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士》醉年

15、（五.二）

　　我的家乡呵……虽然当初整个儿村庄都变成了废墟，但是饥荒过后陆续的还是有人回来了，慢慢的这个村子又再度的复活，为了纪念那次饥荒，村后甚至还修了专门的祠堂。
　　祭扫回来，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奥菲路西亚让我一个人留在屋里默默的回味。点一炉香，幽幽的青烟里一切都开始变得虚无，我的回忆……
　　“阿姨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云溜了进来。
　　“不要叫我阿姨，叫我姐姐吧，阿姨听上去真老气。”我突然心血来潮。
　　“那我就叫你清风姐。”小男孩笑了，笑的那么灿烂。

　　“阿云，你在看什么？”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我看见阿云又躲在村头柳树下了。
　　“清风姐！”他笑起来那么可爱，完全看不出调皮捣蛋的样子，那双大大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你的心思一样。
　　“你居然在看这个？你能看懂？”
　　“可以啊，你不觉得这书很有意思吗？有那么多人用那么多智谋，打了那么多胜仗。”他的眼睛都放光了。
　　“阿云，这个世界上重要的不是打胜仗……”
　　“我知道，一个真正的王需要的是有颗民众心。不过，不会打仗的皇帝无论如何也当不了好皇帝的，赢得民心也是一场战斗，而且是最艰难的。”
　　呵，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阿云，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回京都了，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我隐约的觉得，这个孩子既然让我碰到了，我就不能放任他在这里……
　　“当然！清风姐，我当然愿意跟你们走！反正这里也没有我的亲人，听说京都有更多的书是不是？”他搂住了我的肩膀，高兴的在我肩头上蹭着。
　　“是啊，有好多房子，好多人，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当然也有好多的书。”
　　“我要跟你们去看书！机不可失！”
　　“机不可失？”
　　“就是说如果我一直在等什么事情，而这个事情发生了，那么我就不能错过的意思。”阿云一本正经的给我解释。
　　“呵呵，我知道。不过你这么说总感觉有点奇怪，机不可失这个词语不能这么用。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要是是从书上看到的，凭这孩子的聪明劲儿肯定不会用的这么生硬。
　　“我是听十四公主说的。”
　　“十四公主？”这称呼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难道就是几年前出使这里时候听到的那位十四公主？
　　“对啊。就是招待你们的那位小姐。虽然村长瞒着大家，不过我可知道，她可是十四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小妹子。”
　　“啊？真的？”
　　“是啊。”
　　“她对你说什么事情‘机不可失’呢？”长久在苏伊菲兹练就的反应力让我一下子敏感起来。
　　“这我也不知道了，反正她那天好像是为什么喜事喝多了点酒，跟我扯了好多宫里的事呢，最后她说她终于看到金发天使了，所以机不可失。对了，金发天使不会就是说奥菲路西亚大人吧？”
　　啊？那么这是？我原以为那位小姐是村长的什么人。她安排我们住在村长家……她从我们来到之后就一直来拜访我们，表面上是拜访我们两个，但是实际上……奥菲路西亚的身份……苏伊菲兹三世依然不时的通信……
　　老管事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阿方颂，出什么事了？”
　　“小姐，快，快回去，来了好多人。”老管事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快去吧，我今天上午听到十四公主说什么今天人会到。”阿云……这孩子还知道些什么？

　　屋里好多人，好多一看就是有钱有地位的人。发生什么了？
　　“午饭后大人在休息，突然就来了这么多官儿。大人让我快点把小姐找回来。”
　　“清风，你可算回来了。”奥菲路西亚从屋里迎了出来，“快来，连政务大臣都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本来我们只是来扫墓，本来这只是奥菲路西亚为我准备的一次追忆的历程而已啊……
　　“我也不清楚，我们先进去再说。”
　　“公主驾到。”门外传来了呼喝声，十四公主终于来了。

　　“公主殿下，依照您的吩咐，我们把东西送来了。”
　　“很好。不过也不用劳动你们都一起来。”公主的脸上挂着一丝冷漠。
　　“启禀公主，陛下非常想念公主，所以一定要我们来看看公主怎么样了。”
　　堂屋里塞满了人，十四公主坐在上头，似乎也不喜欢这样的排场。
　　“我很好，你们回去吧。”
　　“公主……”
　　“你们回去吧。皇兄那里我会给他报平安的。”
　　“是。”这些人不敢再说什么，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公主笑意盈盈的站了起来：“真不好意思，这些人不会办事，希望没有惊吓到你们。”
　　“是，没关系。公主殿下。”奥菲路西亚右手按着左胸，微微点了下头。他刚才听到我告诉他这就是十四公主的时候很是惊讶，我能看出他这会儿非常的警觉。
　　“这些，是我让他们从京城里各个大商号里搜罗来的玩意儿，希望能合你们的胃口。”公主笑着，随手又拉出两把椅子来。“还有，来，坐下吧，象平时一样。”
　　“殿下……”
　　“坐下，我还有事情要跟你们说。”她笑盈盈的目光停在奥菲路西亚的脸上，奥菲路西亚依然低着头。
　　“这话由我自己开口其实多少有点不妥……”公主的脸颊突然红了。
　　“奥菲路西亚，上次见到你是在皇兄的金殿上，你还记得吗？”
　　啊？那是我们出使这里的那次吗？奥菲路西亚并没有提起过金殿上有女性。
　　“你不一定会记得我了，我当时站在皇兄身边，是一名护卫。”公主突然笑出了声。
　　“啊！原来那就是殿下。”依然不冷不热的语气，一下子，我感觉仿佛回到了苏伊菲兹的宫殿里。
　　“是的，当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狡诘的金发使者。”
　　“殿下……”
　　“第二次见到你是在三个月前，在黎明之星。那次你们放跑了那两个人。”依然是那样的浅笑。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子，难道……可是……
　　“别担心，这事儿只有我知道，当时的警卫毕竟基本全部睡着了。”公主又笑出了声。“不过你们可真够勇敢的，虽然我也不赞同皇兄，但他们毕竟是钦犯。”公主的眼神依然凝视着奥菲路西亚，语气却变的温柔了。
　　十四公主……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本来以为，我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我没想到，我到这里一个月后，你们也会来。当我的手下告诉我那位金发的西域使者出现在往这里来的路上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缘分。”
　　“我观察你们很久了，我原以为你们是夫妇。”公主的眼光扫到了我身上，“那时，我可真嫉妒你。”
　　我的心里突然抽紧了，十四公主，皇帝陛下的最小的妹妹，陛下最疼爱的妹妹……
　　“不过后来我就明白了，你们不是。”公主依然不慌不忙的说着，我注意到奥菲路西亚已经全然回到了站在苏伊菲兹三世身边临朝时的状态，沉静的仿佛他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
　　“皇兄……一直在催问我的婚事……”公主的眼神终于飘向了中庭。“这本不该我自己来说的，但是我不想把这件事交给那帮子废物。而且，在我能得到明确的答复之前，我不想让皇兄先知道……”公主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我走了，奥菲路西亚，希望你……能……”公主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十四公主……我原以为……可是竟然……

　　今晚是个上弦月。
　　白天公主走后这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重。每个人都似乎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连阿方颂都不再提醒他的大人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他早早的安排好我们的就寝就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我屋子里没点灯，也还不想睡，就这样站在院子里看月亮，今晚的月色也不明亮，边上还有一丝云彩时不时的遮住了那一弯细细的月牙。
　　奥菲路西亚从外厅转了进来。晚饭后他就一直在外头安排下人把公主送来的东西分类记帐，东西很多。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我的眼光又移到了月亮上，那梦里曾无数次出现的不安和焦虑现在终于清晰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哭出来。
　　“清风……”
　　“清风……”
　　“有事吗？”我尽量表现的平静些。
　　“……清风……你还好吗？”依然是那样淡淡温柔的语气，我……我怎么可能会好……
　　“我为什么不好。”
　　“清风……”他站到了我面前，我底下了头看着地面。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话语里是疑惑吗？还是愧疚？
　　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眼泪了，不行！我转身跑回房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脑子里全是这十二年来的点点滴滴，从他第一次出现从地道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惊讶，到他得知我违背了他命令时的阴郁眼神，他教导绯红读书……那夜那温柔的目光……他的金色发丝从我指间滑过时天地仿佛都静止了一样的宁静……隔着衣服传来的他身体的温度……这次旅行本来只是他为我安排的……难道这十二年就这么容易变成过去吗……怎么会……
　　我不再是小姑娘了，不能就这样哭。
　　我擦掉了泪水，我必须再面对他一次，必须……
　　转过身，却看见奥菲路西亚正站在我的房门前，忧郁的目光里是满满的温柔的关切。他仿佛想进来，却始终没有动。他看到我哭了吗？
　　我想走近他，却发现全身无力。静默了许久，他突然说：“放心。”
　　“休息吧。”那满满的关切甚至渗透到了话语里。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没有马上走。
　　我突然有勇气走到他身边了。夜色深深，月色变的清朗起来，院子里地面上是深深浅浅的影子。他转了回来，面对着我，突然的，就仿佛在黎明之星那晚那突如其来的动作，他一下子把我搂到了胸前，紧紧紧紧的抱住。我的眼泪终于又流了出来——我真傻。

　　“我们不回京都了？”阿云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很是不解，当然了，他虽然机灵但是也猜不出这两天里发生的事啊。
　　“暂时先不回去了，我们要先去打仗。所以阿云你要乖乖的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我一度几乎坚信当奥菲路西亚告诉公主他可以想办法为她找到理想的皇族时，公主一定会赐我们死，那一刻十四公主几乎浑身都燃烧了起来一样。她是那么聪明，绝对不会以为奥菲路西亚是没听懂她的意思，但是当我接触到她的眼神时我明白了，那么，这场仗我们非去打不可了。
　　“打什么仗？姐姐？”啊，我突然想起来，阿云，这个小战略狂。
　　“是海战，东面的海边有人一直在骚扰中土，所以我们必须把他们赶回去。”
　　“清风姐和奥菲路西亚大人是皇帝的将军吗？还是元帅？我以前可不知道！”阿云的眼睛发亮了。
　　“不，我们不是，我们只是去帮忙打仗而已。”
　　“哦，那我明白了……跟十四公主有关是不是？”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机灵？！
　　“我昨晚还看到十四公主一边看一个类似战表的东西一边哭了，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清风姐，让我一起去吧。我知道好多海战的事儿！”
　　我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受到战争的威胁，不过阿云不是一般的小孩子……阿云……带上你会不会太残酷了？

　　我的家乡就在海边。十四公主来到这里也不是偶然的。现在，一切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