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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006年•夏】 ...

  •   就因为是自己选择的路不容易回头,所以她就要这么憋着股闷气过下去?

      那次承泽的同学聚会过后,吴永心觉得自己像是武侠小说里被伤了元气的习武之人,再没那么大的心力去压制从襄樊回来后心底还存着的那点儿怨气了。

      工作当然都还是照常,综合科里的病人已经是身体上受到了最大摧残的人,她不能再苦着个脸给人添堵;回到家对着承泽,他又是一副常有理的悠闲模样,让她觉得要是自己一再纠缠着那个问题闹就是她的不对了。

      积郁的结果就是,大热的天,她的情绪却凉丝丝地一直窜到心里。

      偏偏这时候还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出现——

      最早,她以为搬到了新南区,不会再像在西区那边那样没有隐私可言。

      西区那边因为是老家属区,居民楼都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四层高的小楼,隔音效果差,稍有点儿动静楼上楼下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新南区不一样,一水儿的十二F小高层,他们最后这两栋更是刚刚盖起来的崭新崭新的房,门一关就是自己的小世界,清静。

      住了这大半个月多月她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环境清静了不代表人心也清静了。

      平时坐电梯上下楼,难免会碰到些邻居,可吴永心不是赶着上班就是下班回来正累,反正大家不熟也没什么话讲,她通常都是头一低自顾自地边走神边等着到地方。

      可就是这样,楼下一位老太太不寻常的举动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老太太总打量她,不是一般的看看就完了,偷眼瞟,一下又一下,脸色狐疑甚至带点儿鄙视。吴永心糊里糊涂地摸不着头脑,但老太太不说话她也不好直接说“您看什么呢,别看了”这样的话,只能犹犹豫豫地点头笑笑。

      直到上个周末李群山夫妇带着孩子过来玩,下午告了别,她和承泽一路送出来,电梯下到四楼的时候老太太拎着袋垃圾进来了,见电梯里塞得满满当当,愣了下,看见有她,皱了皱眉,挨着门边站了。

      ——“唉,说到底还是你有本事啊承泽,工作时间比我短,这么快就分到这样的房子,120平两口子住,羡慕死人啊!”李群山也不顾老婆孩子就在身边,哀声连连地从六楼一直感叹到一楼。

      承泽只当这是客套话,嘿嘿地笑了两声也就完了;倒是那老太太,在前面听得津津有味不说,出电梯之后都走了两步了还回头瞅了瞅,目光又是直看到她脸上,不再那么凌厉了,眯成一条线地冲她笑。

      那天之后她又在楼里碰见过这位老太太两次,对方也都是和善得过分的表情,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心情不好,老太太要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哪天忍不住真的当面顶撞上。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这天吴永心下了班,要进门栋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位老太太提溜着一个菜篮也往家里走,想等老人家先上了楼她再进去,谁知前面的人步子慢,她尽量拖时间也还是一个不小心把人赶上了。

      老太太听见后边有脚步声,回头,见了是她,不但没有走快,反而干脆停下来等。

      吴永心硬着头皮打招呼:“买菜啊?”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两眼,然后问:“小吴?”

      吴永心愣了一下:“……嗳。”

      得到确认,老太太的语气立马变得十足亲近,就差上来挽她的胳膊了:“你爱人是咱们人文学院的老师是吧?”

      “嗯。”

      “啧啧啧,现在营养好了,人都显年轻,我说居委会明明登记的六楼是咱校老师两口子,怎么看着不像。结婚几年了?”

      “两年。”

      “难怪。”一块儿进了电梯,老太太连连点头:“我之前还当是哪儿的学生又跑来租学校的房子了呢。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为着这个咱们这儿是出过大事的……”

      她知道,老太太絮叨的这事儿当时在学校里传了个沸沸扬扬。

      有老师在市区里有房子,想着学校给分的这套空着也是空着,就转手租给了要考研的一个女生。那女孩儿有男朋友,是社会上的人,脾气爆,两人一言不合,男的错手把女的给杀死了。更恐怖的是,之后的一个礼拜,男的照样在屋子里起居,直到楼道里打扫卫生的阿姨闻到有味道飘出来,而且在楼梯间里看见有蛆虫在爬,事情这才发了出来。

      挺可怕的事儿,学校从那以后把几个教师家属区都给严查了一遍,这一查不要紧,竟发现这样的情况不是一个两个,校领导彻底怒了,收了一批房,这样也才让本来没希望现在分到房的他们有了排队的机会。

      不过,她和承泽哪点看起来像学生了?

      一路郁闷着进了家门,吴永心看见施承泽从书房里迎出来,劈头就把刚才那居委会主任的一番误会说给他听。

      施承泽的反应跟她的完全不一样,乐得都直不起腰。

      吴永心看着生气,这人真是老了,不然听见人说他青春也不能高兴成这样。

      施承泽笑完了才说:“人没说我青春。”

      吴永心想想,嗯,的确是,那天送李群山夫妇的时候,那王大妈光瞟她,一眼都没看承泽。

      可这更让她郁闷。

      施承泽倒不在意,只说:“其实群山也说过这话。”

      吴永心不由瞪了瞪眼。李群山不能。王大妈是对他们的情况不了解才会乱猜,他是承泽的同事,都知根知底地怎么还会这么说?

      “是真的,”施承泽喘了口气,解释:“群山他笑过我不知多少次,说我找了个‘小’老婆,老牛啃嫩草。”

      吴永心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这是好话吗,无非是说他们不般配。

      施承泽在她脸上没看见笑,知道她又想岔了,叹口气接着说:“也就是你,总操些闲心思。”看她还不懂,他又笑起来:“人都这么说了,我不担心你嫌弃我老头子一个,你还对自己那么没信心,说不通啊。”

      吴永心抿紧了嘴。她嫌弃他?那句煽情的话怎么说的,“低到尘埃里”?对着他,她不是低到尘埃里,是直接钻到他脚底下。她嫌弃他!

      至于信心?吴永心斜身边的人一眼,她没提之前那事儿,他反而要把它翻出来?

      ——“过去的事儿,在我这儿就是过去了,你不要多想。”

      就是因为她当时听了他这句话没有剧烈发作才让他以为她对她自己没信心吧?

      笑话。

      虽然不愿这么说,但他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之前对着学习、现在对着工作,他什么时候见她缺过信心?可那些都是死物,她对着它们付出了它们自然会给她回报;他不同,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想法,她不认为她的力量能大到强迫另一个“人”对她有求必应。

      她是没信心,但是是对谁,他根本就没弄清楚。

      “唉,你根本没弄清楚。”施承泽却冷不丁在旁边来了这么一句。

      吴永心把心神扯回来,什么,她没弄清楚?

      施承泽到冰箱里把冰好的绿豆汤端出来,递一碗到她手里,脸上还在笑:“真要担心,那也应该是我担心。”

      他担心什么?

      “就算你不嫌弃也不能保证没有万一。”施承泽在她身边坐下,偏头过来看她:“比起你对我,不嫌弃你的人只怕更——”

      吴永心整个人愣住。

      施承泽端了自己那一碗,喝两口汤:“王和还留在襄樊?”

      她明白了,竟然有点想笑。吴永心拿勺捞了捞碗里的绿豆:“也快了,再有两个月吧。”

      施承泽把碗一放,转头过来看她,说的话却又变了方向:

      “唉,我明媒正娶进来的人被人说成是小老婆,我冤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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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冤不冤?一点儿都不冤!”教师休息室里,李群山听了施承泽的话,哈哈哈地喷了一口烟,毫不留情地大声笑出来。

      施承泽抬眼瞟瞟门口,还好外头的学生没注意——本来只是夫妻间的玩笑话,他没想到能被李群山话赶话地套出来。

      李群山哪管那么多,还在乐:“我那天那么说你可不光为着你家那位年纪小。主要是你对她的态度。”

      他对她的态度?施承泽对这话不是很明白。他对永心还能是什么态度?就是丈夫对妻子该有的态度。

      “才怪!”李群山颇不以为然:“知道那天从你那儿回去之后我老婆怎么说吗?”

      怎么又扯到他老婆?

      “她说,她没修到你家永心那么好的福才找了我这样的人。”李群山又抽口烟。

      其实他老婆的原话还有半句:

      ——“不过你要是像施承泽那么含嘴里怕化捧手上怕摔地对我,我也受不了,老夫老妻的,肉麻。”

      他李群山结婚这么久,就这句话他老婆说得最对。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对着“贤”,那就是搭伴过日子;对着“色”,才值得花心思去哄去宠。他这同事对着吴永心,怎么看都不像是对着过日子的那一半。

      这些当然不能说给施承泽听。李群山想了想,挑挑拣拣换了个说法讲出来:“我老婆就是看着你好,嫌我不会疼人。”

      施承泽倒一点儿不觉得。他要是真会疼人,永心之前也不会因为同学聚会上的事儿生气。

      ——“过去的事儿,在我这儿就是过去了,你不要多想。”

      这是他自己说的话,道理没错,可讲法不对。

      永心平时看着性格敦厚,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当时她又在气头上,他没考虑地就那么一句话硬邦邦地甩出去,也难怪她到现在还生气。

      他昨天那话可没说错:这丫头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为着素不相识的一个邻居那么漫不经心的一个玩笑就患得患失,她不是对她自己没信心是什么?

      也不知昨天后来跟她说的那些她明不明白?

      她要真不明白他也没办法了——让他老着一张脸再把那话说一遍,他不一定能做到。

      李群山不知道身边同事的心思飘得没边了,还在说:“不过你也甭骄傲。我跟我老婆说了,你对谁都那样,天生就是个招桃花的;过日子还是跟我这样的好,起码踏实。”

      没有男的会为这些骄傲,施承泽不觉得那是自己的优点,也不觉得李群山比自己更适合过日子。人跟人不同,掰也掰不过来,他只希望永心能明白这一点,要是她也像群山这么觉得,最好能跟他明明白白地说,别再颠颠儿跑个没影儿或是一个人憋着生闷气。

      上课铃响了,施承泽拍拍腿站起来。

      算了,反正小佳早已经回国,他也真没有二心,与其磨破嘴皮地几次三番地再给永心解释、逼得她把这事儿常挂心上,还不如以后自己多仔细着点儿。

      那句老话嘛,日久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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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跟承泽闹着呢?”W市最繁华的商业一条街上,陈丽娟边跟着女儿小心地避过正在拆展台的工人边问。

      吴永心伸手挡一挡旁边经过的人,只说:“妈,咱们快点儿,没看人都在收摊子了。”

      陈丽娟根本不着急:“收了就收了吧,本来就不是多贵的东西。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吴永心觉得好气又好笑:为期一个月的服装展,妈妈看中条薄呢子裤,可肚子那儿太紧,怎么绷都没绷上。当时她就劝着说算了,可妈妈实在爱那个样子,转了几圈回来还是舍不得,硬让女老板又拿出来,一咬牙一跺脚愣把拉链拉上了,看她想阻止嘴上还直嚷嚷:

      ——“你看看你看看,到时候我里面少穿点就能行!”

      能行什么呀,秋天穿的裤子夏天试都嫌紧还非得要。不过看看妈妈脸上怨怼不舍的表情,吴永心没再说话,到底还是掏钱买下来了。

      “它家当时你不是还看上了另一个样子吗?趁人还在,换了吧。”吴永心还是不正面回答问题,拉着陈丽娟加快脚步:“不贵是不贵,放在那儿不能穿你不是也心疼?”

      结果赶到那个摊位也还是晚了,位置上只剩下一地的包装盒和宣传纸,清洁工正忙着收拾,看她们母女俩立那儿还嫌她们挡道,挥着大笤帚就喊“让让、让让”。

      陈丽娟倒是高兴,拖着女儿很快闪开:“我不心疼,咱家门口有裁缝,我让她给我在腰上改一下就行。”

      她就听说过改小,没听说过裤子还能改大。吴永心无奈,只能顺着妈妈拖她的动作往外走:“我们挺好的。”

      陈丽娟却不信,上回在家里女儿也这么说,可她看着最近她情绪也还是不好。

      “您之前不是也猜到了?我去襄樊的确是因为有些事儿跟承泽闹得不舒服,那还不许我回来再别扭一下啊?”吴永心还在竭力敷衍。

      “那现在是真好了?”陈丽娟还不信。

      其实吴永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好了。

      ——“我明媒正娶回来的人被人说是小老婆,我冤不冤?”

      她只知道自己想起这话就想笑。

      她倒愿意当他的小老婆。小老婆一向是招人疼的。

      ——“比起对我,不嫌弃你的人……”
      他还提师兄,真是好笑得很。她已为人妇,哪还能让别人谈什么嫌不嫌弃?

      承泽说他自己老成、楼下阿姨不可能误会他的年纪,那是王阿姨没听着他说话,堂堂一政治老师,说的话一点儿逻辑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2006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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