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守岁 ...

  •   由于东夷之患的彻底解决,光耀七年的年末,皇帝过得格外舒心。
      除夕之夜,宫中照例有驱傩的仪式。宫人内官中择其长者扮作傩翁、傩母,余者皆戴上狰狞面具,以作鬼神。又有乐吏领千名扮作护僮侲子的衣冠子弟入宫,歌舞殿前。内宫各处,明设灯烛,盛饰于庭。皇帝则偕宫妃、子女一并出外观看。
      中宫无主,后宫事暂由德妃署理。然德妃体弱,不免有心无力,皇帝便命绮素协理诸事。除夕宫内人多眼杂,绮素却能有条不紊的处理各项事宜,让皇帝深为满意,言辞之间多有褒奖。沈贵妃在侧,闻言不免冷哼一声。绮素分明听见沈贵妃的声音,却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银香球,但笑不语。
      除却德妃育有二子,宫内还有赵修仪所出一女。皇帝近来忙于国政,已久不见子女,正好趁此把几个孩子叫来团聚。德妃二子,长名崇讯,今年十一岁;次名崇设,年方九岁,皆未到行冠礼的年纪,仍梳着童子之发。两人都继承了德妃的秀美。兄弟俩一般妆束,立于殿前,眉间尤带稚嫩之气,极易惹人喜爱,便是沈贵妃也对两人露出笑容。唯崇设出生时,德妃已然有疾,故先天不足,略显瘦弱。
      皇帝难得见儿子,不免问起二人起居学业。崇设怯懦,多由崇讯作答。崇讯初时尚能回答皇帝的提问,后来皇帝越问越深,他便张目结舌,作声不得。
      绮素见德妃有些尴尬,便笑着解围:“难得今夜大家聚在一起守岁,至尊偏还要考校学问,未免过份。”
      “很过份么?”皇帝笑问。
      “当然过份,”绮素笑道,“别说两个孩子,就是妾也最怕至尊喜欢考问的习惯。至尊有心,不妨去考朝中那几个大才,欺负我们几个妇孺算什么英雄?”
      众人都笑,德妃也很承她的情,冲她点了点头,只有沈贵妃哼了一下。
      皇帝也哈哈大笑:“好好好,朕不考了。”皇帝向两个孩子招手,说:“今晚朕就不问了。不过学业一事不可松懈。朕今日所问,皆是朕在你们这年纪时就知晓的道理,你们还须发奋才行。”
      二子称是,然后由乳母带去坐在一旁。
      这时赵修仪的三岁女儿也被乳母抱上殿来。小公主为皇帝长女,小名阿芜,其可爱之态尤胜于两位兄长。
      皇帝一见女儿,喜笑颜开,伸手道:“阿芜过来,让阿爹抱抱。”
      乳母将小公主递给皇帝,不想小公主一到皇帝怀中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皇帝登时手忙脚乱,众人也都凑上去哄,偏小公主谁的面子都不给,只是哭个不停。
      绮素并没有上前,依然拨弄着手里的银香球,后来见小公主哭得实在厉害了,才道:“至尊还是把小公主交给乳母吧。”
      皇帝无可奈何,只得将女儿递还到乳母怀中。说来也奇,乳母一抱,小公主立刻就止住了哭声。
      皇帝尴尬的咳了一声,自嘲道:“原来阿芜是不喜欢朕。”
      绮素微笑道:“谁让至尊总是那么忙,阿芜对阿爹没什么印象才会如此。”
      皇帝叹息:“原来在阿芜心里,朕就是个生人。看来朕这个父亲真是失职。”
      德妃接口:“至尊看顾着天下子民,儿女事难以兼顾也是有的。”
      众人连忙附和德妃。
      皇帝大悦,与诸人共饮。他不断劝酒,连德妃也饮了半盏。到绮素时,她笑道:“妾不胜酒力,还是以浆代酒吧。”
      皇帝许可,绮素举盏,才饮得一口,她忽的干呕起来。
      琴女见状,连忙命宫人捧盂过来,又上前替她拍背。绮素呕得满脸通红,好一会才道:“妾失礼了。”
      沈贵妃见状厌恶的掩鼻。皇帝却温和的问:“没事吧?”
      “充容最近过于操劳,才有了虚火喉痹之症。”琴女代为回答,“不碍大事。”
      “休要多言。”绮素斥了她一声,然后才转向皇帝:“为免失礼,请陛下容妾暂退。”
      皇帝颔首,绮素遂领着琴女退去了。
      “真的是虚火喉痹?”德妃自言自语,听起来似乎不甚相信。
      沈贵妃听见德妃的低语,转目看她一眼,抿紧了嘴唇。

      宫中守岁,欢宴向来持续到深夜。不过即使辞旧迎新之际,有部份官员仍得在禁中承值,以避免有突发事件时无人处理的情况。这部份官员便享受不到除夕夜家人团圆之乐了。中书侍郎程谨便是其中的一员。
      国朝初立之时,宰相并不在值宿之列。宰辅中每日有一人承值的规定始于先帝之时,今上不过是延续了先帝留下的传统。虽然程谨忠于职守,此时听着远处殿阁中的隐隐欢声,也不免有几分惆怅,想念家里妻儿环绕的温馨。
      “请问——”一个突兀的声音向起。
      程谨循声望去,却见门边探出一个脑袋。来人处在暗处,看不清面貌,但依稀可见此人头上戴了幞头,一双眼睛直转,即使身在黑暗也放出熠熠的光彩。这身打扮加上之前听到的声音颇为尖细,程谨想当然的认为是内官,平淡的问:“何事?”
      “请问程相公在吗?”来人的语音颇为轻柔,内官中有这样动听嗓子的人实在少见。
      “我就是。”
      来人听了,便迈着大步进屋:“原来你就是程相呀。”
      程谨这才有机会看清来人。这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她容貌中等,但是那双动人的眼睛为她添了不少灵气。因她一身男装打扮,才让程谨以为她是宫中内官。
      “你是何人?”程谨有些严厉的问,“来此做甚?”
      那女子灿然一笑:“我是韩充容身边的宫女。充容说今夜除夕,却还有许多朝臣必须值宿禁中,不得归家,很是过意不去。诸公皆为国事劳心,不可亏待,故充容特命我等额外备些饭食分送诸位。我就是带食盒给你的。”
      程谨看她手中果然捧着食盒,又听她话语间全以你我相称,虽有些大胆,但语气天真,并不让人生厌,才有几分放心。
      那女子却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噘着嘴道:“我们好心来送饭,你却凶巴巴的摆宰相架子。”
      程谨失笑,只得拱了拱手以示歉意。食盒打开后,程谨踱到案前,见盒内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饼并几样小菜、杂点,虽不丰盛,却足以让人在冬夜里食指大动。
      那宫女将汤饼端出,程谨看见那汤饼一滴未洒,便知她必是一路小心捧来,不由又和软了几分:“适才某失礼了,小娘子恕罪。小娘子带来的可真是些好东西。”
      “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好的呢,”她得意洋洋的从袖中掏出一把小银壶,“冬天夜里喝上一口暖酒才好呢。”
      程谨不由好笑:“官员承值不可饮酒。”
      女子睁圆了眼睛:“不可以吗?一点点总该可以吧?反正又不会有旁人看见。”
      “贪杯误事,还是不喝为妙。”程谨笑着推辞了。
      汤饼的香气溢出,程谨也觉真有些饿了,便不客气的坐到案前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不多时便将送来的饭食吃了个干净。
      那宫女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吃完,才笑着道:“原来宰相吃东西就是这个样子呀。”
      “然则小娘子以为宰相该是什么样子?”程谨饶有兴致的问。
      “我还以为当上宰相的都该是白胡子一大把了。”
      程谨忍不住大笑起来:“确实宰辅之中有不少年高德劭之人,但也不见得全是。不独我年轻,宋阁老的年纪也不大。”想到此,他心里也忍不住微微自得。在他这样的年纪而登如此高位,确实极为少见。宋遥虽与他同执相位,但毕竟有几分皇帝故人之情在内。他白衣入仕至于宰相,论起来还略胜一筹。
      见那宫女笑着看他,他忽的自觉有些忘形,便没话找话道:“充容还在和陛下守岁?”
      “没有,”宫女回答,“充容有些不适,提前告退了。”
      “请小娘子向充容转达程某谢意,让她费心了。”
      宫女点头答应了。收拾好碗碟,她待要出门时,却又听程谨问:“小娘子特意送饭食与程某,某却还不知如何称呼?”
      宫女回过头,笑容温和灿烂,有如冬日的暖阳。
      “我叫琴女。”这是她的回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