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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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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
她听见耳畔响起一声愤怒的声音,有人拉起她的胳膊,将她紧紧圈在怀里,朝着空中跃去。
她有些木然的看着脚下翻滚的浩浩火海,又扭头看看身边那人,神情突然一亮。
“碧声……”她愣愣的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如梦亦幻的脸庞,迟疑着轻轻开口,“是你吗?这是幻觉?”
耳旁呼啸的风声突然停下,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她的手指忽而被人大力捉住。
“你疯了!那人已经死了十几年,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
毫不留情的喝斥,让她如梦惊醒。
“你——”
她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眸底跳跃着担忧之意,只是那眉宇间的犀利之气让她神色一恍。这人不是碧声,只是碧晨而已,那个十三年前被她们遗下的碧晨,那个深深恨着她们的碧晨。
因为恨,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报复。
“是你!”司徒迦瑶抽出自己的手指,恨恨的看着弦歌,“是你烧了碧声,多少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碧声吗?”
她发疯似的叫起来,手掌凌乱的拍打起来,重重的落在弦歌身上,“十三年前她因你而死,十三年后,你竟连她的尸身都不放过!”
“你凭什么烧掉她?你还嫌害她不够惨吗?”
“够了!”弦歌怒喝一声,捉住司徒迦瑶的手,“就凭我是她妹妹!”
弦钳住她的手腕,咬着嘴唇轻轻喘息着,一字一句,“不放过她的是你,她死了十三年,你却还不肯让她安息,不放过她的是你而不是我!”
司徒迦瑶突然怔住,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的扬起右手,狠狠挥下,结结实实的落在弦歌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干净利落的一声,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只剩火舌吞噬的爆裂音。
司徒迦瑶怒视着弦歌,突然冷静下来,斩钉截铁的咬牙道:“滚!”
弦歌摸着自己生疼的嘴角,面上浮起一丝冷嘲,她今日本就是来给司徒迦瑶告别,就算司徒迦瑶不下逐客令,她也会走。
只是眼前这不近人情的蓝衣女子着实让她心疼,倘若花下那人真是她姐姐,那她就得让那人渡往来生彼岸,不能在这被囚禁一世,最重要的是,这个蓝衫女人,早该清醒了,不忍心看她这样执迷不悟下去。
弦歌轻轻叹了一口气,迟疑道:“我还会再来,你的病,芾湘一定有办法治好。”她转头打算离去,却听到身后响起冷冷的声音。
“滚,永远别再回来,否则我杀了你。”
弦歌驻足,回头看着跪倒在地的蓝衣女子,淡淡说道:“我还会再来,我想知道以前发生的事。”
大火渐渐熄灭,火舌舔过之处只余残骸,昔日那片妖艳的彼岸花地不复存在,成了黝黑焦臭的废墟,废墟之下,也再没看到那静静躺着沉睡了十三年的碧声。
司徒迦瑶失魂落魄的跪在废墟之中,滚烫的温度已经将她膝盖和手上的皮肤灼伤,而她好似无感一般,呆呆的跪在那里。
绯儿彦儿站在一旁,却半步也没踏上前去,此时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打搅。废墟之中的那蓝衣女子,身上隐隐散出了犀利的锐气,好似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只要有人靠近,就会毫不留情的发起攻击。
司徒迦瑶看着这黑乎乎的一片荒原,却没了感知,竟连想流泪的感觉也没有半分。
碧天长,望断彼岸花影,心头焰吞泪俱。流水淡,一味相思太流离,捻作离尘抛华梦。浮华空,忆成重,十三年来一场梦。
十三年来一场梦。
原来,梦醒了。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看着这漆黑的荒地,却没有撕心裂肺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轻松的释然之感。也许,碧晨说得对,早该放你解脱了。
时间静静流淌了十三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着万事万物。
为何自己如今才看破呢?司徒迦瑶嘴角微微牵动,淡然一笑——或许,这十三的春秋之梦,早就醒了,只是自己后知后觉罢了。如今,是真真正正的确定了,其实在不久之前,自己就已经醒了,彻彻底底的醒了。
此时万里晴空如洗,千里之外的谢凌荏和清远从九华山南下,向着岳阳直奔而去。
“谢姑娘,迦瑶能遇上你,真是她的幸运呀!”谢凌荏还在走神,没注意都身旁的一声感叹。
“嗯?”她微微一愣,侧头对上了清远那双带着深意的眼睛。
清远轻轻一笑,望向不见尽头的天际,悠悠说道:“因为你,那傻丫头才能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梦,做了十三载春秋的梦呀。如今执念已破,一切都可重头开始了。”
“只是……”她看着谢凌荏,叹息,“谢姑娘的执念,要何时才能堪破?”
清远虽然远离江湖,但深居甘露庵里的她,对着江湖上口径相传的“谢二公子”是一直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七年来做出诸多惊世骇俗之举的谢二公子,不拿剑时,竟是一个这么秀气的姑娘。
这个江湖一直不太平,不管是在红尘还是世外,只要和江湖中人扯上瓜葛,就注定一辈子逃不掉,不然移山阁九年前攻打善鬼教,也不会把她牵扯其中了。明明只是两个帮派你争我夺的事,却偏偏把她这个不问世事的世外医者牵扯进去。
“谢姑娘,你们江湖中人驰骋于天地间,向来无拘无束,可真到暮年黄花之时,又有谁是真正没有遗憾的呢?与其去追逐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不如把握好身边触手可得的。”
清远淡淡一笑,“药香谷虽然也不太平,但最起码算得上是个世外桃源,未尝不是找一个人一起幸福终老的好地方。”
谢凌荏轻轻摸着名驹鬃毛,斟酌着清远说的这一番话,忽然大笑,朗声说道:“前辈,令徒酒量很好呢,等宝儿病好,我还会回药香谷找她切磋。”
“是吗?”清远挑眉,又开始得意起来,“那是当然,划拳喝酒都是我教她的,虽然不知她有没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不过当年她师父除了医术绝顶之外,赌术也是一流的,目前为止也只是输过一次而已。”
“嗯?”
看着谢凌荏满腹好奇的样子,她也悠悠打开了话匣子,反正此去岳阳还有一段,不如就靠聊天来解闷。
“就输给秦阁主一次。”
清远牵着缰绳,语气中有些小小的抱怨,“当年他和芾湘大战,与我打赌,赌我必定破不了芾湘的傀儡术,我那时年青气盛,就给他说,若是破不了,就自己去九华山出家当尼姑,结果傀儡术是破了,只是……”
她眉头皱了皱,又突然笑起来,“虽然破了,但是傀儡也活不成了,所以还是算输。于是我大好青春,就白白的供奉给菩萨了。”
清远摊摊手,说着孩子气的负气话,“所以我恨透了移山阁,秦阁主害我下半辈子过得无味,我也要让他移山阁不得平静,也算一报还一报。于是就定了一条规定,凡是来药香谷求医的,必须要抢到移山阁的五件兵器。”
清远又哈哈一笑,眉头一展,对谢凌荏说道:“谢姑娘,这给移山阁惹了不少麻烦吧?”
谢凌荏闻言啼笑皆非,没想到一直医术绝顶的清远谷主居然是这么孩子气的性子,于是也只得应景的拉下眼皮,委屈的说道:“是啊,前辈有所不知,当真是惹了大麻烦,阁中弟子一直小心提防着武器被抢,所以走到哪都小心翼翼,不得松懈。”
“哈哈,所以这个江湖一直都不太平,不如你和迦瑶划拳时,找个借口把自己输给她好了,待在和平美丽的药香谷内多好。”
谢凌荏闻言一怔,继而也呵呵笑起来,望着碧野苍穹说道:“我早就把自己抵押给她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如糖似蜜。不单是自己,连心也一到抵押给司徒迦瑶了。
马儿一直北上,而她的心却留在了遥远的夜郎,留在了那皓月翠竹之下,这是她出了药香谷后所得的认知。
暮色将至,谢凌荏望着被落日烧红的半壁天空,忽然有些恍惚。
贼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给人看病,催人还钱,还是在自斟自饮,或者是……对着花下那人自言自语?
在那样静谧超然的山谷,伤痕累累的灵魂得到救赎,在那里的一息一刻,安然得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思念着司徒迦瑶,反复反复,不停不停的思念。
在这个去岳阳终结所有的前夜,卸下了心头重担,突然觉得乾坤朗朗,天开地阔。遥望苍穹,七年来的一点一滴开始浮现……那一夜的流光剑舞,指风暗影,翠竹落叶,还有怀中静静沉睡的人,仿佛都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是的,终于可以和过去告别了。
当一个女子深深陷入爱情中的时,就会蔑视世间一切礼教、规范,甚至道德,因为她除了对方的爱之外,世间的任何事物,都是无足轻重的。
她多么希望自己还是九年前,那个洒脱开朗的少女,有着天地间最炽热的心,执着并不顾一切的追逐着这无望的爱恋,并天真的以为自己会保持着这份心意,直到沧海桑田。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洪荒的岁月中渐消渐逝,时间冲淡了一切——人去楼空的失落,炽爱无望的痛苦,还包括这曾经最疯狂,最执迷的爱恋。
一切都在悄悄流逝,只是她不曾注意,然而当她如今发现时,却并不为之感到难过,也不为自己的放弃而感到羞愧,相反的,她所感到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释然。
其实早在月下舞剑的那夜,她早就有所觉悟,扯断了心中那根自以为永远扯不断的丝线,卸掉了命运里弄晴套给她的枷锁。
“我早就把自己彻彻底底的抵押给迦瑶了呀——”谢凌荏展颜一笑,眼里闪烁着明艳的亮光,坚韧神圣,不可亵渎,“清远师父,我……真的很想念她呀!”
一直埋头御马的清远微微一愣,侧头过来看着这衣袂翩翩的白衣女子。
多年来,她一直听到移山阁谢姑娘的传闻,意气洒脱,独立独行,还有癫狂执着,隐忍坚决……种种种种,都让她成为移山阁,乃至于整个江湖上,争议最大的一个女子,不过多数人谈到她,都在为之摇头叹息。
然而经过七载的辛苦奔波,在多年心愿即将完成的前夕,她居然改变了心意。
她望着独自奔驰在前方的白衣女子,也微微一笑,甩开马鞭,全力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