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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八 一盘散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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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瑶也不解如玉的意思,冷淡的盯着她,道:“阿琰若是走火入魔,你有什么法子救她?”如玉叹道:“只要保她一命,其他的都不重要。即使变成最平凡无用之人,或者,只有一口气,总胜过死亡的。是吗,青瑶?”
“你要毁她武功?”傅青瑶顿时了然。
如玉苦笑起来:“只是毁她武功就好了,你忘记我的看家本领么。”
傅青瑶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要伤害阿琰,我不答应!”
“你就这么看我?阿琰是你女儿,也是我侄儿,我会害她么。不过她魔性大发,寻常的法子怕是不能救她。”如玉又看向陷入疯魔状的阿琰,苦笑道:“只不过,阿琰未必听你我的话了。”
漪澜走向阿琰,鲜血遍布,连落脚的方寸之地都没有,她颤声道:“阿琰,别再杀人了!纵然这些人有错,也并非十恶不赦的人,你今天杀了他们,他日这些人的后人再来找你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无极剑闪着幽光,一点血痕也无,杀气未退。
阿琰仰头大笑,无极剑指天,朗声道:“这些人不死,你就不得安身之处。杀光他们,以后再没人逼迫于你!”
话音未落,凌空飞劈,剑光陡然刺出,杀向角落的陈之登。陈之登反应较快,铁剑也跟着挥出,双剑交错,铁剑虽被无极的剑风激得簌簌发抖,但陈之登忽的冷笑一声,手腕疾转,剑尖挑向无极的剑穗子,往回一扯。阿琰没料到他的剑法如此诡异,稍微一怔,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
阿琰反手疾削,霸道的剑气在陈之登的面颊留下一片血水,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陈之登疯狂挥剑,使出最后一剑‘万古一枯’!
阿琰狂笑道:“老匹夫,黔驴技穷了吧!现在让你看看真正的‘万古一枯’是什么样的!”,雷霆一剑,只是一瞬,不出则已,出则无坚不摧,其狠辣迅疾,足为天下第一!
陈之登本已受伤,见威力无穷的剑势劈头盖脸的罩向自己,已无可退之法,立时叫道:“小贼,你休得嚣张,澜儿体内之毒,天下无药可救!”
眼看剑气罩住陈之登,几将他劈得粉碎,突然一顿,剑锋吹断缕缕白发,正抵在他的咽喉处。
“你说什么?”阿琰瞪着一双骇人的血眸。
陈之登全身已无完好,袍子血迹斑斑,犹自狞笑:“小贼,你对丫头果然情重!嘿。。。你杀了我,她中的毒再无解药!”
“威胁我?不过是你的奸计罢了,以为我不敢杀你么。”阿琰暴怒,手微微一抖,陈之登紧闭双眼,汗如雨下。
“阿琰!”只听一声凄厉的呼唤,漪澜奔了过来,不顾剑气萦绕,一把抓着她的手臂,凄然道:“别杀他。我们走吧,远远离开这里,好么。”她看着一脸惊骇的师父,心情复杂。陈之登也睁开双目,师徒对视一眼,心中各有忖度,往日师徒竟然变成今日宿敌,不过是迁怒其母的背叛,还有本性自私罢了。与她有何干系呢。一个人如果太善良总是会吃亏的,何况面对这样阴险歹毒的人。
阿琰扭头看着漪澜,目中火光忽明忽暗,嘴角也抖了一抖,猛的喷出一口热血!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透过毛发肌肤外泄。英挺的身躯也渐渐单薄。
谁知她竟然笑道:“澜儿,你肯与我一起么。”
漪澜见她如此情状,魔性肆虐,毒气攻心,身心都忍受着巨大的折磨,却在强弩之末保持了一丝清醒,不禁痛言:“阿琰,这个江湖不是我们来的地方,我们一起走啊!”
阿琰的脸色也忽明忽暗,迎上温柔痛惜的目光,裂唇一笑,“嗯,江湖不好玩,我们不去了。”言罢,撤回宝剑,拉着漪澜就要离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一声断喝,秦士筑血染的眸子尽是杀气,怒喝:“放箭!”
霎时间,弩机频响,利箭纷出,也不管台上除了阿琰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伤及无辜多数。阿琰抓着漪澜向后飞退,挥剑,在身前抡出一个圆圈,剑气破空,隐然有风雷之声,弩箭触及剑风,失了准头,东西乱飞。漪澜惊见阿琰的嘴角挂着血丝,死死的咬着唇角,几次险些闪避不及,箭矢划破她的袍子。
“别管我,你快逃!”她知道阿琰五脏六腑都忍受着非人的折磨,真气如刺破的皮球一样,渐渐消散。
阿琰不发一言,将漪澜护在身后,仍然反击。
千墨见诗儿还在磨蹭,急道:“你快些好吗?”
“我得准备好才行,你叫我送死?”诗儿气道,一边摆弄着百宝袋里的宝物,施展轻功朝正殿奔去。千墨也顾不得她,纵身跃进战圈,大喊:“技不如人就当服输!武当名门正派,以多欺少已经过分,放箭伤人,滥杀无辜,太卑劣无耻!”当即挥剑格挡蜂拥而至的箭矢,掩护台上几人。
阿琰大怒,剑气掠过,人肉如糜粉,惨不忍睹。漪澜洁白的衣裙也如血染,却无法控制这种局面。而武当门徒及霍远山带来的援军依旧蜂拥而上,血流成河。
一人飞身来到,剑未出鞘,随手压上阿琰剑身。阿琰虎口一热,抽剑疾退,谁料沈沐阳的带鞘长剑便如附骨之蛆,随之递近。一时间,只瞧两柄剑黏在一起。阿琰怒喝,运足力气,抖剑上挑。沈沐阳赶紧撤剑,四尺长剑断成三截。
“阿琰,你罢手吧。”他沉声劝道,步法如浮光掠影,和阿琰拆了数招,突地纵起,半空里横掠丈余,抢到阿琰身侧,“三才归元!”双掌飘然拍到。阿琰未料他竟能在空中施展步法,一时躲避不及,只觉掌风扑面,气为之闭,双掌迎上。啪的一声,两人掌心相抵,阿琰只觉暖流滚滚,如洪涛汹涌而入,激得她浑身气血翻涌,筋脉逆流,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
漪澜见阿琰面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黑,全身汗水纵横,一旦流出,便化成氤氲白气。不由颤声呼道:“玄珠先生,你别伤她!”
沈沐阳只是叹气,心道,阿琰身中蛇毒未清,魔性大发,再妄动真气,后果就是筋脉爆裂而亡。此刻,也不能明说,只道:“我有数。漪澜退后!”
“他能伤得了我么!”阿琰怒喝,内劲如潮,拼力抵挡,但那股阳和之气沛然莫匹,无所不至,自身真气与他一碰,霎时间被冲得星罗云散。阿琰此时如处蒸笼,火热难当,只觉每流一滴汗水,体内真气便随之消逝一分,立刻明白沈沐阳的用意正是替她卸去真气。一咬牙,恨声道:“沈沐阳,你好卑鄙!”
左手成爪,闪电般拿出,沈沐阳匆忙向后一缩,凌空掠至阿琰身后,寻了个破绽,探手在阿琰背上打了几处木钉。
阿琰恼怒,只欲杀之而后快。长剑一振,击退沈沐阳,剑锋割破沈沐阳的道袍,但是,她吸一口气,待要抢攻,怎料一运气,丹田竟然空空也,无法凝聚内力。猩红的双目狠狠的瞪着沈沐阳:“臭道士!我杀了你!”无奈,每一步都很吃力,赶紧仗剑支撑住自己。
沈沐阳脱下道袍扬起一道罡风朝那些发射箭矢的门徒罩去,击退众人,这才回身去看阿琰,“再执迷不悟,害人害己!”
阿琰冷眼看他,狂笑起来 :“佛祖的大智慧、孔圣的忠恕之道也从来没有化解过人世间的仇恨。唯一的可能,只能是用一些人的血来洗刷他们犯下的罪恶!沈沐阳,你真是学道之人?六根未尽,贪恋红尘,双手沾满的鲜血比我少么?少跟我说教!”
晨曦从东边的云层里透露出的第一缕阳光把她英挺的身影映得血红。
这时,对手从四面八方兜截过来,竟然是南宫长星的结义兄弟包德武带人来了,他一马当先,高声道:“各位英雄听了,南宫盟主来救你们了,杀掉逆贼淳于一家,为屈死的英雄报仇!”
不好。千墨大喝道:“诗儿!”
一阵清脆的哨音响起,如催魔之曲,怪异之极。人人惊愕,忽觉眼前一阵烟雾弥漫,不及分辨,忽然从天而降一巨大斗篷,罩住千墨漪澜阿琰三人。
“你急什么?真会吓唬人呢,我的心魂儿被你喊跑了。”斗篷下,诗儿不满的瞪了千墨一眼,千墨瞧她一张俏丽的脸布满汗水,急道:“这么久,怕你出事。”诗儿诡谲一笑,“有这么关心我?”见她抿唇不语,眼神里的关切都在旁人身上,微哼道:“我这障眼法骗不了多久的,快走。”
就看巨大的斗篷乘风而去,跟使了魔法一般,在云雾中穿梭。
这番变故,没人瞧得清,南宫长星一剑刺去,落空,斗篷空空,竟然脱落出又一件斗篷飘忽而去,长星吃惊,追加一剑,又落空,斗篷破成碎步飘散,眼前诡异的又出现一件斗篷,还在加速逃去。
南宫长星恍然大悟:“好一招金蝉脱壳!移行换影!”
再想追过去,却被如玉拦住:“南宫长星,想赶尽杀绝啊?”
南宫长星脸色一冷:“淳于琰杀了这么多人,我这个盟主岂能坐视不管?”
如玉冷笑:“你要杀她,可要过得了我这一关。”
火光冲天,南宫长星傲慢的看了她一眼,“你们走得成再说吧。”
阿琰突然逃遁,余下的残兵弱将都将仇恨聚集到傅青瑶的身上。如玉情知不好,急忙交代红芍绿乔:“保护傅宫主。”言罢,抛出一把粉末,烟雾缭绕中,南宫长星情知不妙,大喝:“有毒!”
此刻,如玉来至傅青瑶身边,揽着她轻呼:“走。”傅青瑶自身难保,也不再坚持,随如玉逃离。
几人逃离战场,剩下的群豪中了花毒,自顾不暇,无力去追赶。
叶姰护着赵逸往后退去,道:“吴王,武林内斗,元气大伤,已无可用之人。不如及早离开为好。”
赵逸盯着斗篷逃去的方向,不解道:“那个少年阿琰会怎样?”
叶姰苦笑道:“吴王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这个人就像一匹无法驯服的野马,即使得到了,也是野性难除,父母不认,翻脸无情,就算天大的本领,也是不能重用。”
赵逸眯着眼睛笑道:“你看她魔性大发的时候依然会在意林姑娘,如果劝动林姑娘。。。”
叶姰的笑容很难看,“吴王,情况危急,此事从长计议为好。”
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杀过来,赵逸身边的护卫抡刀击退。眼看整个局势完全失控,赵逸也不再坚持,叹道:“江湖人空有一腔豪气,却因小失大,顾此失彼,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元气大伤啊!”
叶姰心里有数,见早有下属接应金暮烟撤出,也不再耽搁,恭请吴王即刻离开。赵逸叫一个身手敏捷的护卫留下观察,跟着叶姰匆匆离去。
武当正殿一连串的屋宇突然燃起熊熊烈火,武当弟子惊慌失措,也顾不得围追阿琰等人了,跑回去救火。
逃至树林里,诗儿十分得意,笑吟吟的说道:“我的计策怎样?一下子就把追兵甩掉了。”娇靥映着熊熊火光,如霞映澄塘,明艳不可方物。
千墨微叹:“你也用不着烧光人家的屋子吧,吓唬一下就得了。”
诗儿瞪了她一眼,哼道:“不狠点,这些人会罢休?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军人,妇人之见!”
千墨也不辩白,见漪澜抱着阿琰一遍遍的呼唤,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阿琰口中血如泉涌,面色涨红如醉,身子软耷耷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千墨,怎么救她?”
千墨探她鼻息,尚自沉稳,脉搏却是死人般没有动静。
漪澜心头酸楚,怔怔流下泪来,看她背上还有几根木钉,鲜血直流,忖道:“玄珠先生这是封住阿琰的穴道,不知如何解开?”
正想着,远处一青袍男子跑来,正是沈沐阳。他见漪澜丽容凄苦,便道:“她魔性大发,体内蛇毒攻心,不得不封住她的穴道,阻止蛇毒随真气蔓延全身,现在不宜解除。”
漪澜忧心如焚,紧紧抱着她,身子都不禁开始发抖。“先生可有解救之法?”
沈沐阳叹道:“现在也无他法,只有卸去她的真气,再用风穴法令她假死,护住她心脉不绝。或许才能保她一命。”他脸色凝重,见漪澜的脸苍白似雪,沉重的说道:“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这个法子很可能,令阿琰一辈子也不会醒来。”
几人惊怔,漪澜望着半醒半迷的阿琰,轻声唤道:“你听见了么,阿琰。不管你会不会醒,我也陪着你。我不要你做天下第一,现在的你,还是过去的你,你始终还是我心里那个当年的阿琰。”
阿琰翻开一双眸子,双眸内呈现一片血红之色,脸上诡异的艳丽。
仅靠着残存的一丝清明,她痛苦的望着漪澜,嘴唇动了动,声若游丝,漪澜赶紧靠近她的唇边。
“我不要你为我,求别人。我不要。。。你委屈。。。”没说一个字,都是竭尽全力,忽而,她又清醒了下,居然抬手将那支铁钗缓缓插入漪澜的乌发里,指尖绞着一缕青丝不舍。
忍不住热泪盈眶,漪澜柔声道:“好,不求别人,我也能救你。”
沈沐阳心中一怅,道:“和谈失败,金兵已经攻入陕西,不日就会南下。此地不宜久待,即刻离开吧。”
漪澜忽然明白他的意思,“玄珠先生不与我们同路?”
沈沐阳正色道:“我要赶去泽州会同宋大姐商量抗金一事。一路上有岳姑娘照顾你们,就可放心了。”又看看昏迷中的阿琰,叹道:“阿琰天资不错,此次失去功力未必是件坏事。日后若能勤学苦练,或许也有一番作为。只是性格桀骜,怕是不能接受失去武功的事实。不过,有你在她身边,也是她的造化。”言罢,将一个药瓶递给漪澜,交代了如何服用后,朝几人打了个稽首,转身离去。
见漪澜担忧阿琰,脸无血色,千墨的目光闪着不舍,轻声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离开才好。”
漪澜也无别法,金兵犯境,只有一路南下。
马车里,漪澜小心的脱去阿琰的衣服,露出后背一大片刺青来,引起千墨诗儿二人惊叹,只见精致瑰丽的刺青上有四个角钉着筷子粗细的木钉,根根刺入肌肤,看起来十分骇人。
“这就跟道士做法一般,镇妖呢。”诗儿笑叹。
千墨用眼神制止,又道:“漪澜,这些木钉如何取出?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漪澜抱着阿琰,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些,仔细观察她背上厉目的根根血筋,呈现一片乌紫色,想是蛇的淤毒聚集。
“千墨听说过 ‘割脉换血’的疗毒法吧。可惜我真气不足,如果用这个法子,功效甚微。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打通阿琰的筋脉,再用我的血置换她的毒血。。。”
千墨吃惊:“你身子弱,哪有血替她换血?”
对上她的眼眸,便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对诗儿道:“我们一起帮林姑娘。”
“你做好人,我可没答应。”诗儿笑眯眯的看着她,口气却不善。
千墨也不再说,叫漪澜将阿琰身子扶正,取出一把短匕,在钉子处划了个十字,然后运气拍上其背,逼出四枚木钉,十指紧按,将毒血挤了出来,一面挤一面打通被封住的穴道。
这边诗儿也没袖手旁观,轻笑道:“林姑娘,你可要仔细了,待会儿失血过多对你无益,少不得有人要怪我狠心的。”
漪澜情知她这是故意说给千墨听得,微微笑道:“诗姑娘莫要担心,救过阿琰之后,我与阿琰从此不问江湖之事。便不会牵累任何人的。”说着,柔和而诚挚的目光可以叫人放松一切戒备。
诗儿取出丹药给她,“我刚刚看过了,她不仅走火入魔,还中了一种蛇毒,我这里有解毒药,你给她服用就是了。”漪澜谢过。却见诗儿抓起她的手掌,银刀交错在掌心划了道口子,又对阿琰如法炮制,笑道:“我帮你替她换血。”
一掌按在漪澜背上,缓缓输入真气,漪澜与阿琰掌心相接,血源源不断的输入阿琰的体内。
如此三巡,千墨忽的罢手,正色道:“漪澜,就算你把自己的血都给阿琰换了,也未必就好。你有顽疾在身,输了这许多血已经到了极限,不可继续。”
漪澜怔怔地望着脸无血色的阿琰,憔悴的容颜,蓬乱的头发,好像从血水里泡过了一般,身上竟无一处干净之处。当时这个孩子修炼魔功时忍受着多大的折磨,真是难以想象。眼泪不由自主的滴在阿琰的脸上,竟然无可抑制。
此景此情,千墨也不禁触目凄怆,想说些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知道漪澜此时需要安慰,但她知道,漪澜的心已经被这个执拗的孩子牵扯住了。即使诗儿也有几分感慨:“林姑娘,我和千墨要去泽州,你们有什么打算?”
千墨看她一眼,却听她笑道:“泽州的事闹得天下皆知,皇帝也不会坐以待毙。现下金兵犯镜,泽州一定很热闹。你不想去?”
“千墨,诗儿姑娘,正事要紧,不必担心我们。”漪澜看着前方的路,虽然白雪皑皑,也近初春。
古镇上远近闻名的羊肉馆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三间屋子,烟熏得黑漆漆的,几个贩夫走卒正吃得起劲唠得畅快。硕大的铁锅里,沸腾着香喷喷的羊肉,香飘十里。
一个布满风霜的老汉磕着旱烟袋,正在谈古论今:“人家说我的羊肉不比北方的正宗,其实大伙儿哪里知道?皇帝带着大臣们南渡时,有一群北人带来了羊种,在江南一带饲养,名叫湖羊。这种湖羊肉质特别肥嫩,跟南方的羊不能相提并论。而且羊大为美么,我选得都是两到四年的壮湖羊,味道咋样客人心里明白,大伙儿吃得可得劲?”说着,老汉大笑起来。
客人们连声称赞。旁边坐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年轻女子,看着就没啥力气,像是永远也吃不饱的的样子,嘴巴一直蠕动着。她头发有些乱,衣服也皱皱的,弓着背,托着腮帮子,吃着蚕豆,长相倒是俊秀,却冷冰冰的,一人霸占着一个大桌子,谁来搭桌子都遭她一阵臭骂,已经得罪了店家的好几位客人。
老板娘嚷嚷着叫人来收拾她,被老汉拦住。
“姑娘,跟我来。”老汉走到跟前,笑呵呵的看着她。
少女挑了挑眉:“有事?”
老汉客气的说道:“林姑娘身子弱,我特地选了只上等的湖羊宰了,估摸也炖得差不多了,你这就带回去吧。”
少女淡漠的表情微微一动,懒懒的问:“在哪里?”
老汉笑了笑:“跟我来吧。”说着,动作奇快,没等少女起身就进了后院。少女只好叹气,也罢,若不是为了澜儿,我才不稀罕呢。循着老汉身上的羊味儿来到了后院,眼前只有一间屋子。
屋子的正门关得严严实实,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这卖羊肉的老头搞什么玩意儿?她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强行踢开,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她都来不及惊叫,就跌进了一个地下室,头顶的地面很快合上,并且露出一排垂挂的剑阵。她魂飞魄散地满地打滚,飞剑惊险万状地落在她滚过的地方。前面是一堵墙,墙上的斧子对着她没头没脑地劈下来,她一边大叫,一边高举双手,以空手入白刃的高难度姿态接下来那柄利斧!
可对面那面墙壁忽然转动起来,把她转进了另一个屋子。里面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她正紧张地喘着气,只见两边的墙壁开始慢慢收缩。。。。。。
她大叫:“老东西!你敢害我?给我滚出来!”
墙壁已经收缩到迫在眉睫的地步,她也顾不得骂人了,伸直双手死命朝两边撑,但,即使武功高强的人也未必能抵挡墙壁的力量,何况她已经失去内力,只是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她只得双手双脚并用,整个人处于悬空的状态。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求生的欲望,大喊救命。
就在这时,头顶开了一扇小窗,老汉以极快的速度跳进已经非常窄的两堵墙的空隙带着她朝上跃去。墙壁失去阻碍,很快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惊魂未定,一看见老汉的脸,勃然大怒:“老匹夫,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
老汉刻着风霜的脸露出一抹得意,呵呵笑道:“阿琰,你手脚灵活,反应甚快,的确是学武的奇才!林姑娘所说不错。”阿琰有点纳闷,跟澜儿有关?
见阿琰脸上怒气未消,老汉又道:“走,跟我煮羊肉去!”
“不是早炖好了么。”阿琰不快:“张老汉,你故弄玄虚的,玩我?”
老汉哈哈一笑,道:“你这女娃儿,一点规矩没有,不是看了林姑娘的面子,我有工夫陪你玩?”
跟澜儿有关,到底什么事?阿琰提不起的精神早被刚才惊悚一幕刺激得十分清醒,惊觉这老汉也是不简单的主儿。
炉火正旺,桌子上放着特制的剔骨刀,老汉把一只壮硕的肥羊宰杀后,整个扔进沸腾的大锅里,用一层羊网油罩住羊肉,上面搁蒸架,再压一只死沉的水钵头,最后盖上锅盖用柴火旺烧,等蒸汽直升后,撤出多余的柴火,用通红的木头灰烬焖上两个多时辰。待灰烬灭了,老汉忽然拍出一掌,炉膛里的火势轰然而起,一阵膻味从大锅里腾出,去除。接着,整个空气里洋溢着浓郁扑鼻的肉香,叫人垂涎三尺!
阿琰从没有见过这么烧羊肉,淡漠的眸子渐渐产生了好奇。
老汉笑呵呵的道:“习武和煮羊肉汤也是同理,材料踏实,火候紧凑,每一步都不浮皮潦草,关键还要脚踏实地嘛。”
他眯着眼睛,就像景德镇的工匠,望着渐渐熄灭的炉火,期待一场惊艳的窑变。
阿琰看着老汉,若有所思。“大爷,你是什么来头?”
“呵呵,我不就是卖羊肉的张老汉喽,没啥稀奇。”低调的高手。
不等阿琰追问,张老汉笑道:“呵,好哩!”一双大手猛的揭开锅盖,只见锅内稠浓的汤汁翻滚,丰沃的香味呈放射式往空气里游走,白生生的羊肉已成酥软的酱红色,油亮地闪着诱人光泽,肉的机理锁住了浓郁的汤汁,宠鼻的膻味偷换成奇香,飘香四野。
张老汉麻利地往锅里捞羊肉,用大剪刀剔去骨头,把羊肉装在有点破裂的青花碗里,撒上葱蒜花,泼上辣子,随手一扬一勺原汤,往阿琰面前一推,“阿琰,吃吧,暖和。”
阿琰夹起一块羊肉,颤巍巍,肥糯酥软,连皮带肉送进嘴,丰腴香润的肉感让味蕾顿时盛开,接过大爷递来的黄酒,仰头就喝,晕陶陶,热腾腾,生活不尽人意之处顿时消散。
“你想知道的事,林姑娘会告诉你的。哈,老汉还得做生意,你想通了再来找我。”张老汉见她吃得尽兴,笑呵呵的拍着她的肩膀。
江南二月,积雪消融,屋顶上斑驳一片,沿着屋漏融化成雨。河边的老杨柳已经发出细嫩的娇芽,任凭冷风刺骨,仍执拗的钻出雪白,去窥视着未知的世界。
迎着河边吹来的风,阿琰微微打了个哆嗦。酒劲上涌,口干舌燥,索性坐在河边,掬一捧河水解渴,却看见水面自己的脸。笑容,分不清是喜是悲,慢慢地浮在脸上。她闭了闭眼睛,猛地搅乱水里的人脸,伸展双臂仰躺在地,让冷风去冷却自己的悲与喜。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眼前有个人影轻轻抬了抬衣袖,一道淡淡的月光透空而来,微风般吹拂在她身上。阿琰打了个激灵,慌忙爬起,才见冷月挂在头顶,映照着满地的白雪,隐约浮动着白梅的香气。
我睡了多久了,澜儿肯定为我担心的。想及此,她拔足往家的方向跑。
漪澜打水的时候不小心滑倒河里,崴了脚。阿琰汗涔涔地回到家,看到漪澜正站在厨房里烧饭。她也不动声色,依靠在门边凝望着她。漪澜身如杨柳,一行一动之间,尽是怡人荡意的万种风情,却自然而然之极,浑然没有斧凿的刻意之感。
转身时,对上那双痴痴的眼眸,她笑着道:“回来晚了,还弄得这么邋遢,去哪儿的?”
“我去张老汉的羊肉馆里,谁知那老头故意整我呢,好好的将我的新衣服也弄破了,叫我弄了些熟羊肉回来做补偿喽。”她说得云淡风轻,却仔细观察者漪澜的反应。
“嗯,张大爷为人不错,只是切磋而已吧。”漪澜笑道 。
阿琰发觉她走路时一瘸一拐,立刻紧张:“澜儿,你这是怎么了?”她放下纸包就跑过去。
漪澜含笑道:“没什么,不小心滑倒,一点轻伤,过两天就好。”阿琰也不说话,一把背着她来到卧房,将她轻轻放置在床上,脱下她潮湿的鞋袜,露出一双平窄白嫩,纤瘦适度的足面,真有说不出的美。即使一块淤青也不能遮挡一分一毫的美感。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波眸子,也只有在她面前才散发出一丝生气。望着澜儿美丽的笑颜,阿琰有些神往。
这几个月以来,漪澜事无巨细的照顾着阿琰,用她的柔情温暖着她分崩离析的精神世界。只是,她并没有问她三年前的事情。似乎有意回避着,不想触及阿琰的痛苦神经。
“张老汉的事,澜儿知道吧。”阿琰谈起今天在张老汉的羊肉馆里一事。
漪澜也不奇怪,笑道:“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张老汉乃是一位北方名侠,当年跟着皇帝来到江南一带,隐居在此。”
阿琰在她足上轻柔的揉动,忽而仰头一笑:“我不要练什么高深的武功了,有澜儿在身边,此生别无所求。以后,你也不用为我花费心思。”
漪澜见她很释然,也淡柔一笑,俯身去理顺她纷乱的云发,“阿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并非让你去练武,而是张前辈的武功根基扎实,浑厚绵长,对你修复内力有益。即使你不喜欢习武,也要保护自己,和我呢。”
阿琰心里涌过一阵暖意,微微皱眉道:“是不是你发现百花谷,还是书眉宫的人在查我们的消息?”
漪澜轻声道:“嗯,张前辈告诉我,有神秘人在此地出没,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担心阿琰气愤,柔声道:“没关系。他们找不到就会离开了。”既然出现,怎会轻易离开?天色已晚,二人也不想破坏温馨的气氛。
漪澜凝目看她,原本俊雅英气的眉眼柔和了很多,挺翘的鼻翼也淡去诸多桀骜,单薄的唇角形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淡化了孤傲清冷,增添几分秀美柔软,活脱脱一个漂亮清秀的女子。
她笑了,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污渍,“我的阿琰真好看,也不爱惜自己,弄得跟没人要的孩子一般,脏兮兮的。嗯,也快暖和了,明天我再缝制一件新袍子给你。”
打量着她那张疏落开朗,无比清秀的面颊,阿琰期艾着,心里蠢动,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失去控制。
漪澜的眼睛里荡漾着一片和谐的情谊!见阿琰神色有异,也微微红了脸,浅笑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你早点歇息去。”
阿琰小心的将药酒擦拭着她的足面,把一双明媚的眼睛掠向她的面庞,含有深情:“我愿意一辈子为姐姐这么做。”
“你这是咒我呀,我可不要一辈子崴了脚。”漪澜轻笑一声,俯身拉了她起来,“玄珠先生所说的风穴法其实有正反两面的理解,一种是封住穴道制约其人内力,反之,则能打通筋脉,让习武之人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现在我教你如何运气自通筋脉。。。”
阿琰有点不解,漪澜一向平和淡定,对武功没有欲望,否则以她对武学和兵器的通透,成为一流高手根本不在话下。但她没有兴趣,只是当做一种与身俱来的天赋而已。可为何近日她总是要她修炼武功?
晕黄色的月色射入窗棂,让这个光洁白皙的身体染上一层朦胧的美,漪澜看着阿琰背上的刺青,轻轻呵出一口气,青竹风浪般拂动,妖异。
刺青覆盖下,隐约可见当时为封住她的穴道打钉而留下的疮疤。满室寒气不减,阿琰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叫道:“还是不要了,我想睡觉。”
“别动,好好听着。”
漪澜两只纤手按住她的脊骨,一阵细不可闻的骨节响动,就仿佛春花初开,弱柳含苔,让人惊觉巧夺天工之美感。漪澜舒了口气,指尖纤柔,在青竹上滑动,轻声道:“这几处穴位是你的生门,日后懂得换位才好,若是被敌人窥破,伤及此处,危害极大。我记得道家有一门内功就是说如何变死门为生门,教练习者改变穴位。。。”
她苦思冥想,没料想身前人转过头来,深深凝望她。
“我的身子被你摸遍了,你说怎么办?”阿琰的双目显出一抹诡异,倒真叫漪澜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若有若无的扫了眼她的前胸,急着避开。
雪腮之上,羞赧不已,放在她背上的手不及抽回已被握住,鼻端清清楚楚的闻到了一缕淡淡冷香。这种香气极其清淡,似乎无处可寻,又似乎无处不在。然而,天地间一切清寒之香都比不上这幽幽一缕,在人紧绷的心弦上轻轻一拨。
“百花谷的人都带有一种十分特别的香气,无论如何遮掩,总能分辨。”阿琰轻笑着,低头去迎接漪澜的目光,“当初,你能认出我,是不是也是因为这种香气?”
微微抬头,澄净的眼眸露出丝丝涟漪,幽微的波光照出她美丽的脸庞,挺秀的鼻梁,微微挑起的双唇。
她这副羞态实在罕见,阿琰转过身子,扳正她的脸,痴情道:“这些日子我都记着的,每日里澜儿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刻画在心底。当初我以为练就绝世武功就能出人头地,更能保护你,即使吃多少苦我也愿意。可惜高强的武功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害人害己。更叫澜儿担惊受怕,东躲西藏。这些日子我想通了,我只想和澜儿一起,再不去过问江湖之事。我欠澜儿的,就用我的整个人,用一辈子来爱澜儿。可以吗?”
漪澜一阵感动,哽咽着道:“阿琰。。。真的这么想么,这些日子,我很担心你接受不了今天的你。在我心里,阿琰无论变成什么样子,还是当初那个阿琰,会哄我,保护我,为我笑,为我哭,即使力量单薄,也会挺起胸膛去面对一切危险。阿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