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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离析】柒>>凌漪清 ...

  •   “Fuck you,go away!”
      一旁不知道哪个英国混混聚集的职高大门口,传来任性而令人深感卑贱的声音。
      又是那种把头发炸成911现场的小混混,顶着用廉价市场上买的烟熏化妆品画出来的Prada墨镜一样的黑眼圈假扮哥特,穿一身黑色铆钉紧身裤或者自以为的非主流,换男人跟换护舒宝一样——有时候鉴于她们的品位,你甚至不能称她们勾着的是男人,更恰当的应该是“站着撒尿的东西”。
      我坐在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里。作为一个有脑子的中国人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你可以看到,窗外那些职高的不明生物看我的眼神并无异样。在英国,你必须学会承受每隔一秒都会看到各种你曾经省吃俭用只求摸一把的名牌下面廉价得奇怪的标码。这就是我坐在中国市价要1200万的迈巴赫62里的原因。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我父亲收购了琚远的公司——尽管那个公司的年收入从诞生之初就甚至没我们公司的公共厕所来得多。
      这辆豪车胎宽275mm、轮毂19英寸的轮胎悄悄地、一圈一圈地压在乡镇公路上。那个花里胡哨的职高以及那些男人女人都被甩到身后,视野中景致的素质在渐渐后移的绿色中上升了数个台阶。这里是白金汉郡的泰晤士河河畔,我们正在驶向温莎小镇。
      至于目的地——这辆车的速度总是在寂静中达到一个神奇的层次——就是眼前,那座宫殿般复古而优雅的建筑——伊顿公学院。
      我的目的地不是英国,而是它。

      就这样,我来到了英国,来到了伦敦,来到了伊顿公学院,来到了这个名声显赫的班级。这已经是我来这里的第二个月了,可我仍然总是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这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最近,它给我带来了明显的副作用。似乎我的内心正在向外挥发一种名为“多愁善感”的物质,它流淌,升华,嘶嘶作响,吸走了我全部的精力和欢愉。我不得不寻找原因。
      并不是我在这里生活得不快乐或是什么的,我没有被这里的人排斥,没有活得很拮据,没有被列入差生黑名单,也没有不适应——确切地说,这些问题摆在我面前都不算什么。这里一切顺利,我不应该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才对。
      但是回忆悄悄地在我眼前,心底,脑海中,所有能引起共鸣的地方,滋长起来。像一滩滩缓慢蠕动的泡沫,那半死不活的伪装让你错觉得它们没有生命力。然而就在一天天的积累中,它们蛮横地涌开,最后汇成洪流,灌进我半透明的生活里。
      比如现在。
      “Katherine?”
      我猛然从混沌中惊醒,看到讲台上第一遍用肯定句第二遍用疑问句叫我英文名的Albert教授。这节课是地质学,选修科目。在我第一次满怀期待地来上这节课时,我才明白刚开学的时候不听同学劝的后果有多严重。Albert教授是个极度枯燥干瘪的老头子,据说他整天不修边幅的原因是想为和他同名的爱因斯坦打广告,同时满足一下他的臆病。
      我站了起来,不知道他叫我干什么。
      “我重复一遍,”他用一双浅色的眼睛扫视了一下人群,最后看向我,“请你回答上面这个问题。”
      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用清晰的Times New Roman字体印着:矿床开拓分为?
      ——矿床开拓?!
      ——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顿时皱起眉来,而Albert教授幸灾乐祸地微笑,异常慈祥,一如初二历史书上——我竟然还记得——孙中山爷爷的遗照。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想拍死那个教授。这老家伙是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还是怎么的?
      我瞪着那行字,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我似乎看到这个老头在凌晨十二点做这个PPT的时候,用那只干瘪的鸡爪子在他那台破烂的HP电脑的嵌满烟灰的键盘上,敲下这行字。我心中闪过无数恶毒的念头。
      而最后,我的搜索引擎没有辜负我的厚望,它尽职地从角落里揪出一个正在熟睡的答案,野蛮地把它拎到我嘴边。
      答案自我的舌尖滚出,清晰地刺破了教室里闷热的寂静。
      “竖井开拓法和平硐开拓法。”
      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初中的地质学——而且还是选修的——需要学这种东西,但我强大的记忆力还是帮我挽回了点面子。
      “很好,请坐。”他的嘴角抽了抽,不情愿地说道。
      坐下后的五分钟内我保持着相当的清醒。我看到Albert教授又叫了我右边那个男生起来回答问题,对方回答得很得体很流利。他坐下时对我勾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礼貌地回笑,他侧过了脸,静静地观赏教授在讲台上唾沫星子乱飞的壮丽景象。他有着金色、柔软、微卷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邤长的身材。活脱脱一个外国纯血统帅哥。——假如我是个腐女,我会给他下“美受”的定义。
      我初来英国时,觉得大街上一半的人都值得某些中国疯女人一个个免费陪夜,问题在于对方愿不愿意。而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英国人也并非人人漂亮。
      此时他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我记得他镌刻在空气里的那种魅力。那是让任何人都难以忘怀的。
      ——我认识他。
      ——我不仅认识他,我还和他很熟。
      ——熟到某种难以令人安之若素地对待的地步。

      这是在两个星期前,故事开始前的故事。
      “Katherine?”
      “恩?”我再一次猛地从记忆中被唤醒。眼前是室友Alice的脸,非常有亲和力的一张脸。每当看到她圆圆的脸型,小小的眼睛和两块鼓鼓的苹果肌,我就想起那种绒毛熊。
      “你最近缺心眼吧?”她笑着问我,做出惊讶的表情。
      “把你那张马桶圈似的脸从我面前挪开,我还不想年纪轻轻就天天要嗑心脏病药。”
      “哼,”她装出委屈的样子,果真挪开了那张搞笑的脸。“你这周为了我的脸发明了多少比喻句?恩?周一说我像阳台上那个脚盆,周二说我像被搅进豆浆机的电饭锅,周三是食堂那只鸡腿上的一根葱,周四……”
      “闭嘴。”我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刚才叫我干什么?”
      “哦,差点忘了,”她一拍手,又不计前嫌起来了,“周六在C区的大厅里有一个很high的派对,所有X班成员都要去的,那些平时淹没在人堆里的帅哥尽你挑……哎呀那感觉简直就是在ONLY买衣服啊……抢了一件就刷,抢了一件就刷……你一定要去!”
      X班有四个,一共一百多号人,聚集了全学院最优秀、最尖端、最风向标、最传奇的人物,美女帅哥数不胜数。如果要数的话,你最好还是数长得丑的人,再从总数里扣,不至于累死人。
      “哦,是么?”我的脑子又糊涂起来,也不知道嘴巴里发出的音节代表什么。
      “喂,傻啦?”Alice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神经猛地一跳。
      “还没。”
      “那你去不去?”她很期待的样子,仿佛我的肯定能换来她一学年的A+。
      “去。”我怀着这样的心态点了点头。
      “太好了!!!!”果然Alice一年的成绩单都能飚满A+了。

      当我和Alice还在为到底理哪个发型而争执不休的时候,墙上时钟那枚精致的分针已经指向了11。
      所以当我面对死不要脸天下无敌的Alice,已经词穷了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离派对开始只有五分钟了。
      “我就喜欢这个发型嘛!!”Alice还在坚持。
      “快走!”我一把拉住她,在她“喂喂喂”的尖叫声中指了指时钟,她瞬间噤声了。
      我还以为派对会是一片混乱,我还以为我能在一片嘈杂中偷偷溜进去不被发现——所以当我打开大厅门的时候,齐刷刷向我射来的目光顿时把我活活逼出一身冷汗。不过我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这种小事难不倒我。我清了清喉咙,报以歉意的笑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在对谁笑。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他们的优雅舞步。一对对的男女(不要告诉我你眼神不好看成了狗男女)穿着华丽的宴会服饰,在古典花纹的亚光地砖上迈开富有贵族气质的舞步。正对面的舞台上,穿着燕尾服和拖地礼服裙的乐手们演奏着轻快浪漫的古典乐曲。
      原来是这样的派对。
      和我以前在中国见到的一群非主流和哥特在刺耳的摇滚乐下疯狂摇摆的派对完全不同。
      所幸的是我有先见之明,否则我的日本室友Alice就要穿着巨大的蓬蓬裙和一圈圈的长筒袜来这儿了。要是她敢这么干的话,相信我,她不出一秒就会被这里的保安用杀虫剂给喷死,弃尸在出门左拐那个花坛。
      我逼她穿了礼服裙和高跟鞋。一开始她老是担心自己穿成这样会不会显得怪异,而现在,我完全可以叉着老腰讨人情似的用贱兮兮的表情对她说:“亲爱的,你要是按你的品位穿,才会变成整场派对里最大的亮点。相信我,你就是去搞笑的。”
      Alice已经在我身边尖叫了——不消说,一定是看到了某些帅哥,而在打听到对方原来就是传说中那个全校万年第一或万年第二或万年第三的时候,她又会发出一声更掏心掏肺的尖叫——不,惨嚎。
      我踏着十二厘米的D&G黑色缎面高跟鞋,摇曳着拖地的CHANNEL黑色抹胸礼服裙,找了个靠墙的沙发坐下。一排休息用的豪华沙发上只有我一个,而且黑得耀眼。我就像坐在等候室要搭载地铁去遥远的梦境的旅客,唯一的旅客,宁静,却又掩饰不了那种空虚。周围的一切似乎与我无关,像一部立体电影,逼真,但它毕竟不是真。
      我伸出消瘦的手臂,托起桌上的一杯红酒,就像预设好的矫揉造作。黑色的手套褶皱着,一直包裹到手肘上端。纯黑的缎面和我苍白的肌肤形成了不真实的对比。刚斟满的红酒流动在漂亮的高脚杯里,反射着粼粼的光泽,微缈的光丝铺洒开来,仿佛是流淌却暗涌的湖面。这一刻,我怀揣着欣慰如此小心翼翼。
      不出半秒,我的心再次被空虚侵吞。我竭力想留下的现实感和快乐,没了。
      我已经灌下了两杯红酒。那个酒侍总会在我最希望他出现的时刻出现,不负责任地再为我斟满一杯红酒。
      我就这么一杯杯的喝下去。第三杯的时候,我喝得非常非常慢。不是因为我难受,而是因为我心中的空虚越发膨胀,我的感官都模糊起来。直至此刻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在我自认为空虚已经膨胀到极限的时候,角落里还是有一些被撑碎的欣慰的。然而现在已经晚了,我确定此时最后一丝光芒也已消失殆尽。
      红酒特殊的气味萦绕在我的舌尖,顺着滚烫的口腔滑入我混沌一团的体内,然后就这么被蒸发掉了似的,再也无踪了。
      我尽量做到手脚轻一点,把那昂贵的空高脚杯放在桌子上,靠着沙发的靠垫,闭上眼。我觉得我是醉了。酒侍没有再来斟酒,我对他的悟性非常满意。
      似乎沉睡前的那段时间里,人的大脑是异常聪明的。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很多很多人,但是我发现,他们或它们,都让我悲伤。
      没有一件事能让我高兴。这一辈子里。
      也许有,但它早就被悲伤的喧嚣湮没了。
      我突然感到很失望。是的,失望。我这才发现自己活得有多失败,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多可笑。但是无论多失败、多可笑,那都是我,都是我以前自认为的自我,作为我,是没有资格去枪毙那些过往的。说不定我现在仍旧失败仍旧可笑呢。
      除了失望就是绝望。我好久没有这样静下心严肃地分解记忆了,而现在我开始将时光往前翻的时候,我发现了许多缺页和错页,无法挽回。我这才发现,有很多问题只要我换种方式就能轻松解决,而当时的我偏要走弯路,只为了赢得周围人的一句“没人性”的评价。
      为了这句评价,我失去了太多。
      我失去了能够令我高兴的事,而曾经,我为了得到它,竟然不惜粉碎它,从内部捣毁它。
      胡思乱想中,我睡着了。派对上温暖的气流钻入我的鼻腔,渗透着各种名贵的香水味。
      梦境里,再现我曾一次又一次温习的场景。而令我惊奇的是,分别两个月,我这种冷血的人还能记得他——
      我和白夜的邂逅。

      那是在两年前了。尽管于他而言,应该是在一年前。
      其实也谈不上邂逅,只是我看见了他。而他看见了我,那是在后来了。

      中午,新学校陌生的气息越发强烈,一直充盈到这个食堂,化为特殊的香气。
      这是开学的第五天——我踏入星海学院的第五天。此刻周围老同学岔了班的久别重逢的谈笑声,陌生的德育处老师吆喝着不准讲话的声音,和刚组建的班级里并不记得名字的同学的聊天声,仿佛一股排斥的浪潮,将大老远跑来这儿上学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学生推进了寂寞的深渊,悄悄地掰着手指默数自己的心跳。这是非地段生转到这里来的唯一感受。
      边上一个我不认识但认识我的女人拱了拱我,用小姐妹之间八卦的语气对我说:“诶,看那个帅哥,好帅哦~好像是七班的呢。”
      我无聊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熙熙攘攘的人头缝隙里,我能看到一个显眼的身影。尽管人很多,我也不知道她指的方向到底代表了多少人,但我肯定她指的就是他。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的长相非常出跳,尽管有那么点稚气未脱。他就像是从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一号,一切的一切都跟书中那些美丽忧伤的文字所形容的一模一样。你难以想象作者还能怎样把他文学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汗衫,修身的浅色牛仔裤,匡威的黑色经典款板鞋,纤瘦的左手腕上挂着一只黑色电子表,随着他挥动的、传递着餐管部档案的手而小幅度地滑动。
      是的,的确是帅哥。
      生平第一次我没有对身旁花痴小姐妹的饥渴和没品位加以狗血喷头的品评。
      不过,我不是那种没来由就喜欢花痴的女人。
      是帅哥没错,但我对第一眼帅哥没兴趣。
      前面的大部队就像一个垂死的病人静脉里粘稠的血液一样,等待在终点的是死亡,追赶在后面的是年纪,因而没有什么好期盼的,没有所谓动力。
      当我一脸嫌恶地从臭烘烘的男人当中挤进食堂的时候,刚才那个帅哥在我面前一晃而过,我没看清,擦着他的肩膀挤了出去。我一个趔趄,他微微晃了晃。
      “对不起。”他极低声地说道,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对另外一个撞到他的人说话,因而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我往前跨了几步后,还是回首看去。
      他捧着一本学生会的本子,侧过了头。他的侧面也是那样漂亮。
      我排在一个一米八几的发育过剩的胖子身后,刚才那个花痴小姐妹抱着我的肩,非常亲昵的举动。我有些不舒服。我觉得我回去一定要洗头。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八个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女人,因为高,就按顺序站在队伍的最前端。那个帅哥的一声“进来吧”之后,她们就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领着她们全班进来了。
      那是Special Seven,SSE班。
      在队伍的末尾,我看到了我姐姐,琚瑶。
      “白夜?”看到那个帅哥站在门口,她有些惊讶。
      帅哥倚着一扇敞开的玻璃门,礼貌地对她微笑。他笑起来非常漂亮。
      接着琚瑶低下了头——按我这十几年来的经验,她是脸红了。她那张白皙的隐隐约约缀着几粒雀斑的小脸,只要血流一加快,红得就非常明显。此时她用齐眉的刘海从某个角度上遮住了那张血压飙升的脸。
      她就排在我边上一列,但我们甚至没有打招呼,连目光的交集都没有。我装作没有看见她,装得非常像。我觉得我就像舞台上那些被观众紧盯着的演员,一举一动都必须自然。
      她也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我们俩之间唯一能体现出DNA强大力量的地方。
      我用冰冷的视线切割着前方的成像,无视周围不安分因素的存在,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一步,往前走一步,从蓝色塑料盒子里拿勺子,拿水果,接着端走餐盘。
      我不知道那个花痴小姐妹是不是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我脑子里重新剪辑出来的幻觉。我似乎又听到了那句话,末尾的音节淹没在喧闹的人群中。
      “好像是七班的呢。”

      “好像是七班的呢。”我喃喃道。
      “喂,Katherine,”Alice尖细的声音刺透我的梦境,将我从另一个次元的完美无缺拽到了现实的鲜血淋漓。我睁开酸涩的眼睛,觉得体内有一股酒气翻涌着。
      “你最近老是做梦,还老念叨着些我听不懂的中文。”她的言外之意是“你怎么了”。
      “我很好,别多心了。”我随手抛出一个耳熟能详的句子:“最近压力比较大而已。”
      “快去跳舞吧,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她说。
      我被她拽着上了舞池,她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用农民赶去种地的步速往前跑。我觉得我的鞋子都要被踢飞了。
      大厅顶上巨大的定制水晶灯朦胧出优雅的色泽,流动的金色随着舞池中男男女女纤毫毕现的华美舞姿缓慢转动,抚摸过每一寸昂贵的衣料。
      我睡了一个钟头。
      而这一个钟头里,我到底在干什么?或者说,他们一直都在跳舞吗?
      右耳的黑色发丝垂到了眼前,我不耐烦地把它们勾到耳后。
      我四下张望,Alice不见了。我半晌没有找到她,我知道她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以后就算去掉所有人只剩两个人也没法挑出她的人。她的裙子也是。
      我有些烦躁,我莫名其妙地被她拖上了舞池,就在这里傻站着么?她倒好,说不定已经勾搭上一个和她一样傻的男人跳起舞了。她是想证明给我看她找得到舞伴么?可惜她那张脸太大众了,我甚至都找不到她了。
      “你好。”身旁传来一个柔和而美丽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对上一张英俊的脸。在光线的叠加下,他温柔的眼神沉浸在眉骨打下的阴影里,像盛满了眷恋一般。他有着贵族的金色头发,面部轮廓大气而立体,像从童话中的森林深处向你款款走来的英伦王子——尽管我向来对此嗤之以鼻,但我直至此刻才发现,童话对于女人来说是多好的一种意淫工具。
      “我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么,漂亮的小姐?”他再次开口,声音仿佛从金色森林的深处铺垫出来,柔和而势不可挡地滚滚而至。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接着循着他流畅的舞步,小心翼翼地跳起来。他似乎总在微笑着,又或者是他天生有这样阳光而温柔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湎于中。
      我穿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然而我还需要仰视他。
      他穿着华丽的礼服,服帖的上档次的西服面料和散发着清新气味的白色衬衫,精致的绣花边,灵巧的舞步,以及他握着我的手时从纤长的手指上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让我瞬间放松了戒备。
      舞曲到达了末章,周围的一对对都满脸甜蜜地跳着。我突然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被遗忘许久的Alice,和一个红头发的、长得同样很有亲和力的男生跳着舞。他们非常浪漫地谈笑着,我看到那个男生捏了捏Alice的脸。
      这时乐声突然变得很响。这是舞曲即将终结的信号。随着小提琴越发高扬的音调,舞池上的所有人都加快了步伐,一切在许久的整顿之后,迎来了焕然一新的高潮。
      我的舞伴突然将我拉近,我紧贴着他的胸口,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他心跳的缓慢节奏。这是舞步中的一个动作,我知道。周围的人此时也维持着这样的动作,看着他们就好像在照镜子。
      乐曲声戛然而止前,他抱住了我,一只手环绕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握着我裸露的肩膀。最后的收尾动作,各人有各人的风格。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Alice,她还在和那个红头男孩谈笑风生的。
      我的舞伴俯下头,嗅着我右耳旁的发丝。看得出来,他喜欢那种优昙婆罗沉香的味道。几乎所有男人都会为这种味道所沉醉,只有白夜不会。
      想起白夜,我方还因某些因素而饱满着的心,此时又被巨大的空虚的气泡给撑满了。
      我轻声地叹了口气。舞伴抬起头,垂下目光看我。阴影消失了,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瞳孔的褶皱般的纹路像波动的柔软海水,我仿佛嗅到了海风清冽的气味。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用细长的手指帮我把垂下来的发丝勾到右耳后。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我总觉得他能看透我的内心似的。
      最后一丝气息消逝,小提琴颤抖的弦波动开来的袅袅余音,也在同时消逝。
      他走了。
      我又是一个人不和谐地独自站在舞池中央。

      后来我坐回了那个沙发,沙发上依旧没有人,依旧是我一个人等待着驶向梦境的地铁。我没有再喝酒,但是我昏昏欲睡。他仿佛就此消失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虚构出来的角色,又或者,刚才的一切就是个梦境,也许我一觉醒来发现我还在床上,而派对还要在几个小时后开始。
      刚才那支舞,刚才我们的短暂交集,就像一条对称轴,把我的空虚和欢愉劈成两半,让我在这场不属于我的派对上被命运的大手戏弄许多个回合。
      我静静地看着前面还在继续着的派对,感觉就像在看一支精致的MV。
      它逼真,但它不是真。

      我和满面红光小鹿乱撞的Alice回寝室的一路上,她都在滔滔不绝地跟我讲她那个红头发小男朋友Jasmine有多么可爱多么浪漫,从他西装上的圆形扣子一直讲到他脸上的圆形眼睛,从他说的一句“亲爱的小姐”一直讲到他的“你很漂亮”。
      “他想象力很丰富。”半晌我得出结论。
      “恩?”Alice不知我从何得出这句话,她被激动冲昏了头脑,竟然不知道我在骂她。“啊,估计是的吧,这种人真是什么都好的呢~”
      “那个人,他是谁?”我自言自语。
      “什么那个人?哪个人?喂!”
      “和我跳舞的那个人。”
      “和你跳舞的?”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最后下结论道:“你根本没有跳舞啊!你和谁跳舞了吗?我怎么没看见?”
      ——是么?我也没看见呢。

      这是两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后来我在色彩学和地质学的课程上都能碰到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他长得非常漂亮,也有着海蓝色的眼睛,邤长的身材,温柔而浪漫的气质。可是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他。
      下课铃响了。
      所有的外国学生都疯了似的捧着课本和笔冲出了教室,匆匆忙忙地找别的班跑出来的同学,把一节课的积怨全部像倒垃圾似地倒给对方。那个金发男孩不紧不慢地收拾笔记本和课本,他把课上老师说的重点都记下来了,我看见他写的是非常漂亮的圆体字。
      当他把笔记本合上,弯腰去捡笔的时候,我迅速而仓促地瞄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
      Calvin Windsor。
      我跟在他后面,一起走出教室。他回头看到了我,和我打了个招呼。
      “Hi。”
      “Hi。”我回应他。“我总觉得你很面熟呢,”
      “哦,是吗?”他和蔼地微笑了。
      “你两个星期前有没有去参加学校组织的那个派对?”我直入主题。
      “学校的……派对?”他摸了摸鼻梁,放低了声音。“怎么了?”
      “我觉得你很像和我一起跳舞的那个人。”立意再明确不过了。
      “不是我,”他微笑着说。
      “嗯,抱歉。”
      接着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保持着那个复杂的微笑,转身走了。

      ——我知道一定是他。Calvin Winds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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