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龙小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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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这边百般纠结，李寻欢那里却是百般折磨。
那日李寻欢赶到与上官金虹约战之处，郭嵩阳已昏迷在血泊中。
一场激战后，郭嵩阳遍体剑伤纵横，衣衫褴褛，十分凄惨，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不论上官金虹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感激他。
虽然郭嵩阳始终坚持自己是为了心中的武道而战绝不是为报答李寻欢上次决战的相让之恩、绝不是为了与李寻欢的知己之义心甘情愿赴死，拒绝接受任何谢意，比之之前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
难道这就是吴飞所言之“傲娇”？（上官金虹都教了你什么啊口胡！上官金虹：不管我的事，我顶多觉得郭兄闷骚而已。）
十余日后郭嵩阳尚未痊愈，便离开了，只说有事。
再之后李寻欢经历了被女巨人强取豪夺险些贞洁不保、被胡疯子和中原七义联袂欺骗终落罗网、被龙啸云关小黑屋等一系列虐身虐心事件，终于迎来了与上官金虹的又一次会晤机会。
白愁飞说的没错，上官金虹确实缺少同情心。
比如，他曾和游龙生有一面之缘，知道那个雄姿英发不可一世的年轻俊彦将被收为大欢喜女菩萨的禁脔，曲意逢迎，然后与之同归于尽，为了藏剑山庄的名声至死不承认自己是游龙生。
比如，他也知道“铁甲金刚”铁传甲为了保全朋友的名声甘受不白之冤，为报救命之恩为奴为仆，半生劳苦颠沛，负尽骂名，死后才真相得明。
他深觉可惜，不禁感叹生命的无奈，然后继续算计着这大好江湖被他金钱帮掌控了几分。
白骨如山刀如月，自古江湖几人回。
说到底，都是自找的。
他虽颇惜命，但不觉得别人引刀成一快不值；他虽重权财，但不认为别人视其为粪土俗物假清高。
人各有志。
江湖天天有人或枉死或殉道，他又不是奥特曼。所以，除了儿子弟子和几个剧情人物他放在心上，其余人等，他从未付出什么情感。
说不准眼前的这些人会不会明天便炮灰了！
此间天地，人命如草芥，生死等闲事，要在这里生存就要守这里的法则。
没有受过伤、没有命悬一线过的人永远不能超越自己的极限成为绝世高手，所以他对自己狠，对荆无命也是。
但他其实并不想他受一点伤。
可他每次受伤都是因为他。
纵然荆无命的右手比左手更快，也不代表左手废了不会疼。他家无命也是血肉之躯，失了一条手臂，那是……
早在许多年前，他渐渐习惯以审美的姿态看对手的血顺流成河，却始终看到荆无命的血只觉一阵刀割玻璃般的牙疼。
在他心里，天下人加起来，比不上半个荆无命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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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大，窗和门都很小，墙漆得很厚。
角落里有两张床。
木床。
床上的被褥很干净，却很简朴。
除此之外，屋里就只有一张很大的桌子。
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账册、卷宗。
一个人正站在桌子前翻阅着，不时用朱笔在卷宗上勾画，批改。
屋子也和它的主人一样，从没有变化，从没有破绽。
这间屋子虽然既不美观也不舒适，可让他的主人住得很安心。
上官金虹是江湖中声名最响、势力最大、财力也最雄厚的“金钱帮”帮主，是武林中默认的第一高手，谁杀了他就能名利双手，一飞冲天。等着他露出破绽的人不知凡几，他也是人，时时警惕也是会累的。
再华美的屋子也比不及“安心”两字。
荆无命站在他的身后。
这间屋子里，变化最大的便是荆无命。
虽然他始终这般静伫不动，但已不是那个需要仰视上官金虹的孩童，灰色的双瞳已不再硬似坚石，却幽如深潭。
那里面的感情太深，不辨爱恨。
荆无命没有杀东海玉箫。他直觉玉箫并不会将他右手剑的事说出去。
除了上官金虹的命令，他其实很少杀人。
他很少为自己做任何事。
他并没有相信玉箫道人的说辞，上官金虹终有一日一统江湖，也不屑做那等烹良狗、藏良弓之事。
上官金虹确实对他不薄。
任何时候他的左后心都对他不加设防，算不算那道士所谓倾心相待？
他教他认穴时甚至不介意他碰触他的死穴，算不算倾心相待？
若他不是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如此师徒之谊也该心满意足了罢。
门外突然有了敲门声。
只有一声，很轻。
上官金虹手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谁？”问话的是荆无命。
“一七九。”
“什么事？”
“有人求见帮主。”
“是什么人？”
“他不肯说出姓名。”
“为什么事求见？”
“他要等见到帮主之面时才肯说出来。”
荆无命不说话了。
“人在哪里？” 上官金虹终于开口。
“就在前院。”
上官金虹手未停，头未抬，道：“杀了他！”
“是。”
上官金虹突又问道：“人是谁带来的？”
“第八舵主向松。”
上官金虹手中的笔终于停顿，问：“他带来的是个小孩？”
“一七九”暗自吃惊，却仍毫不迟疑道：“是。”
“把向松杀了，小孩带进来。”这个向松，之前教唆小飞与无命为敌，当他是瞎的？正要跟他算账他倒送上门来了。跟他玩故弄玄虚，以为有了个小孩就可以当挡箭牌？他金钱帮不杀孩子不代表不杀他。
“一七九”道：“是。”
荆无命道：“我去！”
这两字说出，他的人已在门口，拉开门，一闪而没。
要杀人，荆无命从不落后，何况，向松号称“风雨流星”，一双流星在“兵器谱”中排名十九，要杀他并不容易。
来找上官金虹的是谁？找他有什么事？上官金虹怎么知道来的是个小孩？
荆无命都毫不关心。在他心里上官金虹本来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只希望自己对上官金虹有用，却又希望上官金虹不是因为自己有用才对自己好。
门开，荆无命一闪而入。
上官金虹并没有问“死了么？”
因为他知道荆无命杀人从不失手。
他只吩咐“一七九”：“去！向松若未还手，送他家属黄金万两；向松若还手，灭他满门。”
然后他才放下手中的笔，端详眼前苍白瘦弱的孩子。
这个孩子只有十三四岁，却早已失去了孩子的明亮光彩。
他的五官精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他的眼很大，却深沉黯淡。
他还没有长出成人的身躯，背却已经佝偻。
龙小云慢慢地走进来，躬身一礼，道：“晚辈龙小云，参见帮主。”
“你父亲自己为何不来？”
上官金虹刀锋般的目光射在龙小云身上的时候，他还泰然自若，但上官金虹的话语气淡淡地一出口，就让龙小云心中一震，不由升起一种万事皆已在他掌握之中的感觉。
“家父若来求见，非但未能见帮主之面，而且还可能有杀身之祸。”龙小云说这话时依然不卑不亢。
上官金虹厉声道：“你认为我不会杀你？”
“三尺童子，性命早已悬于帮主指掌之间，帮主非不能杀，乃不屑杀！”
上官金虹面色居然缓和了下来，道：“你年纪虽小，身体虽弱，胆子倒不小。”
龙小云道：“一个人若有所求，无论谁的胆子都会大的。”
“不，”上官金虹道，“一个人的胆量和欲求并没有什么关系，你父亲的欲望不小，胆子却比不上你。”
龙小云低垂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上官金虹说得是事实，却不愿承认。
沉默了许久，上官金虹才道：“李寻欢现在已在你们手里。”
“是。”龙小云并没有吃惊，似乎没有什么是能让这个孩子露出吃惊的神色，虽然他本未料到上官金虹会知道，但在进入上官金虹的密室时，他已料到，他们的交易恐怕不会顺利。
上官金虹并没有看他，只是凝注着案前的烛火，道：“你想以李寻欢的命来换什么？”
龙小云躬身道：“家父久慕帮主声名，只恨无缘识荆。”
上官金虹冷冷道：“再说一句废话，你就滚出去。”
龙小云神色不变，道：“家父但求能在天下英雄面前，与帮主结为八拜之交。只要帮主发出请帖，邀请天下英雄来参与家父与帮主结拜之盛典，就立即能见到李寻欢！”
“你的胆子果然够大。”上官金虹这才将视线转向龙小云，“可惜还是太嫩。”
龙小云一愣，不禁想要抬头，却克制住自己，依然恭谨地低伏着身子。
龙小云自七岁时第一次杀人，有人说他娇纵，有人说他老成，有人说他狠辣，有人说他阴毒，就是没人说过他“太嫩”。
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最受不了别人轻视、说自己幼稚，可是不论上官金虹说什么，他都绝不敢反驳。
“龙啸云只有你一个独子吧。”上官金虹道，“你不该亲自来。”
“这只因若是换了别人前来，根本无法见到帮主之面。”龙小云道，“若帮主认为可以用我来要挟家父交出李寻欢，就错了。”
“哦？”
“家父和帮主正是同样的一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一切手段，也不惜牺牲一切。”
上官金虹忽然回头向荆无命笑了笑，道：“你也觉得我和龙啸云是一种人？”
“哼。”荆无命面上依然全无表情。
龙小云虽然垂着头，却一直在留意着他们的表情，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感兴趣。
上官金虹似乎对荆无命的态度习以为常，回过头对龙小云，道：“你也错了，我绝不会拿自己儿子来换名声。”
龙小云霍然抬头，面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色。
“龙啸云的武功才智气度胆色，没有一样可以配得上做我的兄弟。”上官金虹缓缓道，“你该觉得庆幸。若我答应和你父亲结拜，他绝活不到结拜的那一天。纵然我不便亲自出手，但要一个人死的办法，太多了。”
龙小云仍不甘心，道：“帮主与家父结拜，有利而无害。”
“可是我不高兴。像我这样的人，当然不必去做让自己不高兴的事。”上官金虹道，“你们辛苦将李寻欢捉来，又不能亲手杀了他惹得你母亲不高兴，就这么放了他实在是可惜。我便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义子？”
“我……要问过家父……”龙小云垂下头，心念急转。
“你以为我不知道来这里都是你自己的主意，这却要他给你决定？罢了，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你现在可以走了。”
龙小云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只长长一揖，转过身去。
“慢着。”上官金虹道，“听说李寻欢废了你武功？”
龙小云苍白的面色一下子又变为铁青，道：“是。”
“那他还打断了你的脊骨？”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像条狗一样伏着身子？”
“我……”
“你不会和狗做交易，也不会认狗做义子。”上官金虹冷冷道，“下次你若还是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就直接滚出去。”
“是！”龙小云的拳已握紧，身躯已挺直。
龙小云慢慢退出上官金虹的屋子，秋风吹在身上，才发现脊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本觉得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呆子，都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幼稚得紧。
他想成为上官金虹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龙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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