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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颜金戈马蹄急 ...

  •   大业十三年冬,李世民迎战薛举未果,遂引军还。进击薛举一役,这是李唐自举事以来,年轻的李世民唯一一次没有首战告捷的战役。

      就在世民与薛举僵持不下之时,对隋炀帝妒恨已久的大将宇文化及亲手将其斩杀,背上弑君之名,而贵妃张婉贞遂自尽追随杨广而去。

      子期坠崖之后,姞儿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忘记了如何去微笑。子期的离去,是她早已残缺的生命中,一道新的伤痕。

      在极深的夜里,她常常暗自祈祷,希望上苍不要再让她失去重要的人。但,越是害怕的事情,往往来的越快。

      “狗皇帝被宇文化及杀死啦!狗皇帝被宇文化及杀死啦!”右路军大营忽然欢呼声震天,隋炀帝被杀的消息,暂时缓解了“扶风城”久攻不下的低迷军心,将士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整个大营沸腾起来。

      迷迷糊糊的梦中,毫无意识的,姞儿“呼”一下翻身坐起,汗湿罗裳,大喘不息,混乱的思绪久久不能理顺,滚滚泪珠从眼帘翻落。

      右路军大都督的营帐中,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世民往往是深夜匆匆回来,子时方过,就又急急离去。

      她失神片刻,披头散发决绝起身,开始穿衣梳洗,收拾行囊。她要去江都祭奠他的父亲,她要去为他守孝,她知道父亲身边,甚至不会有儿女哭丧!

      世民掀帘步入营帐,俊颜黯然沉寂,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发丝凌乱,衣衫狼狈不整的姞儿,不同于她以往每次面对他时的精心装扮,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苍凉绝望的眼神。

      姞儿眼神荒芜,手足无措地胡乱收拾衣物。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呆立在一旁的世民,脸上刹时一阵冰霜,凛冽如刀的美,令人心寒!

      她淤积着的悲伤,压抑着的愤怒,此刻,全都发泄出来,姞儿璨若星辰的双眸圆睁:“难道,你不去庆祝吗!你听!”几绺青丝,蘸了泪水,黏在她的脸上,如同裂开的伤口般触目惊心。

      她指着帘子,绝望道:“外面,你的将士们,正在庆幸我父皇被害!最应该高兴的,不就是你们李氏一门吗?你是最有理由高兴的,为什么,装出一副怜悯的表情站在这里,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身子颤抖着,像在寒风中瑟缩的枯叶那般无助。

      世民神情慌乱地站在原地,像受了伤的困兽,又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惨白着一张脸,伸手想拥着姞儿,却被她推开。

      “不,我……”姞儿视线模糊,思绪像离线的风筝,终于,支撑不住过于浩大的悲伤,眼前弥漫上沉闷的漆黑,昏倒在世民怀里。

      一整天,世民都守在她身旁,直到她醒来。他将她揽入怀中,结满厚茧的大手轻轻摩挲她干燥蓬松的发,眼中情深似海,“姞儿,你听我说,你现在若要去江都,无疑于送死。你的哥哥们,大都已经惨遭毒手,南阳公主也被逼自杀……无论如何,我不准你离开!”

      “你是我的女人,任何人都休想伤害你!姞儿,你听好,你的母亲--箫珑,逼着宇文化及,给了你父皇帝王规模的安葬,丝毫也不辱没他的尊贵身份……”

      “身份?”姞儿苦笑着,干枯的嘴角渗出鲜血:“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还要让我失去多少人,这一切才肯结束!”

      世民将她无助的身躯覆盖起来,用身体来抵挡着空气中的严寒。他柔声道:“你还有我,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

      “我曾经以为我还有你,从在莲花池遇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这么认为。而你却毁了我父皇的江山!”她心灰意冷地摇着头,像个被抛弃的小女孩。

      朦胧而华美的忧伤在他眼中流动,他拥着她,如白玉雪山将崩裂。

      “究竟要怎样才能令你相信我?你究竟还要折磨我多久!”他沧桑缱绻的掌,爱抚她,狂风骤雨般,从她轮廓优美的玉颈一路延伸到胸口。

      她惊慌失措地挣扎着、抵御着,不肯屈服,害怕就此沦陷在他澎湃的爱意中。可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她如此眷恋他的拥抱,不舍得逃开。

      世民乌眸中掺杂着令人心碎的水雾:“姞儿,你分明在爱着我。你无法逃避。”

      她环住他,放弃了挣扎,在他胸口嘤嘤哭泣起来:“我没法恨你,我做不到。”世民嘶哑的声音带着蛊惑:“我知道,就像我无法让自己不去想你。”

      世民眸中燃烧出一朵妖冶的红莲,舌尖游入,不给她丝毫挣脱的机会。他吻着她,将她带入无极无界的混沌中,而他就是这混沌中唯一的灵性之光。

      她被天际的神光驱使着,也开始回吻他,眸中噙着泪水。他体内的火种蹿入四肢百骸,他的恐慌、爱欲,全都化沉寂多年的火山下沸腾的岩浆,即将喷薄。他的吻,如湍急的河流奔泻而来,带着他无可阻挡的滚滚爱意。

      当姞儿意识到时,两个人都已身无寸缕。她阖上双目,吟哦着,攀着他,随他堕入万劫不复的疯狂。

      世民修长健美的身躯似是一只张开双翼的金色神鸟,带她跨越永生铭记的刻骨痛楚,带她翱翔于鸿蒙天际,带她进入神秘瑰丽的桃源梦乡。

      一宵春意空蒙,几度巫山云雨。玉龙与鸾凰在此刻缠绵,鸳颠鸯倾,魂驰梦移,至死方休。

      *

      公元618年,李渊正式登上皇位,国号“唐”,年号武德。封长子李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封“秦王”。四子李元吉封“齐王”。

      武德元年的初秋,秦王府内天色澄明,春色馥郁,一色水清天澈风渺然。世民下得早朝,便见姞儿与无叶临湖小筑正聊得起兴,无叶怀中抱着承乾他的第一个儿子。

      “世民,你回来了!方才,小承乾还吵着要见父王呢。”见了世民,无叶神色欣喜,眸光焕彩。

      “乾儿果真聪明灵秀!”如同所有刚做父亲的男子一样,他听到这话很受用,接过无叶手中的承乾,抱在怀中。

      不期然一抬眼,恰与姞儿对视,她在满院旖旎春色中,虽笑得娴静,却尤其落寞。墨色长发只是用绸带松松一束,任其随意垂至腰际。身上穿的,是水绿色绫罗攒化石榴裙,纤细的高腰,紧束水绿色宽绸缎腰带,裙摆轻盈蓬松,只一缕轻风,就可以吹起,飘摇在惆怅的气息中。

      世民忽然想起,从未见她穿过水绿色衣服,印象中,姞儿最中意明紫裙裳-皇室宗亲的特权是穿着绛紫、大红的绫罗服饰。

      江山易主后,他们从不在无叶面前表现地过于亲热,这是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世民已经不记得从何时起,他与姞儿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众人面前拉开距离,尤其在无叶面前。

      “你看,世民,乾儿的眼睛多像你!”无叶宠溺抚摸婴孩粉嫩面颊,满足而幸福。

      “唔。”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姞儿,胡乱找个理由,把孩子给了无叶。

      “说的也是,你呀,毛手毛脚的,我也不放心。”漫不经心揶揄着,无叶瞄一眼世民,一脸不屑打趣道。

      姞儿仍旧笑得温婉,而后,别过头,看一行白鹭从湖心掠过,水面撩起的波纹,一圈,一圈……

      得知子期死讯,花无艳如同三魂六魄俱散,万念俱灰,总怔怔地自言自语道:再没有活下去的盼头了。

      芙蓉阁的姑娘们知她心中痛楚,日日紧盯着,唯恐她寻短见。姞儿心疼花无艳,也对子期之恩情愫复杂,就三天两头拽她来秦王府闲聊家常。一来二去,花无艳也倒成了秦王府的常客。与无叶也热络起来。

      八月,世民任元帅,再次出击薛举。出征前,高祖李渊亲自为大唐将士送行这是李唐开国以来,第一次重要战役。

      九部礼乐鼓吹,鎏金纹龙华盖,朱红雕漆仪仗。李渊此次做足了帝王派头。他缓步下了帝辇,眯眼,看着密密麻麻的金戈铁马,胸臆豪迈。在一旁候驾的女眷中,姞儿看着这些曾经属于她父皇的尊贵奢华,内心辗转,凄美容颜异常平静。

      李渊渐行渐近,姞儿秋眸只向他瞥去一眼,却脊背僵直,不肯屈膝。无叶知她心性清傲,忙拽着她俯身行礼,并侧过身挡在她身前。

      既登帝位,龙袍在身,李渊顿生凌然俯瞰天下之姿!缓缓朝泱泱人潮中看去,恰见一抹他寻找已久的身影--是她!

      李渊眉宇一凝,失神道:那样的眉眼神态,只有她……他循着记忆的印记,径直走去,距离越近,便多一份肯定。最后,李渊停在姞儿面前,肩头微颤,眸光怅然,万般情愫涌动在他心头。

      此时,一身甲胄的世民已然跨上战马,正欲出发,却遥望见这番景象,瞬间遍体寒凉,紧拽缰绳的掌微微泛起冷汗。

      为世民饯行的太子建成,也僵在原地。

      姞儿可以清楚地看见,李渊广袖内戴满玲琅戒指的手,握成拳头,关节泛白。

      “抬起,头来。”李渊喉咙有些嘶哑,吐一字皆艰难。

      姞儿举目,却发现:李渊注视的不是自己,而是她身旁的花无艳!听说世民出征,原本今日是特地来凑特闹的。谁想却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美人迟暮,丰韵犹存。花无艳松弛唇角,颤抖起来。一生一世,万语千言,待到欲辨时,却已忘言。

      夕阳下,年逾半百的李渊与花无艳相对无语,却胜过倾诉等待过漫漫岁月的沧桑。良久,李渊才重整思绪,继续为千万将士饯行。

      “他就是让我等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可笑的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居然是李渊。”花无艳自嘲地冲姞儿笑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迷茫,道:“枉我自以为看清了世间情爱,不料却被辜负了整整二十年。自以为最清醒,到头来却是最糊涂!”

      若花无艳与李渊曾是旧好,那么,子期……姞儿思绪蓦地清明,攥了花无艳冰凉的双手:“那么,子期是当今圣上的……”

      “是他的骨肉,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他!子期,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花无艳由黯然神伤转为坚定,侧首,略带疲倦地望着姞儿,叹息:“等到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爱得太执着会毁掉女人的一辈子。”

      这番话犹如一道利刃刺入姞儿脏腑,心中隐藏着的痛全部化为酸涩,郁结在胸口翻滚涌动,竟忍不住干呕起来。

      胃中酸涩欲呕的不适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姞儿容颜笼罩起异样的潮红,声音虚软:“这几日胃口不爽利,不想进食,而且无缘无故就疲倦犯困。世民出征在即,怕他心中惦记也就没有瞧大夫。”

      花无艳了然而笑,面上浮现喜悦之色:“傻丫头,莫不是有身孕了?”

      姞儿似是不敢相信,秋瞳潋滟浸润柔情,青葱素手柔柔搭在腹部:“孩子?我,和世民的?”

      大夫的诊断,证明了花无艳的猜测是正确的。姞儿的确已经怀有身孕。无叶得知姞儿有了身孕,甚是欢喜,更加小心翼翼照顾姞儿。两人之间因为频繁的交流谈心和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逐渐相处地真诚热络起来。

      几日后,李渊便颁下圣旨:民妇花无艳被封“美人”,从正三品。

      大安宫雕龙绣鸾的宫廊中,花无艳正被一名太监引着,缓缓走向帝王寝宫。她霓云髻高挽,黛眉潋翠,双目含露,唇若流丹,身着月青色绸缎隐花碧纱裙,裙摆飘逸在宫殿迂回宛转的回廊,悉悉簌簌,肆意轻舞。

      行至含元殿前,那太监不再向前,躬身道:“娘娘,皇上在里面等着您呢。”

      “谢公公。”平时的放浪不羁和玩世不恭,在此刻的花无艳身上,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娴静温婉,质气清华,眉宇一派端庄典雅。仿佛她仍是那个待字闺中、恰豆蔻华年的少女。

      花无艳环视他的寝宫,气势辉煌,雕梁画栋。他身上穿的刺绣着精美蟠龙,并伴有祥云萦绕的明黄色龙袍,刺得她眼睛生生疼痛。

      她看着伏在案上批阅奏章,并且不时簇眉的李渊,屏息,静立,并不打扰他。

      李渊蓦然起身,喉咙滑动,良久,才轻轻唤道:“无艳。”他拥她入怀,就像他们年轻时那样。

      御案一旁侧立着的铜镜中,花无艳瞥见镜中他们的影像。她看到自己眉眼已不再顾盼生波,眼尾的褶皱是她等待的痕迹;她看到他不再英姿挺拔,他臃肿的身躯甚至微微有些驼背。

      久违的怀抱中,花无艳凄然泪下:这个拥抱,来的,是不是太晚?

      还是当初的两个人,只是,镜中人,再也不是当初模样。那份她固执地坚持了这些年、痴痴守候了这些年的爱情,却蹉跎了她整个青春。

      每当姞儿睡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想到世民此时或许正浑身精湿,裹着冰凉的铠甲露宿于沙场,心中的酸楚会一直蔓延到眼眶,化作泪水翻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半个月,一个月,一个半月……没有任何关于世民的消息。姞儿心中忐忑不安,有种异样的不祥预感,她不敢去想,只能每日坐立难安地等待着,等待着。

      两个月过去了,世民仍没有音讯。在姞儿夙夜寝食难安的百般焦急中,等来是的,却是已经成为李渊妃嫔的花无艳。她神色凝重脚步匆匆,没有了日常的嬉笑怒骂和无聊寒暄,一来就直奔主题:

      原来,她整日侍奉李渊,昨日偶然听到世民在浅水原遭到薛举的儿子薛仁杲的突袭,身受重伤!全部兵马被围困浅水原,已五十多日,兵马困顿,粮草将近,情势危急!

      “已经围困五十多日,为何早不派援军?”姞儿震惊地脱口而出,直直起身。

      “李渊下旨令李元吉火速送去粮草,可是,那李元吉却不知为何,竟百般推脱!先是说,朝廷中所有粮草都已经用于讨伐宇文化及和窦建寇,后来,又说,是世民自己立下军令状,不胜薛军决不返回,而且坚决不用朝廷的粮草支援!”

      花无艳一口气说完,恨恨道:“你说说,那个呆瓜李世民是不是死心眼?真是的,我还没遇见过这号人!”要是自己儿子,花无艳肯定使劲抽!

      “恐怕,不是世民不肯接受救援,而是,”姞儿神色凝重,已经大致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怪,他身为皇室子孙。”言至此,她便不再作声。她太清楚这种皇子争储,骨肉相残的把戏,恨不能将对方除之而后快,又怎会施手援助?

      花无艳不便久留,胡乱与姞儿寒暄了一番,便匆匆回宫。

      姞儿思绪如雪后碧空般明澈:元吉不肯给世民救援粮草,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若要除掉世民这般优秀的对手,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奸诈如元吉,怎么会错失此时良机!

      掐指算来,已经将近两个月。世民的境况,应该已经撑到极限。姞儿按住突突猛跳的太阳穴:不能任凭事情发展下去!她仰头,眺望漆黑苍穹:“倘若你有什么闪失,留我独存于世,又有何意义?”

      粮草,粮草,粮草。该死的,让她从哪儿弄那许多粮草!

      朶蒙惆怅忧郁的黑色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假如朶蒙对她的心意是真,或许,她可以在他那里求得帮助。

      姞儿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顾不得那许多了,先把世民从火坑中救出来。

      太子李建成,从李渊刚一举事,他就统领左路军,与世民的右路军形成相互呼应的局面。而他成为"身系国本"的太子后,就很快就被夺了兵权。虽然不在战场,建成却对元吉接到世民的求援却迟迟不肯施救之事心知肚明。

      眼看世民已经与薛军相持浅水原将近六十日,建成有些坐不住了:此战,分明是在拼消耗。谁的粮草可以撑得更久、谁在最后关头仍然有力量进行殊死搏斗,谁就是胜利者!而世民正情势危急,建成当即决断连夜前往元吉大营,逼他派兵救援!

      “大哥,我就是看不惯他气焰嚣张,哼,这次叫他吃个败仗!知道些个好歹……”元吉正躺在室妾怀中,阴柔俊美的容颜,轻笑着,凝视大哥建成。

      “你个混帐东西!”建成怒吼,眼睛盯着正和妾室调情的元吉,几乎冒出火来。

      “你先下去吧。”元吉拍拍怀中女子的翘臀,眼神暧昧。

      “是,王爷。”那女子羞红了脸,低头退下。

      元吉这才起身,仍旧微笑着,乖戾道:“大哥,让他得些教训也好……”

      “横竖是李家的天下,你这样按兵不动,谎报军情,恐怕不是为教训世民吧,”建成阴沉着脸,语气冰凉:“你可知道你那些妃子,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元吉狞笑着的面庞霎时僵硬,眼神闪躲。

      “她们或多或少的,都像一个人……”建成话未吐出,就被打断。

      元吉端着膀子,从眉毛下边端详着建成:“大哥!二哥他士气一天比一天高涨,连父皇都愈加赏识他,很快,就不会再有你的存在!天下人,不知道皇太子,却知道有个骁勇善战的秦王李世民,在为我们李家打江山!而太子是个只会享清福的窝囊废!”元吉笑得猥琐,阴柔的面孔渐渐变得狰狞。

      太子李建成负手背过身去,不再做声。

      *

      在浅水原,世民与薛举双方兵马仍处于胶着状态。在这僵持不下的情势中,薛举囤粮锁城,手中却握有制胜的关键:粮草。

      而在世民所率领的大军营中,情势却颇为严峻。粮草的匮乏使将士们陷入窘境。

      “将军,用膳吧。”侍卫手托食盒,摆在青玉书案上,视线仍流连饭菜,神情压抑。

      世民俊颜灰黄如枯槁,他单臂撑在身下勉强起身,薄毯随即滑落,露出他胸膛上狰狞骇人的伤口:血肉模糊,溃烂的部分,已经开始流出脓汁。

      他黯淡的黑眸审视随从,眼神掠过盒中菜肴,复又闭目躺下,干裂出几道血口的唇缓缓开合:“给将士们分着吃吧,我不想吃。”

      那侍卫瞥见世民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语带哀求:“将军有伤在身,可军中已无药材……若再不进食的话,恐怕……”

      “救援的粮草来了么?”世民侧头,问。

      “还没有!”随从似乎顿时想起什么,眼睛闪过一抹神采,道:“将军,大伙儿都想,杀几匹战马解解饿……”

      闻言,世民勃然大怒,他猛地起身,丝毫不顾伤口血流如注,怒吼:“混帐!谁若胆敢分食战马,军法处置斩!荒唐透顶!没了坐骑,如何上战场迎敌?难道你们想用两条腿去和薛军的铁骑……咳咳……”

      “是,将军,属下们绝不再打战马的主意。将军您千万要保重!”那随从看这阵势,吓得慌忙改口,赶紧扶他躺下。

      “还有多少粮草?”世民气喘吁吁地问。方才的怒火,已使他精疲力竭。但他还不想放弃,他不甘心。

      “回将军,昨天就没有了。马,都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那侍卫眼中噙满泪水。

      “齐王他,很快就带粮草过来,叫大伙再忍忍。”世民微微咳着,别过头,又道:“把饭拿走,本将不想吃。”

      “将军!”侍卫跪倒在地,竟哭了出来。

      “下去吧,记住,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随便跪!”世民低低说着,习惯性地抚摩胸口的白色玉环。

      那侍卫退下,没有端走那仅剩的菜肴。

      *

      朶蒙没有想到姞儿会来找他。

      他拥着他的王妃,静静地听她尽可能耐心并且语气温婉地说明来意。她表示只要肯借出粮草,日后重重给予酬谢。

      “如果你要借粮草救李世民,本王是不会给的。”朶蒙深邃乌眸泛着粼粼淡漠,面容沉静无波,对软卧在他怀中的王妃道:“你先下去。”

      “王子,今天人家……”朶蒙怀中的王妃娇滴滴,身体越发紧紧贴去,正欲摆出更加妩媚的姿势,却听朶蒙冷冷吐出:“快滚。”他寒彻骨的冷漠,让那王妃浑身一颤,忙低头退下。

      “王子当真不肯?”姞儿自是不肯放弃,已然面露恳求之情。

      朶蒙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在黑暗中笑笑,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等她几乎以为朶蒙会帮她时,他深刻逼人的漆黑眼眸忽闪一转:“如果是救公主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去的。但,”他话锋一转,语调阴枭,缓缓道:“若是救李世民的话,不可能!”

      “你!”姞儿心中恼火,只觉对方在玩弄自己,怒道:“不劳王子费心,多有叨扰,告辞。”方欲掀帘,定定站住,侧首,冷冷丢下一句:“还有我的名字叫做杨姞儿。”

      朶蒙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等等,你是怎么来的?”

      “骑马。”丢下这句话,她不再停留,掀帘而去。

      猛地,朶蒙攥住她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不劳王子!”她只觉手臂被他的掌撸得生疼,想挣脱出来,却被他牢牢禁锢住,不由得一阵怒火涌上心头:“放开我,我的丈夫,命悬一线,生死未卜!我十万火急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找你……算我看错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姞儿剧烈挣扎着,阵阵酸涩又涌上来,她拼命强压下去。

      朶蒙薄唇紧抿,依她所言放开手。

      天色微暝,莽莽衰草连天,被横冲直闯的风肆意吹得瑟瑟发抖。

      枯碧衰草之上,女子策马疾驰,只一件薄透透雾白绉纱蝉衣,被风吹的紧贴肌肤,绦绦墨色长发若海草狂舞,在女子脑后猎猎飘扬成一面幽美的旌旗。

      一波强劲过一波的狂风,带着欲雨的潮意,将她整个面庞赤裸裸暴露出来,吹得她星眸不得不眯起,才可以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姞儿此时已经遍体冰凉,面色惨白,眸中却敛着犀利的执着。战争中,须臾之间亦可扭转乾坤,如粮草之干系重大,更是丝毫马虎不得。

      或许,世民此刻命在旦夕!

      广袤草原浩浩无垠,黯沉沉的穹隆,骤然一道霹雳炸开!

      瞬时,苍穹之下,厚土之上,陡然被道道闪电照得寒亮!滚滚闷雷轰然咆哮在灰蒙蒙的草原上!

      朶蒙原本是她寄以最大期望的,她在赌,赌他对她或真或假的那一点可怜的情谊……她自私,他冷酷;她虚情假意,他见死不救。还真是互不相欠!姞儿冻得牙齿战战兢兢,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李元吉必然是不可能,找太子……或许会求得他恻隐之心一动,拨给世民救援的粮草……若再不成,她便说服无叶,变卖家产购置粮草,亲自给世民送去!

      无论无何,不管用什么代价,她定要他安然无恙。姞儿神情愈发坚毅,却猛然一阵酸涩翻涌上喉咙,她慌忙跳下马,呕得胃里翻江倒海。

      许久,孕吐的不适终于稍微缓解,姞儿疲倦地扶马喘息,柔柔抚着隐约有些赘胀的小腹:竟忘了他,自己今日滴水未进,却是委屈他了。

      须臾间,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天地之间,只有冰凉的雨水的世界!

      强劲的雨水将她的脸拍打得生疼,她望着遥远的路程,和廖无人烟的茫茫草原:不行,不能这样,再耽误下去,世民会……

      她浑身湿透,咬牙想偎依着骏马站起来,足下却绵软无力。

      世民,我该怎么办。眼前晕眩,她恨恨盯着声势浩大的雨幕,却无力再行,满脸水迹,无法辨出是泪还是雨。

      朶蒙凝视着陡然跌落的瓢泼大雨,暗骂:“该死,我早该料到的……”找到一匹快马,握起缰绳,正欲策马而去,却被王妃拦住:“王子,下着大雨,您这样出去很危险的。”她玉颜若姣花照水,嘤咛软语,惹人爱恋。

      朶蒙心中涌起暴怒。他的确喜欢女人,尤其喜欢漂亮女人,但这样矫揉做作到令他作呕的女子,他绝不会怜香惜玉。朶蒙猛一脚跺开她,满脸煞气呵斥道:“滚开,你和叔叔一起下毒害过我多少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滚!贱人!”

      那妃子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僵坐在地!

      朶蒙飞身上马,消失在漫天雨帘中。

      当他抱起浑身冰凉漉湿的姞儿,她已近乎昏迷,却念念不忘地反复絮叨着:“求你、救世民,救、救世民……”

      “疯女人,过了几年还是不长进。”朶蒙拥着她,应着狂雨,策马奔驰在草原上。

      送走御医,朶蒙掀帘进帐,眼睛几乎冒火:这个女人,有了三个月身孕,居然还这样的乱来!

      朶蒙火冒三丈地走进帐房,他看见她苍白憔悴的容颜,心里一阵疼痛。

      她醒来,看见自己衣服被褪去,慌乱地将毛毯紧裹在身上。朶蒙深沉的优美面孔,终于,开始上演情绪的变换,如同沉静许久的海面开始酝酿着暴风骤雨。

      他冲她吼起来:“不用担心,我对怀孕的女人不感兴趣。你是不是疯了,这有多危险你不是不清楚吧!有身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要是我晚去一步,你知道你……”朶蒙突然愣住: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这样在乎她了,为她不告诉自己有身孕而恼火……

      姞儿端详他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容,心道:他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朶蒙只是裹着冰冷的外壳而已,但外壳得用多少苦难才能磨砺出来,她无从得知。这个男人的世界,该是怎样的严寒,她也无从得知。

      她心中一暖,重新鼓起勇气问道:“那你是不是肯借……”

      “你休想我把粮草给你,”朶蒙觉得自己快被这个笨女人逼疯了,“我亲自给你送去!”

      暴雨过后,草原上,尽是一派清爽新鲜的空气,混合着青草的芬芳。姞儿矗立风中,大口喘息着混合青草清香的空气,拼命让肺叶灌满沁凉空气。

      朶蒙道:“你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会帮你,对不对?”

      “你哪有那么好心?”姞儿向来不愿在嘴上饶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姞儿分明听到他此刻猛烈的心跳:这个人,无论内心汹涌着多么澎湃的炽烈情感,都生生用冰冷厚重的外壳禁锢住,压抑着。

      “你方才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向我求助?”

      “是。”坦白,是因为没有掩饰的必要。

      朶蒙眼神恍惚地变幻一下,嘴角动动,缓慢地将视线转移,凝视姞儿明澄澄一翦秋瞳:“我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忘不了你,是因为你倾国的容颜,”他骨节宽大的指,轻轻触摸她白皙的粉颊,叹息:“直到你在我的营帐中昏迷不醒,握着我的手,乞求不要丢下你时,你可知道我的心,是被怎样地震撼着!”

      姞儿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激烈灼热的感情烫伤了,她愣愣地凝视着朶蒙,他的眼眸幽暗如夜,闪烁着的鹰般锐利的光芒。

      “我并不缺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你可知道我有多少机会,可以得到你。可是要的,是你的心!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摸样,哪怕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朶蒙眼中熊熊烈火,几乎要把他自己和姞儿烧着,然后,一起化为灰烬:“只要愿意接受我,我都会匍匐在你面前。”

      姞儿思绪轰然混乱起来,慌了心神。幼年时期,她尝听人说,在最广袤的草原上,偶尔会有神鸟“毸骛”翱翔在上空。它们每一万年自九霄天上飞下一次,寻找自己宿命中的另外一只“毸骛”,然后匍匐在它脚下,直到被找到的毸骛愿意同它一起飞上九重云霄,永不分离。

      姞儿别过脸,故意岔开话题:“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弄得剑拔弩张,好像仇人相见?”

      朶蒙万年阴沉的脸有些赧红,岔开话题:“该出发了。再晚一点儿,李世民说不定就没命了。”

      ----------------------------------

      黄土高原干燥的沙尘,被连日的暴雨,冲刷成触目惊心的千沟万壑。世民虽然被困进六十日,仍和薛军僵持。这是一场拼耐力和持久力的战争。

      面色萎黄的世民在随从的搀扶下,走在雨后的军营中。他的将士们都虚弱地坐着,强撑着起来行礼。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看着他们的元帅和他身上开始腐烂的伤口,心中一阵痛楚。

      潮湿的空气加剧了世民伤口的溃烂,由于没有药材,伤口迟迟不肯愈合,开始腐烂化脓。

      世民在自己的战马前停住了:那是他最心爱的“白蹄乌”,此马周身乌黑,四蹄俱白。这匹马,曾经在世民被偷袭的时候,驮着他昼夜不停奔驰二百多里,保住了他性命!那时,它怒目长嘶,四蹄腾空,鬃毛竖立迎风而现在,它已经瘦地几乎皮包骨头,跪卧在泥泞中,黯淡的大眼睛看着年轻的将军。

      “噌”世民对着跪卧在地的战马,挥出长剑,举剑正欲冲它挥去,已经站不起来的马,眼中居然滚出两颗豆大的眼泪!

      世民心中酸楚万分,手中的剑跌落在地,他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对随从道:“你来,替本将把它杀了,给将士们充饥。”

      大家都呆住了,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眼中汹涌着浓烈的悲痛,落下泪水:这是元帅最心爱的战马……

      “突厥来犯啦!突厥来犯啦!”世民一阵晕眩,心道:突厥怎会无缘无故来犯?实在不合情理。想到突厥人多数来者不善,世民怒吼:“擂战鼓,迎战!”他示意副将帮他穿上甲胄。

      “是!”一阵稀稀落落的应答。

      “本将听不见,再说一次!”世民陡然提高了音量。

      “是!”似虎啸,若龙吟,震颤万里山河!

      所有士卒都站起来,柱着刀剑,扶着树忮,靠着残根,摇摇晃晃……可是,他们都站着!

      又有士兵来报:“报--将军,突厥人给咱们送来了粮草,放下粮草,就全数撤离了。只留下个白衣女子。”

      世民大惊:“到底怎么回事?”

      “是……”那士兵对世民耳语几句。

      世民呼吸一滞,乌眸中情愫翻滚,哑声道:“让她来见我。”

      姞儿站在军营外,只见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士兵跑来,道:“将军说要见你,请跟小的来。”姞儿点头,笑道:“怎么瞧着你脸生?叫什么?多大了?”

      那士兵嘿嘿笑着:“小人新来的,今年刚满十八,叫苏财。”

      姞儿又笑:“是个机灵后生”。一路走来,有几个认识她的将士,一见了她就喊“夫人”,于是,苏财和其余的人也跟着喊起“夫人”来。

      她踏进军帐,看一眼帐内情形,就回头对苏财吩咐道:“准备热水和药材,快!”

      姞儿站在原地,见世民闭眼躺在床上,形容憔悴,面色蜡黄,伤口流着脓血。她心中一紧,眼眶顿时红起来,又见世民睫毛微颤,既没睡着也不打算睁眼。

      她也顾不上计较世民看不看他,卷起袖子就忙活起来。先用热水替他清洗伤口,又跪在地上把他身体从头到脚擦拭干净,然后给伤口上药,再包扎起来。

      忙活半天,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世民不出声,她也没开口。

      “苏财,把脏水倒了,再端一盆热水来。”姞儿朝帐外喊道。

      有个胖乎乎的士兵探头进来,咧嘴笑道:“夫人,苏财还没吃饱呢,我来换水。”

      姞儿又轻轻跪在地上,双手蘸着热水轻拍到世民脸上,再用湿毛巾擦拭干净……经过一番折腾,总算是忙完了。她又担心世民头上有虱子,就拿起篦子给他蓖头发,仔仔细细蓖了好几次,再帮他把头发重新绾起来,绑成一个髻子。

      姞儿跪的太久,起来的时候膝盖酸的紧,小腹也涩涩痛起来。她只好双手撑着床缓缓起身,温柔地抚着腹部,:对不起,以后再不这样委屈你了。

      她坐在世民床边,见他正盯着她看,眸光深似古潭。他生满茧子的厚掌覆上她的手:“一个人去突厥,难为你了。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就算我死,也不准你再为我冒险。”

      姞儿抿唇,与世民并排着躺下。将他的手搁在她小腹上,柔声道:“不是一个人呢。还有一个。”

      世民呼吸骤停,看着她。这个女人总是不顾一切地去做她认定的事情。这使得她通身笼罩着一种奇异光芒。那种光芒,可以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人以活下去的信念,让人不由自主想追随。

      他声音嘶哑道:“你是说,你怀着身孕,昼夜不停地骑马到突厥,给我寻粮草?”他神色暧昧不明,充斥着狂喜与懊恼,怜爱与愤怒。

      “不然怎样呢?”她笑,如春雨后的明澄日光,令人深信:在这光华笼罩下,希望永在。

      世民突然不愿再看她,别过头,道:“我饿了。”喉咙滑动几下,不再出声。

      “还是我去给你拿吃的来吧,你的士兵们估计正狼吞虎咽呢。”姞儿轻笑着,出了帐。不知刚才是否是她的错觉,映着火光,竟看到世民眼角有些湿润。

      在长达六十余日的相持后,薛军由于粮草消耗殆尽,军心溃散离心。世民见时机成熟,遂调兵谴将,布局列阵于浅水原,引诱薛将宗罗睺出战。李世民跨“白蹄乌”,亲自率领大军攻击薛军后方,前后夹击,一举击溃十余万薛军,迫使薛仁杲投降!

      李渊为世民凯旋而办的庆功宴上,满堂朝臣,无不称赞世民旷世神勇和所向披靡。李渊见世民俊逸修美,英姿勃发,心中很是欢喜,又听到朝中众臣道:“秦王之骁勇,有陛下之遗风……”

      李渊更是喜上眉梢,当即封世民为太尉,节度蒲、陕、河北诸州总管兵。(后加左武候大将军)

      世民谢恩接旨时,当然也觉察到大哥建成和四弟元吉眼中,那锋芒毕露的彻骨寒意。什么时候大哥和四弟竟对他如此忌惮?心中虽然疑惑,世民仍然没有追问元吉迟迟不肯派出援军和粮草的原因。

      对着美其名曰“养精蓄锐长达六十余日,最终击溃薛军”的频频称赞,他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红颜金戈马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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