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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镜花水月亦非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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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浅山翠微庵
山中春日,来是得总有些迟的。
古井边“轱轱辘辘”的汲水声,肆意叨扰了林间寂静,惊起几阵野雀子们的零落鸣啼。
玄溦望着终于汲满的水桶,揉揉酸涩的腰身,叹息般松了口气。
不期然,眼前一缕墨色发丝垂下,她面无表情地摘下僧帽,将那缕发紧紧缳到乌压压发髻中,确定一切妥帖,再将僧帽带上,手法娴熟。冷不丁看到水镜中倒影着到女子容颜,玄溦一时间竟有些痴愣,忘却了自己是谁,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
落寞中有几声鸦鸣突兀响起,总算使她回过神来,举目望望依旧隐匿于云霭间的日头,揣摩着今晨的早课,主持或许会考她昨日的题目。
想到此,玄溦忙呵着气将冻得麻木的手搓得通红,待指端麻痹的感觉稍稍好些,便提起水桶,晃晃悠悠向山上走去。
好容易将新汲的水送进柴房,玄溦来不及揉捏酸痛的臂膀,手腕就已经被握住,抬头一看,却是玄静火急火燎道:“还不快走,早课就要迟了!”
玄静娇憨淳美的面孔,总是令玄溦想起山茶花。红艳艳,带了暖暖的色泽,一不留心,便开满了山野。这还不算完,玄静紧捏着她的手腕,倏地回头又补了一句:“怎么瘦成这样!”
玄溦又是无奈而笑,打趣道:“还说我,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玄静不再多言,算是默认,只管拉着玄溦向“大雄宝殿”奔去。
玄静比她早几日进翠微寺,二人同住一个禅房,又看起来年龄相当,几个月下来,少不得有了几分姐妹情分,虽然佛门讲究“六根清净”,两人对待彼此也是不同于众人。
再加上,寺院里其他女尼都是十几人共用一个禅房,如此玄溦与玄静两人用一间禅房,更是显得“特殊”。
夜深人静时,玄静一副“早已料到“的样子,无谓道:“我家老头子高官厚禄的,自然不舍的让我受苦--”
玄静狡黠一笑,吐吐舌头,压低声音谨慎道:“不过,我呢,其实是逃婚出来的!”言下之意,还颇带了几分自豪。
玄溦了然而笑,并不多言。
玄静本以为自己说了“身世”,对方至少也应该将“来历”透露一番,等了半晌,仍不见玄溦开口,终于忍不住轻轻推搡着玄溦问道:“喂,说说你吧。”一双水瞳映着月华,分外明澈。
玄溦望着这样一双写满好奇的眸子,抿嘴笑道:“离家出走。”
“为什么--”玄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敬之情,兴奋问道。
“因为……”玄溦顿了顿,她的眸子隐匿在黑夜中,让人无法看的真切:“很多原因。”
“呃?”玄静失望道,这也叫原因?心有不甘还想再问,可身畔的人似乎已经酣然入梦了。
当玄静拉着玄溦呼哧呼哧赶到佛殿,早课果然已经开始了。
紫金色大雄宝殿上,主持双目微阖,盘膝而坐,莲花座下弟子数百,四周神佛罗列,呓语般殿诵经声连绵不断,空洞得让人永远看不到“开始”,也窥测不到“结束”。
玄溦敛神听了听,今日颂的是《大悲心陀罗尼经》,暗自松了口气,随着玄静在平日的位子上坐下。这是她比较喜欢的一部经,全名该叫《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吟诵这部经的时候,她会忘却许多事情,忘记那座奢华贵胄而罪孽深重的宫殿,忘记他。
“玄溦--“主持字如珠玉,朦胧胧叩着她耳扉,清晰却不尖锐。如同她的样貌,叫人辨别不出年纪。玄溦意识到诵经声已经停下,而周围到僧尼们都注视着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声叫的是自己,赶忙起身应到:“弟子在。”
“坐下回答即可。“主持淡淡道,目光并不犀利。周身偶尔有几声嗤笑声传来,玄溦这才想起,在佛门“辩论“之时,没有位阶之分,于是施施然回答:“是。”
玄溦重新盘膝而坐,暗叹:不是在宫中,自己再也没有”草木皆兵“的必要,却总是不由自主……
“玄溦,世间罪孽恶业使得众生不得解脱,我佛慈悲,将如何普渡众生?”主持于莲花坐上缓缓看向玄溦,和她尚未剃度的乌发。
“观世音自在言:发是愿已。至心称念我之名字。亦应专念我本师阿弥陀如来。然后即当诵此陀罗尼神咒。一宿诵满五遍。除灭身中百千万亿劫生死重罪。观世音菩萨复白佛言。世尊若诸人天。诵持大悲章句者。临命终时十方诸佛皆来授手。欲生何等佛上。随愿皆得往生。复白佛言。世尊若诸众生……”
玄溦的背诵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数百僧尼和满殿神煞,就这么静静听着。
一题答毕,只听见身边的玄静赞叹连连,其余僧尼仍是一片寂静。
“嗯。”主持面上不辨喜怒,:“玄溦、玄静二人入寺已久,潜心向佛,择日剃度。”
“择日剃度----日剃度----剃度----度----”回声,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缭绕在大雄宝殿穹窿状的宝顶下。犹如诅咒,令人窒息。偶有几道幸灾乐祸的嘲弄目光,停留在玄静与玄溦尚未剃度的、暴露在僧帽外的水墨色鬓角,或许这些目光的主人们正想象着这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剃掉头发会是怎样一番令人惋惜的风景。
直到胸口涨得闷疼,玄溦才觉察,原来自己竟有半晌忘记了喘气。稍微侧目,看见身旁玄静手指紧攥着灰青色的僧袍,不时有几阵痉挛般的颤抖。玄溦忘记早课是如何结束的,她在想自己满头乌丝纷纷落地的景象,会不会像极了窈淑苑中雨后凌乱的木芙蓉。
寺庵中的夜晚,总是难眠的,不仅仅因为青灯古佛的冷清。
两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并排着躺了,默然望着禅房一尺见方的窗户,和窗外广袤璀璨的星空。
“玄溦,你果真愿意剃度么?”玄静叹息般,轻缓吐出一句,却又并不让玄溦回答,径自往下说:
“玄溦,我……不想让她们剃掉头发,玄溦,我想回家--可回家就要被逼着嫁人,还不如长伴神佛青灯……”
“回去嫁人吧,若果真不如意,再遁入佛门也不迟。”玄溦凝白细指,迟疑着,终是抚上自己润稠如墨的长发,扭头注视玄静,呓语般喃喃道:
“有些事情,必须要经历过,才知道当初的选择对不对。”语调轻缓,像是在规劝玄静,却更像是在说与她自己听。
“玄溦,你知道么,你来的第一天,寺庵里所有的人就传开了,说是来了一个美得如神仙般的人物,必定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但这只是猜测,猜来猜去,大家却仍不知道你是谁--毕竟,你又是这样的沉静。”
玄静忽又眨巴着杏仁般的眸子,笑开来,一脸了然,道:“不过,也终究逃脱不了那几样……”
“哦,那几样?”玄溦饶有兴趣问。
“逃婚,被休,离家,躲避仇家追杀……”
玄静一本正经罗列着可能迫使一个女子选择“四大皆空”的理由。
半晌,玄溦语气惆怅,淡淡自嘲:“你说的没错,确实不逃这几样。”
一个激烈的念头在玄静脑海中轰然炸响,她猛地抓住玄溦衣袖,眸子在夜色中燿燿生辉,声音是掩饰不住的颤抖:“玄溦,不如……我们走吧!”
“走?”普天之下,可还有她容身的地方?
“嗯!我们走,离开这儿!”玄静肯定的点点头。
玄溦想到这个寺庵中,除了主持之外,无人知道她的来历,玄静必定是以为自己和她一样,可以轻易离开寺庵。又不忍心将她牵扯进来,故作坦然道:“我是受仇家欺压,不得以才被囚禁于此。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毕竟,长孙一门付出了那许多代价。
“唔……”玄静似有些领悟,沉思片刻,道:“那我们逃出去!”
“如何逃?”玄溦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慌乱起来,自己为何这样问?或许,潜意识里,自己是期盼离开这里的吧?她不是圣人,没有那么“深明大义”,不,她“深明大义”够了!闪烁在心头的那一点点不甘不愿的星火,似乎随时都会被煽动成“燎原之势”。
玄静见对方似乎愿意同自己一同逃脱,似心中庆幸多个人总能互相照应,于是欣然同玄溦“如此这般”谋划起来。
在玄溦的一生中,许多事情的发生都是突然而具有颠覆性的,有时候甚至让她来不及作出反应。
譬如今夜,翠微庵的一场动乱。起先只是很轻微一丝响动,谁也没有察觉,二人都在规划离开庵寺,隐居“白萍红漻洲”的逍遥日子。然后是窗棂破裂的声音,满院星辉尽数洒落进来,随之而入的,还有一抹漆黑身影,森寒杀气随之升腾而起。
只见寒光一闪,那黑衣人已经手持长剑向床上刺来!银凌利刃直直刺入玄静胸腔,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翻身坐起!
玄溦很明白,这个杀手分明是为她而来,可为什么是玄静?她恍然惊觉,以往都是自己睡在东侧,今日一时兴起和玄静换了位置……却因此害了她性命!
那杀手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便“嗖嗖”挥剑向玄溦刺来,玄溦感受到那欲置她于死地的剑气极其强劲,却在刺入她胸腔前溃散消逝,剑“当啷”一声落地。
一柄弯刀贯穿杀手胸膛!玄溦看着那柄弯刀的主人,那个差点成为她夫君的狼一般的男人,幽潭乌眸折射着灼灼月光,注视着她,恍如隔世。
“朶蒙……”她声音有些颤抖。
“姞儿”朶蒙倏然惊醒,手中弯刀陡然跌落,扶住玄溦纤瘦双肩,“姞儿,你可曾受伤……”确定姞儿毫发无损之后,他终于渐渐恢复平时慵懒优雅的派头,仍是后知后觉:“若是今夜晚来一步,你--”
“那杀手是什么人?”她害怕他将要说出的那些话。
“不知道……我的人应该很快就到了,不必担心!”
散乱的水瞳渐渐凝聚起焦点,姞儿回忆起那夜在皇宫生擒朶蒙的情形,心中不免愧疚,下意识避开他的濯濯深眸,不无感慨:“你……可汗,我……”她心中明白,今晚朶蒙出现绝不可能巧合。胸口酸涩,想说些感激的话,却搜肠刮肚找不到说辞。
月华下,朶蒙见姞儿肌肤苍白,欲言又止,凌乱发丝垂散开来,松垮垮的灰青粗棉布僧袍挂在身子上显得空荡荡,心中涌上几许不忍:“傻瓜,没我的准许,没人能取得了你性命。”
话方出口,又觉太过唐突,转尔换上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淡笑:“况且……你欠下的,也不差这些了。”朶蒙嗓音浑厚低沉,空气中陡然增添一抹暧昧。的确,欠下的,太多了。姞儿疲惫自嘲,从降生那一刻她便注定身不由己,因此时常怨愤命运的不自由。
孰料,她自己却在无形中改变着别人的命运,使别人也不自由。朶蒙,子期是这样,玄静也是。
生死浩劫不过转瞬间,饶是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姞儿,亦觉惊心动魄,心有余悸地望着身在血泊中的玄静,怆然哽咽:“玄静因我而死,终归是我害了她。”
借了疏朗星辉,朶蒙端详着玄静的尸首,面色随即一敛,心下了然,冷哼:“也该死。”
说罢,从玄静鬓角处缓缓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面皮下,是一张陌生女子的脸孔!
“看来,琢磨着把你赶尽杀绝的还不止一伙人,都费了不少心思。”朶蒙将那面皮扔在地上,沉声道。
姞儿霎时全身冰凉,唇齿徒劳开阖几次,眼睛定定盯住那陌生女子:
“啊!她……”连日来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居然是杀手!
黑暗中震荡着诡异响动,似乎是许多人不停从禅房出出进进的声音!朶蒙原本天性警觉,此时更是不敢掉以轻心分毫,打横将姞儿抱起,急急耳语:“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嗯。”姞儿声音轻不可闻地应着,点点头。太烫了,他的胸膛,火烧火燎般。朶蒙深深呼吸几下,迫使自己情绪平静,有些混沌的思绪逐渐条理起来。
离开之前,他将玄静和那名杀手并排放在床上,蒙上被子,制造出两人仍在熟睡的假象。确定没有疏露,朶蒙抱了姞儿跃上禅房屋顶最高处,捡一块干净瓦片坐下,仍将姞儿揽在怀中。
他们面前正有一株翠叶繁密的参天松柏,枝错叶叠,屋顶上的两人挡得密实。姞儿欲挣开朶蒙紧箍的胳臂,却听他谨慎道:“坐好,夜里凉……且仔细瞧着,眼下可正有一出好戏……”他离她很近,气息灼热,驱散了她的寒冷。
果然,寺院中几抹黑影迅疾移动,已经围在姞儿居住的禅房外。姞儿已不再急于从朶蒙怀中脱身,星眸炯炯注视着地上。那些黑影从身形上看去,应都是女子,更令姞儿震惊的是:她们竟无一例外都身着僧袍!
惊讶之余,她转头凝视朶蒙,试图从他表情的变化中得到解释。朶蒙嘴上做出“嘘”的口型,却没有与她对视,而是聚精会神于庭院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月色朦胧,三个手秉长剑的女尼清晰可辨,她们顿足静立须臾,似是用暗语交流了些什么,之后便分开行动:其中二人破门而入,零星响动随之传来。门外那一人则隐蔽在禅房外墙转角处,警觉环视四周。猛然,毫无征兆的,那留着“把风”的女尼眼眸直勾勾朝屋顶上朶蒙二人看过去!
姞儿心跳陡然漏掉一拍,身体微颤……那女尼似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松柏枝叶与自己对视!察觉到姞儿的异样,朶蒙捏捏她冰凉的手臂,暗示她正在他怀里,没有恐惧的必要。手却不动声色攥紧弯刀,刀光泛寒,如同他此刻眸中毕现的凛冽杀意。
然而,一瞬的停顿之后,那女尼却紧接着转移了视线。朶蒙攥刀的手稍稍松懈了些,孰料,方才进入禅房的二人却在此刻忽然冲了出来。
显然是发现事情不妙,禅院中三个黑影迅速交换眼神,欲抽身撤离
疾风掠过,月下,一人着青灰僧衫独立,挡住她们去路:“三位施主,冒充我寺弟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音色温润,无爱却怜悯众生,无情却慈悲为怀。宛如佛典中的变文,冷漠深邃,却散发着仁慈的芳香。
“别跟老秃驴废话……”不知谁扔出一句,三人刹那间摆开阵势大打出手,招招阴狠,式式夺命!
“那主持今夜既出现在此,想必,武艺也非泛泛之辈。”瞥见姞儿神色不安,朶蒙在她耳畔沉声道。
果然,二十招过后,一人毙命,二人重伤。
姞儿窃松一口气。见下面乱作一团,朶蒙亦稍稍放松,却忽觉抱着姞儿的手臂酥麻酸涩,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嘶”。
“我自己坐着就好……”姞儿心中不忍,正欲起身。
“别动……”朶蒙低低喘着,气息渐热,嘴角却抿起,重新将她禁锢。
姞儿原本就蜷缩着坐在朶蒙腿上,因方才害怕不觉与他贴得紧密。见他如此,即便心中懊恼,也不再妄动。
正烦乱着,却见朶蒙眸光锐利如鹰,冷冷盯着禅院,猛地低咒一声“不好!”
姞儿随他目光看去,方才“毙命”的杀手麻利起身,趁主持与另外两人大打出手之际,一剑将其胸腔刺穿!
主持前襟血涌如柱,双目圆睁,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利刃,倒地毙命。
朶蒙再不迟疑,抱了姞儿凌空飞下,弯刀如光影浮掠,手起刀落,一刀切下那杀手头颅,热血瞬间喷涌溅出!
姞儿眼睁睁看着那头颅“咕噜咕噜”在地上滚着,双目凛凛,竟是先前与自己对视的那女尼!
忙紧闭了双眸,大气不敢出,只觉朶蒙抱着自己迅疾转身,耳边又呼啸过两刀,随即是血液“嗤嗤”涌射的声音,却是没有溅到她身上一星半点儿。
空气弥漫着厚重的血腥味儿,夜色重新静谧起来,惟有朶蒙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声:“睁开眼吧,都结束了……”她在月华下紧闭双眸的样子,凄绝美艳。
月影空蒙,姞儿有些失神地缓缓打量面目全非的寺院,莫名怆然--都,结束了。
结束之后,自己应该去哪儿。春夜凛寒凉气袭来,姞儿裹紧松垮垮的单薄僧衣,蜷缩起双肩,犹如无助的幼兽,受了伤,却只会在黑暗中横冲直撞,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朶蒙从方才就不曾放过姞儿一丝情绪变幻的痕迹,此刻见她一副又要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样子,鹰样锐利的眸光顷刻碎裂开来,融在暗沉沉的瞳水中,起了几圈愠怒的波纹。两人就这么在寂静的吓人的寺院中,相对默立。她低着头,用茫然围了一座墙,将自己藏在了里面,不肯出来;而他站在她面前,感受着她周身散发的寒凉,等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当月亮裹着涣散的银华,悄然挂上他们原先藏身的松柏枝叶,朶蒙双唇抿起,下颌弧线变得坚毅。他一声不吭解开自己外袍,手法生疏而蛮横,然后,“哗啦啦”飞过落寞夜风,将姞儿裹得密实。
姞儿怅然若失,抬头看他。直到眼前的人不再冻得发抖了,朶蒙攥紧她柔软皓腕,将她整个人拽到自己怀中,在她惊怒的注视下凌空跃起,翻墙出寺。
“你做什么,放开我!”寺墙外,姞儿扭动着,想逃脱他的怀抱,带着些执拗。
朶蒙气息一沉,松开她,转身,胸口起伏,回头,口气中的愠怒无法掩饰:“好吧,姞儿……现在里面那种情形,你别指望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
“我,只是……”她声音微弱,双臂抱在一起,仍是没有抬头看他。
“我很好奇,如今在中原可还有容你之地?”分明心疼得酸涩,可他嘴角却带了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讥讽笑意。
倏然一顿,姞儿无声裹紧了衣衫,缓缓蹲下,手臂环住膝盖,头深埋在身子里,整个人微弱颤抖起来,夹杂了“嘤嘤……”哭泣声。
朶蒙半跪在地,慌忙将她揽入怀中,喘息颓然乱了,神色懊恼:“我是气你分明走投无路了,就是不曾想到我……”他略带委屈的抱怨着,仿佛受了不平待遇的孩子:“你瞧,我单枪匹马地千里迢迢赶来救你,竟捞不着一星半点的好儿。”
“你先前不是还说你还带了手下么?”她问,眼圈儿红肿,双颊尽是湿漉漉的泪水。
朶蒙擦擦她潮湿的粉颊,直到它们出现玉石般的干爽莹洁:“那不过是为了让你安心……你想,堂堂一国可汗,私自偷跑到中原的庵寺来杀人,难道还大张旗鼓地声张不成?”他轻声说着,语气宠溺而温柔。
这样的目光,太沉重。沉重得让她想逃。
轻咬朱唇,她避开他迫人的目光:“朶蒙,我……不想再为任何男人而活,也不想再依附任何男人……”别过头,天际落寞的月,正美得叫人心碎。
猛地,身子被他掰正,她不得不对上他黯沉似海的眸,那里面席卷了深不见底的忧郁,几乎令她窒息:“你听着,杨姞儿,我永远不会让你为了我而活,你必须为了你自己而活。同样的,我也不会让你依附我。因为,在我的草原上,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包括你的母亲,也是如此。”
母亲,是啊,母亲也在突厥……姞儿直直望着朶蒙俊美刚毅的面容,看到,他的身后,璀璨的启明星冉冉悬挂上天际。
跋涉过鲜血淋淋的漫漫长夜,黎明,终于到达。朶蒙不再询问,两指勾起吹起悠长的马哨。天之尽头,银白色的巨大月轮正在悄悄下沉。
月下,一匹遍体漆黑的骏马远远奔驰而来,四蹄如梭,鼻息奔腾,长髯凛凛。它奔到朶蒙面前,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后,温顺低头让朶蒙抚摸它黑丝缎般的鬃毛。朶蒙翻身上马,将姞儿揽在怀中,策马西去。灿烂瑰丽的朝霞,已经熊熊烧起,映红了人间。
他们在马上疾驰,夹杂着湿气的晨风,使姞儿不禁皱皱鼻子,好冷,尤其胯下骏马一路疾驰,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朶蒙声音缓缓从她头顶落下:“冷么?再坚持一会儿,前面就是松州城,我们到那里停留一日,再购置些衣服,如何?”
见他攥着缰绳的手臂衣袖单薄,姞儿不禁心中愧疚:自己占了朶蒙的衣衫,而他此时身上只有薄薄一件衬袍,想必是极冷的。嘴上却使坏:“若我说不愿意,可汗是否会放弃去松城?“
他爽朗而笑,语气坦诚:“这个……呃,当然不会。”他就是这么一个男子,有着自己的原则和限度,不会轻易改变。
她未回答,只是恨恨地想:这天气真应该再冷一些。
“还记得松州么?”朶蒙笑问,脑海中浮现她翻窗逃走的情景。
“当然。毕生难忘。”昔日朶蒙与她的是是非非仍历历在目,而且她也多次从世民口中听到“松州城“三个字,彼时才知松洲是个重要的边城。思绪蓦地断开,她有些恍惚,心中苦涩:又想起他来。
那个人的印迹,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根深蒂固。假如时间能够冲淡一切,她想,她所需要的时间将是漫长的,甚至穷尽一生。
姞儿徒劳裹紧袍子,不再作声。朶蒙也一路无话。迎面袭来的风,越来越带着一种含蓄的严厉--它会使人猛地清醒过来,直面那些早已存在却被刻意忽视的事情。正如姞儿此时噬骨的痛。
见了母亲就好了。姞儿宽慰自己。孩童时,不管她闯下多大的祸端,只要藏在母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特有的茵犀香,任什么痛楚都会烟消云散。
来到松洲城,只见大致还是原来风貌。不过,姞儿此时觉得松州城的人们说话声音太大,太聒噪。他们说话时看上去情绪很激动,几乎是扯着嗓子喊,而且不停用手比划着,甚是急人。
朶蒙告诉她,那些人是在买卖货物,或者进行货物交换。大多人听不懂彼此的语言,或是略懂一星半点儿,只好比手划脚。
她点点头,再看那些激动地脸红脖子粗的人们,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忙乎半天,竟是不知道彼此在说什么!忍不住,竟“噗哧”一声笑出来。
见她如此,朶蒙嘴角亦勾起,浓浓笑意自眸底焕发。
进了一家客栈,朶蒙要了两间相邻的中等客房,颔首对姞儿道:“松城乱得很,天字号容易被杀,毕竟……“
不等他说完,姞儿接道:“毕竟人生是如此快意!”这个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风流快活。
他漫不经心一笑,并不恼她,面色转而肃然:“若有事,敲敲墙壁或者使劲喊,我就在隔壁。明日我将在此等一个人,等见了他,马上带你去见你母亲。”
“若见不到呢?”
“见不到自有见不到打算,不会误了你与母亲重逢的。”朶蒙又笑,眼中似有宠溺。
他冷漠酷寒的面孔,乍然浮上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表情,姞儿一时难以适应。惊异之余,亦觉极不谐调,禁不住想笑,又恐太过失礼,于是胡乱应了些感激之辞,回了自己客房。
姞儿夜里睡得安稳,棉质被褥蓬松细软,干燥而舒适,很容易嗅出阳光的味道。
她已经太久不曾接触到阳光了。翠微庵的潮湿阴冷的禅房,会令任何事物沾染上那种类似发霉的、令她作呕的气味。她曾拼命地往僧袍上,头发上,被褥上,甚至佛经典籍上,扑撒大量香粉。
即使如此,仍旧不能阻止那股霉烂气味继续散发。是的,她受够了,在阴冷寺院里守着青灯古佛慢慢等待腐烂的日子。
次日醒来,她习惯性地穿上僧袍,穿了一半又恍然停手,哑然失笑,喉咙一阵酸涩,忙又将穿了一半的僧袍脱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嗓音清亮的女孩边推门边脆生生道:“姑娘订下的衣裳--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等看见房中女子半裸着凝白润洁的身子,正脱一件僧袍,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光站在那里支支吾吾找不到说辞。姞儿从容不迫地将朶蒙的外袍裹在身上,淡定冲那相貌憨厚的女孩道:“先把门关上,如何?“
那女孩惊觉自己一直手撑着门,门口大开,自己横在中间,随即将门掩了。咧开嘴不好意思笑笑,将手中托着的一叠裙裳放在海棠圆茶几上:“这是一位大爷给姑娘订下的衣裳,姑娘先试试是否合身?”
姞儿向那厚厚一叠衣饰看去,皆是中原服饰,一套是雪色绉纱蝉翼罗裙,佩了银丝软缎鞋;另外一套则红香水貂裘,搭一双水红色翻毛麋皮靴。
“到了咱们这边,就得备上冬夏两套衣服,早晚穿冬装,晌午穿夏装,到了草原上,就更要如此了。”那女孩耐心向姞儿解释。
“唔。”姞儿浅浅应了,拿起那件雪色蝉翼罗裙穿上身,那女孩见她更衣忙转过头去。
姞儿自幼就让婢女太监侍候惯了,沐浴、更衣、甚至来月事,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一帮婢女们侍候着。
于她而言,在女子面前更衣、沐浴都没有“遮羞”一说,当然,太监也是被她算在女人中的。
“姑娘美得令人晃眼……”旁边的女孩瞧了她,一时移不开眼,啧啧称赞起来。
姞儿莞尔笑着,心中甚觉尴尬--朶蒙选的衣饰,太合身了。量身定做也不过如此。又试试那件裘皮袄,自是不须多说。女孩见衣饰都极为合体,随意絮叨一番便离开了。
暮色已至,姞儿已经百无聊赖在房中歇了一整天,气色大好。但朶蒙仍旧无讯,亦不知他是否见到欲见之人。
她披了貂裘,在房内踱着步,时间缓缓流逝。
天光黯沉,松州城已然灯火阑珊,姞儿没有等到朶蒙,等来的,却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一个人。
“阮之昂?”姞儿脱口而出,望着修身挺立如玉树的飘逸男子,恍觉似是回到少年时代。
“公主,好久不见。”阮之昂仍是笑成一脉清风,空蒙素华。
自从她在大业十一父皇寿宴上舞了“翩跹凌舞“的第十诀,便一直羞于见他。
后来天下大势动荡纷乱,她更是如浮萍一般飘摇在乱世,自身难保又如何去顾虑他人?
再相逢,已然物是人非。
她笑颜如花:“杨姞儿,或者你可以叫我姞儿。”
阮之昂心知她意指方才那一声“公主“,淡淡收起笑容:
“你何时学会了这样假模假式的笑。况且,之昂认为:有些人生来尊贵,无关乎身份。”
“若不如此,我又如何能活到今日?“姞儿容颜微凄,心道:她又何尝愿意如此。
阮之昂心下了然,打量她一番:“原来这裙裳竟是为你购置,难为可汗昨日有恙在身还去逛锦绣坊。”
“他病了?”
“风寒。”阮之昂笑得促狭,
姞儿潋水秋瞳一凛,揪了他衣袖,狠狠向他胳膊拧去,咬牙切齿:“阮之昂!”
疼得呲牙咧嘴,阮之昂还不忘道一句:“这才有些过去的样子。”言语间竟带了些惆怅。
姞儿陡然想起什么,心念电闪,幽幽问道:
“阮之昂,你与朶蒙是何关系?“
“君臣,幕僚,至交。“他不再继续笑,神色有些涣散。
“可你是父皇的乐官,我的师傅!”姞儿瞪着阮之昂,一字一顿道。
“之昂首先是突厥人,是朶蒙可汗的谋士。乐舞坊,不过是个兼差而已。时势动荡,没人能随心所愿。”他悻悻抿嘴,笑得干涩:“可汗有要务在身,命我护送你。若是收拾妥当,便即刻上路吧。”
姞儿听得阮之昂话中生出的疏离,心知旧日情分怕是到此为止了。
况且,那旧时的所谓师徒情分,也不过是别人的手段而已。
想开了些,她裹紧水貂裘,坦然道:“那现在就走罢。”
她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离开翠微庵时,她只将自己带了出来。
阮之昂的马车简致得没有一丝多余装饰,里面空间却出奇宽敞,细软毯褥应有尽有。
姞儿钻进去,闭眼躺下,屏息感受车轱辘颠簸着轧过崎岖路面带来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