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飘摇 ...
-
吉雅穆沁的葬礼要持续九个昼夜，萨满巫一刻不停地跳着慰灵舞，各个部落的首领、贵族以及弘吉剌家族的族人都赶来问礼，她生前住的大帐前燃了十三簇篝火，一个接着一个燃烧，此时已经正午，一整圈篝火燃掉了六垛，六堆灰烬在阳光下冒着青烟，偶尔微风吹来，灰烬一点点变少，在半空里打着卷儿。
萧蝶坐在篝火下守着，额哲趴在她身边呆呆看着火星，他眼角有灰黑，眼沟里尽是干涩。旗银江拿了些干果过来，递给额哲道：“饿不饿，吃点东西。”额哲看了看她手里的果子，又看看萧蝶，摇了摇头，萧蝶回过神来，拍了拍额哲道：“哈吉带你去休息，去吧。”
哈吉远远见萧蝶招手，便走来牵了额哲去帐里歇息，旗银江坐下来，道：“小孩子真好哄，大人就没这么容易听话了。”萧蝶笑笑，把她手扳过来，捡了一颗杏仁吃。旗银江看她头发上的毛绒装饰沾了不少灰，伸手掸了掸，萧蝶顺势俯下来趴在她的腿上，旗银江一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一面又朝左右望去，道：“今天的客人不少，若是让他们瞧见会不会生疑心？”
萧蝶侧手拦住她的腰道：“他们都在那边的大帐，不会到这边来，守篝火只是我的事。”旗银江呼了口气，捋了捋她的头发，道：“这里好安静。”萧蝶动了动身子道：“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四周的篝火在风里哔哔啵啵，窝在怀里的萧蝶一动不动，只从远处听到悉悉索索的人声，两人正在沉默，身边突然走过人来，抬头看去，是海兰珠。她穿了淡黄色的衣裙，发上别了一圈淡色的干花，模样依旧清丽。她径直绕到萧蝶身边坐下道：“你还有心情在这里闲晃？我看你是把答应我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萧蝶仍闭着眼，回道：“我自然没有忘，不过你也太心急了些。服丧之期三十三，你不想等？”海兰珠冷笑道：“我该怜惜你稚气未退还是气你无忧患之心？弘吉剌家的国母殁了，为了下一个能入主汗宫的妃嫔，各家王爷可是费劲了心思和手段。你为何不看看这会儿是谁在主持祠堂？”
萧蝶抬起身子道：“谁？”
海兰珠道：“当然是娜木钟，除了她，还有苏泰、伯奇台，你父汗的妃子有多少恐怕你比我清楚，你莫不是要等着这些后妃把你和额哲挤出皇族之列才要上心？”萧蝶皱了皱眉，起身往祠堂去，果然见娜木钟打扮格外隆重，居于大堂左中央，气势傲然迎待来往诸宾客。
娜木钟远远瞧见萧蝶，也未行礼，径直微微一笑便不再理她，萧蝶环顾左右问：“侍女与巫师在哪儿？”旁边一个小侍女匆忙挪过来道：“巫师已经下去了。”萧蝶道：“女主空缺，大巫师自要来主持祭拜烟火，岂可随意离席？”
娜木钟听见萧蝶问话，偏头道：“大巫师已经全权交与我，这几日祠堂之事由我主持。”萧蝶看看她，道：“娘娘，此事事关我母后魂魄安稳，大意不得。”随即又唤道：“礼仪官过来见我！”
礼仪官老翁掀帐而入，道：“公主有何吩咐？”萧蝶道：“依照我族惯例，国母离世由何人守魂燃香？”礼仪官道：“由余任国母燃香，若是女主之位空缺，则由庙堂大巫师代行其职。”
萧蝶转头问娜木钟道：“娘娘，礼仪官解释可够清楚？”
娜木钟神色不变，徐徐道：“余任国母？七公主，你认为我不够资格？”萧蝶道：“这是父汗的事，与我无干，我只知母后后事容不得闪失，一切皆要找律例来，娘娘若能入主第一斡儿朵，阿赫郭斡自会拜贺，只是眼下妄言其他为时尚早，还请娘娘自重身份。
”
娜木钟不屑道：“只怕你没这权力使唤我。”萧蝶看看她，娜木钟高傲扬起眉，萧蝶笑了笑，回头对帐外道：“娘娘累了，带她出去休息。”
几个士兵入帐来，架起娜木钟就往外走，娜木钟急起来，道：“阿赫郭斡，你好大的胆子！”萧蝶不理她，只待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才唤过巫师重新燃起了香，萧蝶把耳边的花儿摘下来放在香炉边，听巫师念了一两句唱词，这才走出去。
萧蝶与林丹立下盟誓东征，三十三日的服丧之期很快结束，林丹便任萧蝶、木良英分别为东征第一军与第二军元帅，旗银江为第一军副帅，一并出征。
九年前，皇太极还未登汗位时便率军屡次进犯林丹汗的察哈尔腹地，掠夺营地与奴隶无数，林丹汗被迫不断西迁，直至今日退居归化、锡林郭勒一线，东部较为富饶的牧地已大部分归于皇太极麾下，其中位于两部之间的科尔沁部落早已借着屡次向皇太极献美，名正言顺地脱离了林丹汗的蒙古八部。而朵颜部的首领都蛮，依靠出卖关于林丹汗动向的情报，也获得了在皇太极帐下苟且存活的权利。
而被迫归附皇太极的牧民却没有他们的首领这样幸运，他们原本是需缴纳税赋的自由身，如今统统成为出卖劳力的奴仆和奴隶，没有家园，没有牛马，没有牧场，终日在营场劳作，或是被卖到贵族家中供其取乐。
有的奴隶带着枷锁也想要逃回大草原，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水，最终都死在大漠，秋风间或吹起黄沙，露出掩埋其中森森白骨，混杂在其中的枯草更增添了景象的悲壮感，这里不是烽火狼烟的战场，其间的残酷与无情却一点也不亚于刀锋剑影。
萧蝶与木良英渡过了都勒河便兵分两路，萧蝶一脉往东北方向经由科尔沁部逼近盛京，木良英一脉沿山海关往东南经由朵颜部与萧蝶呼应，欲从南北两线收复失地，最后形成夹击之势，进逼盛京。
九月初二，耀星入主七道天宫，萧蝶大军从归化出发一路东走，沿途借道奈曼部和敖汉部。
九月十三，渡过辽河，攻陷敖穆伦牧地皇太极之守军，收复牧民万余，牲畜千头。
九月二十五，裹掠喀喇沁苏布地塔失地千亩，进逼辽阳。
十月初八，萧蝶大军兵分九翼围抵辽阳，于城外扎营驻军，与皇太极之守城将士对峙。
距离盛京越来越近，皇太极已知道蒙古军队大番进犯，立即调集大军集结辽阳城，欲在辽阳杀退萧蝶。
萧蝶在辽阳外驻扎军队，双方对峙了整整七日，偶尔有试探性对战，却不曾有真刀真枪的大战，看来皇太极是算准了蒙古军远征粮食补给不足，想故意拖延时间以赢得先机。朵阿歹为萧蝶军督军，这日他看了粮草，愁道：“看这样子怕是撑不了半个月，若是再想不出攻城之计，我军东征只能到此为止了。”
萧蝶摘下帽子和披风，笑道：“丞相何出此言？我们可是有很长的粮食补给。”朵阿歹问道：“公主意思是？”萧蝶点头道：“我们之所以要沿线收复失地，一来的确是为收回牧民，二来是为了缩短我军补给粮草的战线，否则贸然深入建州腹地，粮草又需从归化运来，岂不危险？”
两人略略商议之后，便定出粮草运送线路，决定从距离辽阳较近的罗家屯征收粮草，阿木尔很快从罗家屯运送足够全军两日所需粮草，第三日阿木尔迟迟未归，萧蝶正在生疑，传令官突然奔回来道：“主帅，阿木尔将军突遇歹人所袭击，粮草被烧个光，阿木尔将军身负重伤，不能快行赶路，便命我前来报信。”
萧蝶略略有些惊，问道：“罗家屯悉数为我所降，何来歹人？”传令官道：“据传金兵余孽混杂在百姓中诈降，我军离开后便袭击了守卫兵士，等待运粮官兵前来便伺机伏击。”萧蝶命道：“不昌别吉，立刻带人去，但凡再有反抗，无论缘由统统杀无赦。”
不昌别吉随即领了人往罗家屯去了，隔了约莫半日，一行人掺了阿木尔回来，他手臂受了箭伤，腿部也有烧伤，萧蝶叫了大夫给他，又到营帐外，见阿木尔带去运粮的五百兵士几乎全军覆没，即使活着回来的也几近残废，萧蝶咬了咬牙，走近一个头部缠着棉布的兵士问道：“何人伤了你？”
兵士气若游丝，血流满了整个脸颊，他缓缓答道：“是个未满十岁的孩童，他诱我到布了铁蒺藜的坑洞，待我摔倒便用铁犁猛打……”萧蝶道：“怎么会有孩童？”士兵摇摇头，没再说话，萧蝶站起身来，周围睡满了哀声连连的伤兵，她叹口气，转身回到大帐。
朵阿歹见萧蝶紧皱眉头，便劝道：“公主莫要烦恼，此乃教训而已，征服一地容易，征服人心却难上加难。我军所行之地，虽为大汗旧部，但仍难免存异心者，此并非一朝一夕可解决。”
萧蝶沉默一阵，道：“异心？人若是没命了，还有异心？”朵阿歹又问：“公主何意？”萧蝶摆摆手道：“丞相，我准备明日攻城，还要烦恼你安抚军心，一鼓士气。”朵阿歹见萧蝶心情不佳，也未再多问，只叮嘱几句便告退。
萧蝶看了看宣城地势图，随即唤过侍从道：“请副帅过来。”侍从应下，隔了一阵旗银江便来到帐内，萧蝶也没看她，径直问道：“宣城城门建在土坡上，红衣大炮上不去，这样强行攻城是不是没有胜算？”
旗银江拿过宣城城门构造图看看：“这简单，一个办法是连夜取土填坡，让坡度稍微缓和大炮就能运上去。第二个办法，可以佯装用炮攻城，再遣一侧翼人马从城门背后迂回。”萧蝶一边听一边点头：“第一个办法好，哪里有土？”旗银江着脚尖点了点地，道：“我看过了，这片营地下全是松软的黑土，取土上千方没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飘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