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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云飘零复几重 ...

  •   从松洲城极目远眺,便可以将大漠的落日、长风、孤烟尽览无遗。

      姞儿心头煎熬的厉害,毫无观景的兴致。她早已脱去繁冗的蹙金绣云堆绫帔子、霞色礼衣,只剩衬在内里的红香绉纱罗衣,蜷缩在床榻上细细数着光阴流逝,等待朶蒙的消息。

      苍穹尽头的晚霞将逝未逝,朶蒙携了满身疲倦推门而入,再无以往儒雅、散漫的神态。他在梨木桌旁坐定,将雁门关所发生之事细细讲与她。闻之,姞儿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幸而宇文将军及时救援,解了雁门郡之困!那世民他……”话方出口,她却猛地顿住,不再言语。

      朶蒙不禁想起李世民见到玉佩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姞儿”,瞬间俊颜煞寒。他牙关紧紧咬合几番,眸光锐利如鹰,隔着一室暮色仍压迫得她几乎窒息:“公主殿下会遵守承诺吧?或者,我像李世民一样叫公主为‘姞儿’,如何?”说到此,朶蒙不由得双手紧握成拳。他嫉妒李世民,不仅仅因为那一声“姞儿”。

      姞儿不语,身子却蜷缩地愈发厉害。

      寂静。

      半晌,朶蒙胸腔却陡然烧起熊熊怒焰,一个箭步跃到榻前,掐着姞儿下颌儿逼她与他对视,怒道:“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未婚妻!”

      她双唇瑟瑟颤抖,倏然阖上双眸不愿看他,晶莹泪水涌出。莫名愤怒与烦躁席卷而起,攫住了朶蒙心神,他忽然疯狂吻住她,粉颊,耳垂,玉颈,朱唇……如同骤雨狂风肆意侵犯。

      姞儿紧抿唇瓣抵死挣扎,不慎将朱唇咬破几道血口,甜腥血液渗入朶蒙口中,令他心神一滞。

      恰在他怔愣的刹那,姞儿迅速摸索出枕下那柄匕首,将利刃抵在朶蒙坦露的胸口,狠狠瞪着朶蒙因狂乱而晶亮的眸子,喘息急促道:“若你再敢乱来,我……”

      姞儿此举动颇令朶蒙讶异。然而,须臾之后他就已恢复常态,剑眉微挑,讥讽道:“利用完之后,便将我一脚踢开?你们中原人把这叫做‘过河拆桥’。”他犀利视线掠过姞儿手中光刃,语带自嘲:“果真应了我之前那句:这匕首日后还有用处。”

      提及雁门关之事,姞儿瞳孔蓦地收紧,咄咄道:“和亲是假,设计杀害我父皇是真!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便无婚约可言。何况诸多事端皆由你突厥国挑起。始毕可汗狼子野心妄图入主中原,竟以‘和亲’做幌,围困圣驾于雁门!若非如此,我怎会央你向世民求救?”

      她语势激扬,手上不觉加重力道,利刃刺入朶蒙的麦色肌肤半寸有余,殷红血液顿时如柱流出,将床褥染得触目惊心。姞儿未料到自己竟会伤到朶蒙,心跳陡然一滞,紧握刀柄的手竟隐隐颤抖起来。

      朶蒙并不理会伤口,见她泄露慌乱之态反故作轻松地笑问:“怕了?”继而眉宇间流露少有的认真神情,凝声道:“雁门关一事确由我突厥国挑起,不过我与你一样被蒙在鼓里!我……自始至终都将此事当真,即使是大婚之日。”

      她端详朶蒙剑眉紧缩,脑海中无端浮现那日数十里红锦铺地的盛况,心中竟隐隐涩痛,却仍是冷冷道:“事到如今,无论你是否无辜,两国决裂之势已成定局,他日兵戈相向在所难免!”

      朶蒙并不因姞儿之言而动容,只默然注视几绺因她刚才挣扎而松散的青丝,薄唇微微开阖吐出几字:“莫非公主想反悔?”心知他所指的是婚约一事,姞儿瘦削双肩微微一颤,胸口起伏几许,言辞躲闪:“我……”

      话未说完,就被朶蒙一脸黯沉地打断:“无论是否有此打算,我都有办法让公主信守承诺!”

      不期然,他蓦地抬掌如风,光影流转之间,仅以三指捏住尚抵在前襟的雪刃,灵巧反拧便轻松将其夺下。姞儿水眸骤然圆睁,只觉腕骨被拧得涩痛,蹙着蛾眉紧紧将吃痛的腕部攥住。

      朶蒙朝她晃晃匕首,将其别在腰间,俯下身凑近她面颊,似蛊惑又似威胁般低语:“公主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我们启程回突厥。”说罢,他酷颜倏然漾上轻佻笑意,颇意味深长地瞅她一眼,转身离去。

      边塞冷月初上,大漠夜风掺着彻骨寒凉,轻而易举地透过姞儿身上绉纱罗裙。

      她裹着薄衾下了床塌,踱至窗前,疲累的思绪顿时异常明澈:父皇刚刚脱离险境必然无暇顾及她。倘若此次被掳到突厥,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宫。正如母亲所言,普天下能救助她的,唯有她自己。

      她斜偎窗棱,凝视一地清疏月华,思虑辗转如梭:朶蒙虽将她困在三层高阁,但此客房离地不过七八丈,客栈西侧就是马厩……心念一闪,她转而审视身上裹着的锦衾,唇瓣笃定抿起,苍白容颜渐渐笼上些许坚毅。

      姞儿方才听朶蒙离去的脚步声,似乎就下榻在隔壁客房。他生性机敏警惕,不可不防,她蹑手蹑脚反锁了门扉,屏息静听良久,确定周围并无异样动静之后,这才把裹身的锦被咬出几道豁口,再将锦被扯成布条,将其拧成一根布绳,最后紧紧拴在窗棱上。

      准备妥当之后,已时近子夜,四野俱寂,唯有凛冽煞寒的夜风肆意呼啸着横行于戈壁上。猛拽布绳试探几下,她确定布绳挽得结实之后,探身窗外正欲逃走,却有寒风嗖嗖灌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在突厥那几日,她就领略过大漠昼似酷夏、夜如寒冬的气候,现在身上这薄纱罗裙必然无法御寒!无奈回首,姞儿瞧见床畔那件父皇命人赶制的蹙金堆绫霞帔,虽过于奢华繁冗但至少能御寒,赶忙将那帔子紧裹在身上,顿时觉得暖和许多。她沉沉喘息几许,再不耽搁,身形矫捷地翻窗而出,顺着绳子攀墙爬下。

      熟料,姞儿离地面尚有四丈许,却惊觉绳子已近尾端,手心不禁微微渗出些冷汗,心道这客栈竟比预料中高出许多。

      稍稍吐气,她松开绳子临空一跃,谁知在落地时却不慎摔倒,双膝被地上砂粒碎石硌得生疼。她低低抽一口凉气仍是咬牙站起,紧贴墙壁缓缓挪动到客栈西侧,果然看到个茅草搭盖的破落马厩。

      姞儿面露欣喜,虽觉此次逃出得太过顺遂却也无暇顾及那许多,随意拽了一匹黑骠马的缰绳,裹紧蹙金霞帔,翻身跃上,策马而去。

      正如姞儿所料,朶蒙下榻的客房与她仅一墙之隔。房内彻夜未掌灯,朶蒙修矗立窗前,默然目睹姞儿出逃的整个过程,直至她纵马离去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侍立一侧的赤咄恭声问:“王子,是否要属下将公主带回?”

      朶蒙薄唇紧闭若刀削,目不转睛遥望着姞儿离去的方向,身面无波澜。良久,他才缓缓哑声道:“不必。”

      赤咄闻言不禁一愣,抬首瞅一眼迎风而立的朶蒙,心中了然道:“是,王子。”

      姞儿□□良驹飞蹄疾驰,将客栈半明半寐的烛光远远抛在身后。

      一出松洲城,荒野百里再难觅见丝毫亮光,浓稠夜色无处不在,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两侧叠障起伏的山峦藏匿于黑暗中,只让人隐约辨认出阴森狰狞的轮廓,如同狴犴、饕餮怪兽大张着血口,伺机而动。

      彻骨寒风飕飕划过姞儿面颊,将随意绾在脑后的发髻撩拨地七零八散,墨发 “猎猎”狂舞如疯如魔。

      绕过西北城郊一处山坳,四野峻岭险峰陡然呈现渐增之象,延山脉再西行数里即是雁门郡。

      行至此,姞儿紧绷的身躯终于稍稍松弛了些,这才猛觉身上衣衫早被山间夜露打得精湿!她紧紧蜷缩着快要冻僵的身子,撅着嘴,心道:到了雁门行宫,定要揣着碧玺暖炉、裹上十层厚衾被,再吩咐御膳房熬一碗热腾腾的雪蓉莲子羹,不,熬两碗。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纷杂错乱的马蹄声,似是有一队人马正循着她而来!

      她大惊,只当尾随之人是朶蒙,思绪一转:朶蒙若要擒她根本无须劳师动众。他一人足矣,她颇为愤懑地想。尝听父皇提起边境盗匪猖獗、山寇横行,数年来难以彻底肃清,是朝廷的一块心头病。

      怕是遇上强盗了--姞儿心中漫上隐隐不安,猛夹马腹,急促喝叱一声,那黑骠马顿时鼻息蒸腾、四蹄发力,驰得快了许多。

      确如姞儿所料:尾随在她身后的,正是松洲城附近颇为猖獗的一伙盗匪。

      其首领名唤冯羌,原在松洲城内做些铁匠的营生,为人处事倒也老实本分。大业初年,杨广为讨伐高丽广征兵役,冯羌与城内几个壮丁为了逃避服役只好躲入山林。熟料这高丽之战竟打了数年之久!

      躲兵役的汉子们被逼得没了活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纷纷落草为寇,又推举一向敢作敢为的冯羌为首领,靠在边境关口附近抢劫富贾、官宦的钱财度日。谁知朝廷竟对冯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就把这帮强盗的胆子养得大了起来,谋财害命不说,若是遇到有姿色的妇人便将其卖到青楼谋取暴利。

      自打姞儿出了松洲城,便被冯羌一伙盯上。行到人迹偏僻处,冯羌料定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便肆无忌惮地对众人吆喝:“这娘们儿若是好货色,兄弟们今日又能捞上一笔啦!”“哈哈哈……”强盗们粗鄙放浪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四野僻静,姞儿自是将这番话听得清晰,当下骇得冒出一身冷汗。她担心自己被擒,自马腹下抹一把污秽物,牙一咬,麻利地涂到脸上。

      她忍着刺鼻的腥臊味,猛踢马腹:“驾!”那黑骠马竟颇通人性,竟意识到姞儿身陷险境,引颈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亡命狂奔起来!然而它彻夜不停蹄地疾驰,至此已近乎精疲力竭,所以并未支撑许久便渐渐慢下来。

      冯羌见姞儿虽身量瘦削,纵马之姿却非常矫健,便涎着脸浪笑道:“这娘们儿够劲儿,正合老子胃口!”

      话音未落,众人又流里流气地打趣道:“若是让老大相中了,日后这娘们儿可就成咱大嫂啦!哈哈哈!”

      此时,姞儿与他们已相距不过数尺,原本已神智慌乱,又被这笑声瘆得头皮发麻!

      突然!电光石火间,她耳畔猛一阵劲风“飕飕”掠过,一根长约四丈许的皮鞭蓦地自身后袭来,紧紧缠绕住她腰肢,令她动弹不得!

      姞儿被惊得脑中混沌一片,失声惊叫道“啊!”未及反应过来,又觉腰际皮鞭陡然收紧,竟将她高高拽离马背,径直落入冯羌怀中!姞儿只觉被人紧紧揽在怀里,心中怒极,边奋力挣扎边喝叱道:“放肆!”

      闻言,冯羌先是被惊得一愣,遂又浪笑道:“老子偏要放肆,你又能怎地?哈哈哈哈哈!”说罢,四下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冯羌陡然将姞儿揽得更紧,志得意满地率众人转道一条幽僻小径。

      走了约摸半柱香的时辰之后,狭窄山径豁然开朗,眼前方圆数里罗列了一排排木质房屋,虽做工粗糙却结实耐用。众强盗下了马,便有小厮来将马匹栓到马厩喂以草料。

      冯羌拽着姞儿入了花厅,借着明晃晃的灯火仔细打量着她沾满污物的脸庞,却有一阵刺鼻恶臭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捏紧鼻子失望叹道:“今日竟看走了眼。罢了,明日拉到集市上或许能买个好价码。”转而又盯着姞儿身上的蹙金堆绫霞帔,他一眼就瞧出这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因对一个喽罗吩咐道:“周达,把她拖到地牢,这帔子留下。”

      那被称为周达的喽罗正要地动手,姞儿抢先一步脱口而出:“不必”说着,动作利索地自己将帔子脱了下来递给冯羌。冯羌接过衣服后仍是捂着鼻子,连连摆手示意那喽罗赶紧将人带走。

      姞儿被推搡着关进地牢,脚跟尚未站稳,押着她来的那喽罗将一盒饭食扔在地上,口中威胁着:“老实点儿,赶紧吃吧。”转身把牢门“咔嚓”锁上,寒着面离去。

      在黑暗潮湿的地牢呆呆立了许久,姞儿才如梦初醒,身体虚软瘫坐下来。她早已饥肠辘辘,经过这一折腾更是饿得头昏眼花,便端起那盒饭食打算往口中送,却有酸腐霉馊的气味猛地冲来,几令她反胃欲呕。姞儿将那饭食丢在一旁,寻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裹紧又潮又湿的罗衫,蜷着身子昏昏入睡。

      翌日清晨仍是送来一盒泛着酸臭的饭食,姞儿端着饭盒,几番挣扎仍是难以下咽。等姞儿下定决心,咬着牙将筷子往口中送时,却有个商贩装扮的人摔门而入,猛地将食盒踩翻,一把攥着头发将她拽起来:“别吃了,赶紧起来!”

      姞儿侧目,竟是周达!她头皮被撕得生疼,心道自己何时受过如此屈辱,无奈虎落平阳,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任人欺负!

      被连拉带拖地赶到一驾马车上,姞儿发现幽暗狭窄的车内早已坐了五六个年轻女子,形容狼狈与她颇为相似,想来她们也是被这伙强盗掳来贩卖的。她挨着边儿坐下,斜倚着车棱阖上眼帘,因腹中饿得发慌也懒得再动,只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逃出去。

      木质车轱辘在石砂坎坷的山道上颠簸了约摸一炷香的时辰之后停了下来,车帷幔“哗”得被掀开,姞儿与车内几个女子一起被拉下车,用麻绳将双手反绑起来,驱赶到奴隶市场。

      纵然思绪昏沉,姞儿还是被眼前的情景惊住:在这里,女人和孩子被明码标价当做货物一样买卖。不少卖主为了买个好价钱而把女人的衣服拨个精光,以此来显示“货物”之优劣。

      她曾听阮之昂提到过:边境买卖奴隶一事由来已久。自她父皇设立舞乐坊,便有大批胡族女子送进宫中被训练成“歌舞伎”。

      接着,朝中王公贵族争相效仿,纷纷自西域买入胡族少女并加以训导,一时间胡姬成为炙手可热的奢侈品。贩卖女子的行当亦自此而生。近来,随着四方邻国日渐强盛,不少西域贵族开始买下汉族女子为妾为奴,由此,奴隶贸易日渐兴隆。

      姞儿与其余几名女子被连踢带打地拽到一处空地上,便听周达粗着嗓子吆喝:“大伙儿都瞧瞧,水当当的小娘子,只可遇不可求哇,二十两纹银!”

      这一喊,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对姞儿等人指指点点。

      姞儿早已饿得头重脚轻,昨夜又裹着潮湿衣裳睡了一宿,只觉浑身烧得滚烫,眼前景物渐渐模糊起来,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周达见姞儿情形不妙,唯恐砸了今日生意,忙不迭自布囊中掏出些干粮塞到她口中,猛拍她后背使其下咽。接着舀了一大瓢凉水泼在她脸上,口中啐道:“臭娘们儿,看你还敢给老子晕过去!”说罢又将一瓢凉水迎面朝她脸上泼去。

      突如其来的冷水激得姞儿陡然一个寒颤清醒过来,她缓缓睁开双眸,视线却被夹杂在人群中一个男子所吸引:那人竟生着墨绿色的眼眸!遥望之,妖美若鬼魅。他一袭素白绉纱宽袍松松束起,行走在肮脏与泥泞中却纤尘不染。

      姞儿只觉眼前擦肩接踵而过的行人皆面容模糊,耳畔周达骂骂咧咧的絮叨声也听不甚清晰--唯有那白衣男子突兀地呈现在她眼前,宛若他就是这人间唯一洁净的所在,只需接近他,她便能得到救赎。

      毫无预期地,白衣男子徐徐转过视线,径直与姞儿对视。

      她几乎未假思索就接住他的目光,而后缓缓展露笑颜,双眸华彩流转。即便容颜被牲畜的污秽物遮住,即便饿得几欲昏厥,即便被捆绑住手脚……她也要抓住这极其渺茫的一线生机。

      姞儿的笑容令那绿眸男子眉宇微微一滞,原本淡漠如水的神情逐渐融化。良久,他挪动步子,在与姞儿相距咫尺的地方驻足,目不转睛盯着她,问周达:“她,多少钱?”

      周达想也不想便接道:“最少也得四十两纹银……”话未说完,那男子已掏出银子递与周达:“我买下了。”周达唯恐他反悔,忙将银子紧揣入怀,口中抱怨着为姞儿松绑:“这样好的货色,四十两仍是亏了。”

      那男子并不理会周达,只盯着姞儿:她瘦骨伶仃,容颜沾满污秽之物,双手被反捆在背后,通身散发着刺鼻腥臭气味,积满污垢的衣衫湿答答地黏贴在身上……即便如此,她却笑得从容而淡定,如同蜿蜒在山涧的粼粼溪流,双眸撒发着摄人心魄的光华。

      他从襟怀中掏出一方素白胜雪的绢帕,蘸了水,轻轻为姞儿擦净面上的污物,墨绿眼眸中潮汐暗涌,道:“你叫什么?”

      姞儿眼帘微微耷拉须臾,转而直视对方幽绿瞳孔,里面清晰倒映出她的轮廓。她暗沉一息,道:“奴家名唤夕影。”

      此时,周达持了块烧红的烙铁,冷不丁掀开姞儿衣襟,在她后颈上狠狠烫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印记。这始料未及的剧痛令姞儿未及呻吟就蹙眉昏死过去。

      周达努着嘴,将烙铁探入水瓮,“嘶嘶”热雾随之蒸腾,他满意地扫一眼姞儿后颈上猩红的烙印,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这是规矩。”

      闻言,那白衣男子骤然容颜阴沉,通身弥漫起修罗煞气。周达见他面隐杀意,又觉有阴凉寒气飕飕袭来,不由得大骇,暗道:不妙,今日怕是遇到高手了。

      果然,白衣男子广袖一挥,变掌为刀,携着猎猎杀气眼看就要迎面劈下!

      “你个混球!老娘寻了半天都找不到人影,你在这儿磨蹭什么?”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冲白衣男子劈头盖脸骂道。又瞥见昏迷的姞儿,那妇人霎时花容变色,忙拽下男子腰际的钱袋翻看,见里面竟空空如也,因狠揪着他耳朵怒道:“子期,你该不会用四十两纹银把她买下了吧?”

      白衣男子耳朵吃痛,当即灭了气焰,抽着凉气,再顾不得周达,转而对那妇人央求道:“娘啊,这银子算我借你的好了。”

      “你的银子还不是从老娘口袋里掏走的?”那妇人啐一口,便开始端详昏迷不醒的姞儿,啧啧道:“竟还有这般晶莹剔透的标致人儿……臭小子,算你有眼光,咱们芙蓉阁所有姑娘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一个。”说罢,转而笑嘻嘻地扯着白衣男子离去。

      直到两人背影远去,周达方敢松一口气,暗暗庆幸总算能捡回条性命。

      *

      突厥兵退,雁门行宫内丝竹箜篌萦绕不绝、舞榭歌台水袖凄凄,处处皆是喜乐祥和。杨广骨子里便是一个颇酸的文人,此次死里逃生更是少不得嗟吁感叹,诗性大发之余,亦不免大肆庆贺一番。

      所有武将官员皆在雁门郡行宫花天酒地大肆庆祝之时,世民这个头号功臣却恳请云定兴禀告皇上自己重症在身无法赴宴。云定兴对世民颇为看重,想他那日昏厥过去的阵势确实骇人便应承下来。

      即便如此,日子仍难得清静:每日都有皇上的封赏从雁门行宫送到他帐中。世民的确因过劳而身心耗损,却没有云定兴想象中那般严重。一来他厌倦那种场面,二来奉旨追查出澐公主下落的几支御林军皆无功而返,他心中煎熬,着实无心饮酒作乐。

      就在圣驾启程回京的前一日,御林军带回了出澐公主:一具裹着蹙金堆绫霞帔的女尸。杨广大骇,继而戚然恸哭,朝中众臣莫不哀之,纷纷跪地央劝:“陛下节哀。”

      得知姞儿死讯,世民面上血色顿失,唯胸腔起伏如潮。已卧床数日的他单手撑起身子,未执一词便披上衣衫向外走去。

      众人也不敢拦他,只好任由他踉踉跄跄出了帐。

      世民寻了一匹黄骠马,紧攥着缰绳咬牙翻身而上,策马自雁门关向东徐行,口中唤着“姞儿” ,如同着了魔般寻遍每一处山隘,树林,边城,客栈,驿馆……

      大业十一年,出澐公主薨。帝深痛之,召国丧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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