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为奸》林吒吒

10、皇帝

　　我向来以为，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对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后宫三千佳丽，明争暗斗争宠来讨我欢心，女子的战场温婉如同她们地表象，残酷如其内里。
　　再次看了看画像上的女子，呵，我那狠辣的父皇也曾倾心于人么？伤心伤身的东西，父皇你不也是逃不过么？
　　高处不胜寒，帝王家的男女，哪能有真实的爱情？哪一个妃子不是政治交易而来，而真正倾心于我的女子，又有谁？

　　阿渺笔直地站在外头，他总是严谨地将侍卫的本分发挥到淋漓尽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阿渺是不是也没有真心待他的女子了？
　　我唤他过来，问：“阿渺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呢？可有中意的女子？”
　　阿渺有点愕然，然后却是羞涩地点点头，眉眼却带了些笑意。
　　我看着他青涩带点儿幸福的样子，没由来地高兴起来，也稍稍有些担忧。
　　如阿渺这般单纯的性子，遇见的会是怎样的女子？
　　若是后宫那些，我必定不会让阿渺受到伤害。

　　阿渺打着手势跟我解释，他与那姑娘是在他练功的地方遇见，经常找他麻烦。
　　管她是哪家女子，只要阿渺喜欢，我定要帮他这一把。
　　阿渺却摇头微笑，人家姑娘还不知道他中意她呢。
　　阿渺的笑容有点儿苦涩，我忽然就伤感了。

　　作为皇帝我的贴身侍卫，阿渺在皇宫地位不低，但是作为一个哑儿，他是敏感的。
　　人说在自己喜爱的人面前，从心理上会要矮一截。阿渺从未有过这类负面情绪，大概真的在意了。
　　我想安慰他一些，阿渺却笑起来，明亮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
　　没有成型，隐约有了女子的眉眼，细致小巧，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阿渺总能将每件事做到完美，专心致志地，比如现在的雕刻。这样的人，理应是幸福的，希望那个女子，能给予阿渺真爱。

　　晚间又梦了一回，仍是让人窒息的家庭暴力。身边的美人脸色苍白昏睡了过去，对于房事，我从来不会温柔，如此，累昏了的床边人便见不着我梦后失眠。
　　披了外衣出院，月朗星稀，去了梦里的洛梓树边，其实这里早就不复当年景象。取代的是平坦的小片儿草坪，还有有几丛母后喜爱的离草。

　　暗处有冷冽的酒香，陌生微弱的气息，皇宫戒备太松了么。
　　我慢慢踱步过去，那气息却没了，安静仿佛从未有过生物出现。地上小小的酒坛翻到，酒水仍在流。
　　然后有冰冷的刀剑贴在我脖颈，却又快速的移开了。
　　“是你啊，苏徒，害我紧张了半天。”懒懒的声音，没点酒气，苏离。
　　我笑：“朕被人拿刀剑架在脖子上还是第一次呢，你可知就冲着夜闯皇宫这条，朕就能让你死三回了。”
　　苏离很是随意：“算了吧，谁让你在自家后院还偷偷摸摸的。”

　　我气恼，冷笑：“朕的后院，却由得你光明正大地喝酒呢。”
　　他自知理亏，说得很是敷衍：“好啦好啦，就这一回，我也没喝酒什么的，在这里是缅怀故人。”
　　我冷声问：“缅怀朕那没有心的父皇么？”
　　苏离少有的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苏徒，我不知道你有多恨你父皇，但是我，如果没有他的赦免，十多年前就成了枯骨，也不可能在这里陪你失眠。”

　　是了，十多年前，煅王叔恶疾缠身，病逝后却发现密室藏有父皇禅位于他的圣旨，还有一份新官的名单。
　　父皇震怒，立旨抄了王府，王府众人被罚去充军，后又怜世子苏离年幼，贬为平民，而名单上那些官员亦是不能免死。
　　理智地来看，所谓王叔的谋反证据，漏洞太多。到底是父皇授意呢，还是被人逼迫，若是前者，苏离你这缅怀是否很可怜？
　　可是对着他明亮似乎落了星辰的眼里，这话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我默默地在他身旁坐下，他继续洒着酒，发着呆。
　　父皇抄了王府之后还是派人去安抚了苏离，后来还曾接到皇宫住过一阵子，记得那时候抚养苏离的是王妃华逐水。再后来苏离出走，华逐水却一直在后宫住了下来，住在冷宫。
　　第一次见着苏离时我是狼狈的。
　　那日正好是噩梦的源头，本是讨好父皇的心意却惹怒了他，差点儿被他掐死，母妃抱着我狂奔时候我见着那双明亮似星辰的眼，幼年的苏离被牵着，直往父皇那边去。

　　后来。
　　后来便是苏离住了下来，父皇仍是一个人闷闷的，却很是关照苏离，我猜大概是对王叔有愧。
　　我那时候整日恍惚，母妃说要保护我，终日却在和其他妃子周旋，笑意盎然，而对我，似乎并没有了关心。
　　现在想来，母妃是在为我铺路。
　　我便整日在房内练字，阿渺磨墨很是艳羡，我便准了他也习字，看他高兴的劲儿，我倒也有了些乐趣。

　　然后窗子前冒出个脑袋，笑眯眯的亮眼，便是前些日子遇见的男孩。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叫苏离，才知道是煅王府最后的血脉。
　　看他灿烂的微笑之后，才觉得我的悲哀比起他，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日他弄了一窝鸟蛋，分了我和阿渺一人一个，得意洋洋地瘸着小腿跑了。
　　年少时候的友情来得神奇容易，随后苏离日日偷跑来和我闲聊，他身份特殊，不若其他皇子方便，这样倒是省去了我的麻烦。苏离极为灵敏，见我时候必然只有我和阿渺在场，母妃亦未能发觉。后来阿渺很自觉的一起防着别人撞见。

　　苏离偶尔很胡来，出皇宫这种禁令的事，他做了只为买点儿宫里没有小吃，为了证明民间也有绝味。我和阿渺自小在宫里长大，对于他这种见了世面的天方夜谭极端极端艳羡。一根糖葫芦都能珍藏半天。
　　我那时候以为，苏离该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便向他埋怨了父皇的绝情。
　　苏离沉默了。阿渺白着一张小脸也很惶恐，他也害怕父皇。
　　苏离微笑，那便自己当皇帝吧。
　　我咋舌，我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怎可能。
　　苏离笑的明亮起来，那，我来当皇帝吧。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们再也没有说过。

　　苏离许诺带些洛梓糕过来，他描述这味道如何如何可口。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短短的三个月的相聚，我向母妃打听，母妃只是不耐烦地回答，去了民间。

　　我开始习武，阿渺也陪着我习武了。
　　苏离给描述了江湖上的高手如何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厉害如神。
　　我想，如果我强大了，就可以去宫外看看深深的酒巷，去见识那些厉害的门派，或者，可以当上皇帝，就没有了顾忌。

　　多年后，我做到了。
　　我去民间走了几趟，去拉拢了一些门派，当上了皇帝。
　　却没有幼时那种期待和兴奋。
　　而苏离，消失了许多年终于回来。
　　我是极度高兴的，却没想到，这次回来的苏离，已经不是我幼时的伙伴。
　　是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