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热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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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是极好的松烟墨，泛出漂亮的青紫光。据说是人间进呈给皇上的贡墨，所以一面饰有双龙纹描金，上下饰如意头云纹，中间篆书“天书焕彩”四字。
细细研来，正要下笔，就听一个女声兀自地传来：
“墨濡行者，有来者。”
我皱眉，依旧挽一挽袖子，“不是说了这个当儿我要独处么？”
“是……净坛使者。”
其实也不必她说了，那个呆子的大嗓门已经传了过来——“丫头！老猪来看你怎么也要这许多门道！太不道义！”
我忍不住微笑，西行后大家各归方位，有时遇见了也只能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怨不得谁，现在的形势愈发严峻起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恨不得将时间停下来用，见面没有漠然擦肩已是万幸。也亏了八戒，也许真的是十分清闲，总是得空来找我，说说话也好、给我甚么新鲜玩意儿也罢，亲昵地很，“丫头”“丫头”叫个不停。有时我也会错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随他们西行的假小子。
“那让他等会儿也无妨。”我坏心上来，故意装作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他那么大嗓门，恐怕扰了菩萨清净。”
我无奈地叹气：“我不过开个玩笑，你那么当真做甚？我谁都不见，还能不见他么？……啊。”
原来在我说话的当儿，墨已经顺着毛笔滴下，在轻似蝉翼的宣纸上化成浓浓的一点，一层层扩散开来。
“要扔了么？”她顺着我的目光瞧去，问道。
“扔了多可惜。你帮我收着吧，改日我缠着惠岸行者帮我画幅梅花多好。”话音刚落，她就动了手，全然不是当年那个冒失的样子，让我平白又多了感慨：
“离西行结束有多久了？”
我的随口一问一下子将她难住，她费心想了许久，干巴巴回了句：“是问人间纪年么？”
我不由笑，有些苦涩地：“你看，饶是最恋世的你，也不记得了。真个是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这么些日子过去，变了太多。”
她没有搭腔，只默默地帮我沏上茶，才问：“要让净坛使者过来么？”
“过来吧过来吧，否则他能把紫竹林喊倒一大片。”我抿一口茶，看着她离去，突然道：“若是我不提醒，你可还记得你的本名是苏丽？”
“墨濡行者，我现在叫瞻潜，这还是你取的，记得么？”
我微微放了心，她的狂妄还是没变，这说明我还是可以触到一些过去的，或多或少。
这么些日子过去，变了太多。
容不得我多想，八戒已经来到了我面前，自然而然地拿起我桌上的另一杯茶，灌了下去。
“欸欸，这可是上好的茶，你就拿来牛饮？”我故作不满。
“渴死老猪了，你个丫头真是没道义，让老猪在那破竹子林喊了那么久！找茬老猪非跟你干一架……”八戒絮絮叨叨抱怨个没完。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清清喉咙，我了然地帮他添上茶，他接过，又是灌下，然后继续抱怨起来。
说着说着，他的话题就变了，开始说起我们这一起西行的人现在是如何陌路，“那小白龙在柱子上我暂且不说，单说说那死猴子，天天躲在花果山，每次老猪找他连个影都摸不到！还每次都被他猴子山的猴子抓来挠去，脏了我多少衣服！多大个忙人也不能……”
“得啦，猴子的花果山要休整，以前流浪去的猴子们也要回来让他清点，能不忙么？”我好笑地打断他。
“那师父呢？沙师弟呢？怎么也不见他们找老猪？”八戒不满地哼哼。
“师父要在佛座下听经，偶尔也要讲经。沙师弟心眼实，人家就是知道这点，什么事都想他帮帮。可不比你忙么？”我拍拍他脑袋，“再说了，找你作甚？喝茶聊天？”
“对啊！就跟你一样。”八戒点点头，认真地。
“我方才也忙着呢，要不是和你有情谊，就算你喊倒了一整片竹林，我也不会让你进的。”我调笑道。
“你忙？”八戒分明不信，“你有什么忙的？不是在菩萨座下听听经就没差事了么？还想骗老猪？”
我有些恼羞成怒，“我怎么地就不能忙了？我不是还得记一下咱们西行么……”
又扯到这上面来了，防不慎防啊。
八戒这下更加不屑，“扯谎骗谁呢？不是早写完了吗，你那时候托梦给那谁……哦，吴承恩时，我还旁观着呢，忘了吧？”
我不禁微笑，“八戒，说你傻你还非得把自己六两半的头往称上称啊？那是遵照菩萨旨意写给众生看的，一定要删删减减。这和我自己记的能一样么？”
“哦……”八戒略一颔首，闷闷地来一声：“那丫头，你写完能给我看看不？”
“做甚么？”我有意调节气氛，“我才不会给你把柄来嘲笑我的文笔。”
“不是，不是，”八戒摇头摇得分外认真，根本没听出我在开玩笑，“老猪是怕……怕有一天，连老猪也淡忘了，不记得了……我还能拿出来，给自己提个醒……”
我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
我总笑八戒蠢，可谁说他不会无意间点破事物呢？这分明就是我的初衷啊。
若是我们也只有一世的时光多好，这样，那些与你生死与共的人就永远鲜活，永远不会在时光的洪流中褪色。
“对了，方才我见着那个女人了……就是女儿国喜欢猴子的那个，”八戒沉默了会儿又缓过了劲儿，重新开起话题，“看不出来啊，丫头，你这么狠，还不把人家放出去。”
我哭笑不得，“放出去？你当我是占山为王、霸占民女的妖怪啊？若不是墨谦相托，我定然不会留她。让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这里修行，是多大福分？”
“倒也是……那小妞到现在还是那么水灵漂亮，是该谢谢你。”八戒摸摸下巴，笑得极其龌龊。
“你想要我马上给你，咱俩谁跟谁！”我哥俩好地攀一攀他的肩。
“得了吧你，”八戒逮到嘲讽我的机会绝不放过，可这次他的话过了界，让我不能回答，“咱俩谁跟谁，你怎么从不跟我说清楚墨谦到底是个怎么的事，怎么了你们就从天大的仇家一下变成私底下的故交了？”
“他本就是我的故交。”瞒一件事是难受的，瞒你的好友更是难受，于是我迅速转变话题，“近来莲花开得好，我采来弄了些荷花酥，吃过的都赞不绝口呢！特地帮你留了点，要不要尝尝？”
“废话么你！”八戒一下子热情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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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走时，给我留下了一堆人间的绣花鞋、云烟衫、宫装长裙之类的东西，漂亮是漂亮，可……
“八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佛门清修，素来一身白衫。如今虽恢复了女儿身的打扮，也用不着这些……”我抚上衣服的面料，倒是极不错的。
“帮翠兰买的，就帮你顺上了些……”八戒的笑容突然有些惨淡，他努力将语气放轻松，“丫头，你也不用这么快就拒绝。说不定哪天你来了兴致，想去人间看看，穿这些正好呢。”
他似乎是忘了我们可以用法术了。我笑笑，“也是。”
“那，老猪也没什么事，先走了。”
“欸，八戒……”我叫住他，对上他似有沉痛的眼神，语调不由也降了下来，“翠兰葬在哪里？……算了，哪天有空，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八戒点点头，离开。
翠兰呵翠兰，你与他三年夫妻，可也曾对他有过情？怕是没有罢，你怎会知道，在你重新嫁人直至死去的这么些年，他堂堂净坛使者偷偷见过你多少回？又暗中帮了你多少次？为何你就是不愿错眼看看他？
我在这点上可怜八戒，就像可怜我自己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热闹（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