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不定时番外篇·四七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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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狩猎的血在胸中翻滚催促，但越是临到这关头，一名好猎手越是不能急躁。
所以练女侠很快稳住心神，故意皱眉提出个反问，假装不信不解。
如此做的用意自然是诱对方辩解，说得再多些，毕竟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而另一方面，这反问其实也不算完全假装出来，心中一直存着类似的小小疑惑。
这人总是懂得很多偏门学问，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不明白的，甚至想都没想过的琐碎庞杂事，她却往往能说得头头是道。
年少在黄龙洞时就已略有觉察了，不过当时只以为这情况是喜好不同所致。
自己喜武，她就喜文，那一摞摞山下集市采买来的书，平时若非师父下令自己绝不愿沾手半点，她却爱不时翻看，甚至能看不止一遍。
书中确实是有各种学问，能长见识，练女侠虽然自己不耐烦看，但从来不会否认。
爱看书也不奇怪，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即便这人不爱打架又不时犯点呆，却绝非蠢笨无能之辈，就连偶尔冒几句酸唧唧的文辞，虽装腔作势了点，其实……也挺好听的。
所以当时觉得，喜欢看书的她多懂得些乱七八糟事，很是合情合理。
直到后来下得山去游历江湖，才渐渐觉出有点不对，山下的书呆子文人有各种各样，却没哪样是如她这般言行的。
再后来，甚至觉察到某些明显是书中不可能细说的学问，她竟也了然于胸。
譬如什么第三种情，再譬如什么，嗯，床笫之私。
那时候就又觉得，或者不是因她爱看书，而是在山下那些年里，在她不做竹纤那些年里，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以至于懂得如此之杂。
曾经一这样想就忍不住烦，可眼下一听她坦诚心声述说过往，竟似乎又不太对。
若早在未离山的年少时，她就已早早识情知爱，那便又与原本所料不符。
毕竟山上可没谁会教这些，那堆乱七八糟的书自己虽不爱看，但碍于师父布置的任务，也都是翻阅过的。
总不能早在被收为师父弟子之前她就懂这些了吧？
师父在闲时可亲口提过，收徒时她也不过是五六岁稚童，能懂什么？
心中隐隐不解，所以此刻顺势将问题抛出，一半是诱她多说点，一半也是真心困惑。
练女侠一箭双雕，正以为对方会乖乖中计，却见她并未如之前那般直言不讳，反而抬头望了望天。
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总让人觉得她是在偷偷盘算什么借口。
原本期待的女子一下子警觉起来，怎么？刚刚直爽几句就又想故态复萌？
所以立即出言打断，直接询问，对方倒是老老实实答了。
看神态这回答不假，可算时辰做甚，所以老实归老实，果然是想顾左右而言他？
练女侠心中警惕不减反增，却随后就听对方道，接下来想说的话，会很长，很长。
很长？最初是有点困惑，什么样的回答会长到要算时辰？
再仔细打量眼前人，却见她面上虽然笑得温柔，眸中却闪烁着紧张。
甚至比刚刚坦陈年少所隐的情思时，更为紧张。
这般的紧张与认真，突然就让人想到了那个秘密。
那个埋藏她心湖淤泥许多年，早早被自己觉察，却迟迟触摸不到的秘密。
那个承诺了会对自己说，却总是阴差阳错被耽搁，以至于拖延到如今的秘密。
嗯，说起来原本是计划等这人嗓子恢复了，再上武当取回坠子后，就找个良辰吉日好好叫她把秘密都交代清楚的。
如今虽然比计划中早了一点点，但如此暖日午后，如此幽静林中，用来交心也可说是水到渠成。
要说美中不足之处，大约就是还双双站着不够舒服，既然话长，就该好好坐着讲。
练女侠心随意动，当即拥着人跃身而起，坐于树上，觉得这下才算完美。
当时，她觉得自个儿已经全准备好了，便是听到什么都不会讶异。
今日已听到了很令人惊讶的话，恐怕再怎么样的秘密，对心中震撼也不会比先前的重提年少事更甚。
却没料到，身边女子口中缓缓讲述出的，竟然是那样一个故事。
最初，比起那个故事，更叫练女侠留意的是这人讲故事时的神情。
眼前人分明神色平静，连语气也极平静，只是比较往常说得慢了一点，偶尔还会略做停顿。
但不知为何她看在眼里却总感觉，这样的慢并非从容，也非沉浸回忆，而更像是……如负重物步履维艰。
甚至就连种种平静，也像负重太久的旅者面上那股倦怠木然。
如此联想叫练女侠很不舒服，当即抬手从旁揽住这人，将她身子稍稍往怀中带了一点，轻纳入怀抱，把自己下巴搁在那肩膀上。
贴近的体温和气息果然令人舒心一点，即便认真讲故事的一方甚至没意识到这小动作，自然而然就接纳了一切，下意识放松了肩。
练女侠搂得满意了，这才静下心来，仔细听对方讲故事。
起初听这个故事并不觉得有什么惊人之处，不过确实离奇，尽说什么梦境什么前世。
但或是太离奇，那所谓的新生梦境虽听着有趣，但对内心的撼动远不及不久前的那段少年重提。
怎么活不是活？绿林草莽是一种活法，贫苦百姓是一种活法，达官贵人是一种活法，连皇帝小儿也有皇帝的活法，所谓梦境所谓另一个世间，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换个活法而已。
练女侠听了一耳朵稀奇，间或观察怀中人神情，见她只是普通地述说着，并无多少记挂向往之色，就更不觉得有什么可在意的。
直到这个故事中出现了，所谓的同窗，所谓的心动。
突然这么一句，确在心中陡地掀起了莫大波澜。
当时就有一股酸楚倏地升起，又顷刻被制住，面对大敌时玉罗刹素来懂沉稳之可贵。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并不想给一个负重已久步履艰难的人轻易施压，所以只是闷气了几息，就淡定让故事继续。
对方也没讲几句相关的，只略略提了几个字，就道不过相处了两年，待到学业有成，不知不觉就各奔东西无疾而终了。
如此描述其实太过省略，但没人会提出质疑，一个不愿意细说，一个更不愿意细听。
可再怎么不愿意听，聪慧的练女侠也已经听出，是谁抛下了谁。
而再怎么不愿意想，她也已经想象出了，这个人如何被抛下，如何被丢弃。
酸楚感就此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头火起！
可再怎么恼火也无用，因为这只是个故事。
就只能继续默然听故事继续，听她说之后，听她说爱好，听她说寄情山水，听她说……重新遇见。
怎么就这般阴魂不散？一只手暗暗攥紧了拳，但搂着人的另一只手却始终是放松的，甚至还轻拍了两下以作安抚。
练女侠一边不动声色耐心听着，一边也不动声色地心头不认可。
按她脾气，是绝不会再与这所谓同窗共处一地的。
不想相见就该再也不见，不想退让，就该反逼对方退避三舍见面躲着走。
故事中所谓的不服输不退让，在她看来实在是傻，太过委婉，杀伤性全无。
却同时也清楚，那只是自己的秉性，怀中这人天性温和不喜争斗，或者这就是她强硬的极限了吧？
以上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讲述还在缓缓继续，叫人没功夫分心想太多。
不能分心，因为那故事随后具体起来，不同于之前的笼统带过，开始细细讲一件具体的事。
听她如此用心地描述一座山，甚至连路途风景都讲到了，练女侠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即便很不中听，但对方有句话没说错，若无身死，何来前世？
梦境终将醒，前世终归死，此乃顺理成章。
虽说想到故事里死掉的人是她，心中总有点怪怪，但讲道理的练女侠觉得关系不大，反正眼前人是活生生的就好。
所以就安静听着事情推进，只偶尔插一两句点评，自认心中已做足了准备。
却没想到讲述到了最后，故事中的女子会是那般……死法。
那般的冤枉，那般的憋屈，那般的绝望。
全程冷静倾听的人终究还是翻腾了情绪，乃至故事落幕，情绪却在继续，甚至愈发强烈。
这就是她多年深藏心底的秘密？这就是她自幼懂得许多的原因？
有些乱，知道此刻必须整理好头绪，但，心中乱乱的。
看似垂目沉思的女子竭力平静，因为知道有一双目光正瞬也不瞬停留身上。
即使彼此视线不对上，也能感知到那目光中的情绪，怀中人在不安着，希望着，等待着，全心全意望着自己，仿佛一切皆悬于其中。
所以必不能草草给出答案，一定要足够深思熟虑。
可，心中真的……很难受。
不同于以往的吃味喝醋，是比那些更甚，更难受，近乎从未有过的滋味。
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练女侠勉强说了两句，最终还是选择闭嘴跃上树梢，与那目光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这才不再那么如芒在背。
这么做确实有好处，孤身立于高处，有晚风阵阵袭来，带着林中树叶的清幽味道，逐渐叫心绪真正安宁。
原来不知不觉已天色渐黑，竟然说了这么久吗？
确实，真是个好长的故事，好详细的梦啊。
如此详细的一个故事，连说都说了如此之久，那她在梦里又沉浸了多久？
按那说法，又是读书又是学商，活了十几二十年是有的吧？
所以她在梦中过了十几二十年，在那个曾对另一个人心动过的所谓梦境前世中……
对的，毕竟在一起都有两年嘛，两年很短么？两年可有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这些日日夜夜，她与另一个人朝夕相处，相拥而眠……
心中狠狠一揪，本能就在抵触，叫嚣这想法荒谬根本不对！
当然不对，那就并非同一个人，做梦也好前世也罢，根本都不是眼前人的身子，连所谓心动也不是出自同一颗心脏！
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就连每根头发丝儿，实际都与那同窗无半点交集，半点接触！
这样想着，心中才算舒坦了点，树梢上的女子吸着夜风，轻出了一口郁气。
真正有交集的只是……只是她的记忆。
她记得清清楚楚，且深信不疑。
所以那故事是梦境还是前世，其实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记得清楚深信不疑。
她信那就是她的前世，多年来始终记挂念念不忘，对谁也不透露。
正是这一点，让心中反反复复地难受。
若换做以往有什么惹了心中难受，那必会同时惹心中气恼，下一瞬就定要设法地还以颜色，将这难受十倍返击。
但此时此刻，却并不气她恼她，更不想她难受。
那梦境中她已经够惨了，只会让人替她不值。
所以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甚至就觉得，世间若真有某个同窗倒也好。
若是真有，无论出于公义还是私心，哪怕千里追踪，也必要将其找出来杀之而后快！
但实际是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被认作前世的梦而已。
终于如愿以偿，让她将这个深藏心底的梦告诉了自己，然后呢？
回想当初，最介意就是这人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小秘密，因为那些都是自己未曾参与的事。
自己与她之间不该有什么秘密，因脱离走兽成人伊始，身边就有她在，自己的事桩桩件件她皆见证，便是师父也不曾如此。
所以她的事桩桩件件也该有自己见证才对，怎么能隐瞒？
纵然一时中途分开各行其是，事后也该悉数告之，可以说得不够周全漏掉点不重要的，却绝不该存心隐瞒。
自幼便已如此认定，定情之后就更是如此。
既为世上最亲密无间之人，那彼此间哪怕有一点点缝隙，一点点空白，也是不该的，会叫人倍感缺憾不能满足。
所以一直认为，只有知道她心中隐秘之时，才是圆满无缺之日。
如今得偿所愿，却为何心中依旧难受不已？
答案其实很清楚，因为即便终于全知晓了，但那段所谓梦境，所谓前世，依旧是自己触不到，握不住的。
甚至……思及此，不禁勾唇自嘲地笑了笑，甚至，都未必能尽数听懂。
正在心中惆怅时，林中倏地一阵风骤疾，处处枝晃叶动起伏摇曳，刮过高处时撩动衣摆猎猎作响，仿佛要将那点怅然撕碎。
风势有点大，不知刮得哪里枯枝发出了几声断裂的脆响。
有点担心坐于下方树干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却正对上视线。
她抬头望着，目光交汇时，那眼眸中的情绪是担忧，是关切，是忐忑，是依旧全心全意的等候。
清清楚楚，毫无掩饰，一眼可辨。
心弦忽尔就是一松。
想什么呢？前世也罢梦境也罢，当时她，终非眼前她。
唯有眼前她，才是心中她。
是心中那个相伴长大，朝暮共处，早早动情，许下盟约的……
“竹纤。”
又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时，再不是别扭，而是释然。
突然间就什么都通畅了。
她是竹纤啊。
心中既已通畅了，所以就和以往每一次那般，自然而然去到她身边，告之她所思所想。
然后就听到了她的回答，看到了那眼中彻彻底底的，轻松。
一切尘埃落定，功德圆满。
练女侠满意地重新将人搂入怀中，感受着这份身心彻底的贴合，以及对方那份毫无保留的在意和依赖。
愉悦地相拥了片刻，原本正该一切尽在不言中，却觉得总有点什么忘了说。
这可不行，努力想了想，她终于记起最后一桩介意之事。
当初有人曾说过，我喜欢你好看，不喜欢你被那些浑人看去。
她是喜欢好看之人的，所以，梦中那个同窗也很好看喽？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但总是不服气的，所以定要问个究竟。
最后，怀抱心爱之人的女子，也收获了最满意的答案。
至此，身心愉悦，再无缺憾。
愉悦时当行愉悦事，她弯了眉眼，轻凑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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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73章 不定时番外篇·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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