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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元节--鬼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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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为中元,孤灯荒火游于野。】
白日经过这水乡小镇时,满目尚是俗世中不变的热闹与喧嚣。然而鼎沸的人声之中掺杂着的,这莫名狂乱的气氛,却是如此的诡异,令专注于赶路的吞佛童子也难免多留意几分。
虽是介意,然而任务在身,他不得不从镇中穿行而过。
犹记那时,是日正中天。他行走于偏僻街巷之间,只觉窃窃交谈之声,低低饮泣之声,伴着远处某块空地新搭的朱台上传来的吵闹嬉笑之声,爆竹炸响之声一一传入耳中;周身行经的门户之间,也隐隐透出某种奇异恼人的味道,其诡秘之气,纠缠至身畔萦绕不息,令他颇感焦躁。
待这一刻,他执行任务归来,再经此处,本思虑着若诸多琐屑之处仍那般令魔焦躁,便绕路而行以得清净。却不想白日里那处处热闹,竟皆化作了静寂。
悄然,悉悉索索的动静,从屋檐那一串拱形的青瓦上滑过,像雨后流淌的水,泛着惨月的白色。
魔疑惑之下,敛眉细细思索,风中恰传来那白日里萦绕周身不去的香息,这次才恍然——
那是俗世烟火之香。
沉沉的,幽幽的,有点刺鼻,沾着木屑的生灵之气。
这香气浸漫了这七月之间,亡人之归日。
白日里那处朱台,那些虚妄伪作的尘嚣,那充盈了悲哀惦念之声的叹息,原都不过是一种寄托,未亡之人聊以表示未忘的寄托。
未忘,正是思念。
人,真以为顺应了天机,择这样一个时日,便可将这寡淡无味的飘渺之物传至徘徊彼岸魂灵手中吗?
魔漠然一笑,似嘲、似讽,便这般穿街走巷而过。
镇中,本应是稍繁华的所在,却是各家的门都遮遮掩掩着不透光亮,也不知有人在没。长街漫漫,尽成褐灰一色,仿佛被抹不匀的雾笼了。街边一丝火光泛着明蓝色,是有家人在燃纸钱。用身体蜷缩起来挡着风,脸色便忽明忽暗地被糊花了一层,口中念着什么,大致是保佑之类,顺势哭诉些不幸,诉着诉着便觉有了安慰,哽咽着歇止了。待纸钱元宝燃得都尽了,就牵了孩子往远处去,也不管那轻而薄的纸灰一团团留在空旷的街上,风一吹散了满天,袅袅如烟。
那纸灰飘到吞佛童子的袖上,正挂住,便安静地蛰伏着。惨白的衣,焦黑的纸灰,魔抬了袖来看,轻轻抖上一抖,那些烟一般依附上来的便又去了,仍有些偎得紧的,他便慢条斯理用指尖刮去。只是稍没注意用了些气力,便留下个深灰色的印子,带着那指间的纹路。
魔整好衣袖,看向方才那对母女所去的方向。
是一条河。
此夜如此死寂,冰冷,却有着烟火氤氲的暧昧诡秘,长街一眼望去都是暗的,风一吹便有木门轻晃,也不急,慢慢地慢慢地,咯咯地响,或不响。不知是否哪个谁过了路,便跻身进入,去沾一沾那特地为他们备下的供食。
暗极了,不似活物该在的地方。
活物都去那河边了,吞佛童子知道。这是苦境的俗例,活着的人,这一日要为往生者点一只水灯,算是祈愿。
天,是冥冥之色;街,是冥冥之中。只有那河边的一线天地,可以看到暖融融的光,绯红色的;可以远远听到些微低喃似的声响,又或者是水声,哗……细细的一丝,流动,不惊吓任何人。
吞佛童子凝视着那一处光色,略迟疑了。
风,不紧不慢,吹动一地燃尽又或未燃尽的纸钱,吊祭的冥叶在地上滚了几滚又扬起,苍穹之下飘零之态似远似近。
“……”,魔最终还是迈步向那处去了。
河边许多人,有说笑的,只是声音也轻几分,有哭的,风一吹就干在了脸上,更多的神色不似麻木,竟是一种温情,在灯火烛光的映照下,像是放下沉积已久的心事般安静。
河上,是芯中点着烛的莲灯,一盏一盏,漂远的,徘徊不去的,明的暗的,彼此映照,最终皆是静静地向远处去了。百来盏,拥着挤着,簇在一处,岸上的河上的,此时便全似不寂寞了。
人们有的牵着手,却不看身边之人,只是望着自己亲手放下的那一盏,向谁也未知的所在去了。
魔站在远处不靠近,他早已格格不入。
有人说着话看到了他,便持了几盏来到面前,只劝他选一盏——选一盏吧,送送已故的人。就这样的一天,说不定惦记的人灵魂也回来了,有什么想说的,点起蜡烛的时候,可以在心里念上几遍,都能传到的。
吞佛童子静立几秒,取了一只。
红色的莲灯,是纸糊出的。脆弱的一层,形状却颇有些守护的意味,守护什么呢……魔看着莲芯中短短的一截白色蜡烛,心中复杂,面上却挂了一丝冷笑。
这人见他笑,却也不惊不疑,似是在这河岸见多了悲欢离合,早便不再新鲜。出口却意带安慰,说是早早用香点了,放进河中就好,总会去它该到的地方,将思念送给该给的人。
吞佛童子托着莲灯走到河边,一低身,长发落在水中迤逦成一线极艳的红,他想了什么……许是什么也未想罢,只是静默片刻,便将莲灯小心地置在了水面上,水上是莲,水下是影。他目送它渐渐漂向之前旁人那些盏,便背过身,去了。
送灯的人像是在喊他,声音不低,却听不明晰,似是提醒他未点灯。
他没有回头。
点灯,将心意赋予这一盏莲灯吗……魔的心意,岂能这样平白寄在了这薄纸所护的一点火光之上。
何况……他真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想要说给那人听的,皆是无用了。
那人早早轮回转世去了。
又岂会飘零天地,凑这一场拥挤暧昧的热闹。
饶是如此……
魔越走越远,便是水中轻轻的声响,也与他远了,魂散似的浮荡开。
他想起那小小一截白色的蜡烛。
他从不说的,妥贴放于心底的话。
他岁月之中空荡的那一缕风。
魔负手回头。
那河流的尽处,会是汝的所在吗……轮回路上,汝可会驻足,等一等谁。
魔袖中的手,缓缓捏起了一个结。
那河流的尽处,会是吗……
灼目的火光一瞬爆发,风动,百盏莲灯倏忽跌跌撞撞牵系着燃成了一片,赤红色的魔焰,从这一线天空之间,染红了这岸,映红了彼岸……
若汝仍在,就一定会看到。
这一场追随至无间的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