对温暖的所求，小弄柳抱紧了怀里的暖炉，如实回答道：“还觉得有点冷。”
　　“还有哪里冷？”小扶舟问道。
　　“胸口冷。”小弄柳道。
　　“要不你转过来吧。”小扶舟提议道，见怀里的小师弟应了声，他便稍稍撑起两人身上盖了好几条的被子，方便弄柳转身。
　　小弄柳的气息扑来自己脸上的时候，小扶舟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把小师弟背后的被子压实了，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搂，问道：“这样还冷吗？”
　　小弄柳窝在小扶舟怀里摇摇头，将暖炉往小扶舟那边推了推，道：“不冷了。”
　　“这就好。”小扶舟咧开嘴笑了笑。
　　外头的寒风呼啸而过，像是能将糊在窗上的之纸吹破了直接灌进来一样。
　　小扶舟缩了缩脖子，叹道：“看来是真冷啊。”
　　小弄柳只露了半个头在外面，听着小扶舟的话，他将原来抱着暖炉的手张开去抱住了身边的身体，道：“这样扶舟师兄也不会这么冷了吧？”
　　小扶舟被这一抱弄得有些身体僵硬，但看见小弄柳关系的眼光便笑了出来，道：“暖和多了呢。”
　　他没有看见怀中这小师弟眼底闪过的狡黠，为这一刻的靠近而欣喜。

　　越回忆往事，身体里的灼烧感觉就越厉害，记忆的片段像是这场疼痛的导火索，一点点地将痛楚扩大，最后引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咬着扶舟肩膀的牙齿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甚至已经将肩膀上的皮肉咬破，有了血液的味道。
　　淡淡的血腥味也能够刺激弄柳体内蹿涌的气息，意志就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不断朝着味道更加浓重的地方探寻，继续用力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