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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疑云 ...

  •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王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

      “呃!” 背脊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却丝毫无法唤醒他冻结的意识。他死死攥着手中那本破账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声,泛出骇人的青白色。那几页沾着炭灰,字迹歪斜的纸,此刻却重逾千钧,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光线昏暗得如同浓墨。他将账簿死死按在眼前,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那几行记录种子的字迹。

      那些伪造信件,尤其是落款处那个模仿得惟妙惟肖却又在细微处流露出伪造者本身习惯的“王濯”签名,其运笔的神韵,转折的微妙弧度,收笔时那难以言喻的独特韵味……此刻,竟如此清晰复现在这交泰殿冷宫耳房的一本记录着冻土和炭块的破账簿上。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将他包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是她?
      是谢昀?
      是这个撕开棉衣救他,说着“一定要撑住”,徒手在冻土上刨出希望的女人?
      是这个……他刚刚开始……开始动摇、开始感到一丝……一丝莫名复杂情绪的女人?

      一个恐怖的念头,死死缠住了他的思维:她是卫国公的人?
      她入冷宫,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或惩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伪装?都是为了……监视他?控制他?甚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巨大的背叛感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强烈屈辱,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那刚刚在冻土劳作中萌生的一丝微光,那因她病痛而起的沉重责任,那因她“一定要撑住”而带来的震撼与自省……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被这惊天的发现彻底碾碎,化为齑粉,只剩下熊熊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

      “咳……咳咳……” 谢昀似乎被王濯粗重灼热的呼吸和撞墙的闷响惊动,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紧锁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就要从昏沉中醒来。

      这声咳嗽,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王濯濒临失控的情绪。

      他转过头,那双因震惊和暴怒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谢昀苍白痛苦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里清理冻土时那丝笨拙的专注,没有了喂水时那生硬的温柔,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账簿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纸页散乱。

      他一步跨到床边,带着凛冽的寒风和浓重的压迫感,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如鬼魅,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高烧和虚弱中挣扎出来的人。

      “呃!” 谢昀只觉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狠狠钳住,那巨大的力道和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了昏沉的意识,将她从混沌的深渊猛地拽回现实。

      “啊!” 她痛呼出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视野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王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曾经死寂空洞、刚刚有过微妙变化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要将她灵魂剖开的冰冷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殿……殿下?” 她的声音因疼痛和极度的惊恐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手腕被攥得生疼,仿佛骨头都要碎裂。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

      王濯没有回答,攥紧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在咯吱作响。他猛地将她粗暴地拽起。

      谢昀虚弱无力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踉跄着几乎跌倒,却又被他死死钳制住。

      “说!” 王濯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逼近一步,灼热呼吸喷在谢昀惊恐失色的脸上,死死锁住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狠狠凿下:

      “你——究——竟——是——谁?”

      “殿……殿下?” 谢昀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手腕骨头仿佛要被捏碎,剧烈的疼痛让她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她完全懵了,发生了什么?刚才她还在昏沉中记录着那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琐碎,为何一睁眼,这个刚刚还在清理冻土,甚至分给她食物的男人,突然变得如此陌生而恐怖?那眼神里的恨意和杀机,浓烈得如可怕。

      王濯没有回答,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一分,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腕骨彻底碾碎。他逼得更近,眼睛死死锁住她瞳孔深处的每一丝波动,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被戳穿的破绽。

      “说!” 他再次低吼,“那些字,是谁教你的?你入这交泰殿,究竟是何居心?”

      字?什么字?!
      谢昀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手腕的剧痛让她思维混乱不堪。字迹?她刚才只是在记录份例和种子。难道他看到了?可那又怎么了?

      “我……我不明白……” 她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茫然和惊恐,“殿下……放开我……好痛……”

      “不明白?” 王濯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好一个不明白!” 他猛地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却在谢昀因剧痛和脱力而软倒的瞬间,俯身一把抓起地上那本散开的破账簿。

      他粗暴地将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将写满炭笔字迹的那一页狠狠戳到谢昀眼前,指尖几乎要戳破那脆弱的纸页。

      “看清楚!” 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这字,这笔锋,这习惯。” 手指点在那行“地——冻土,覆薄雪,未发芽(等待)”上,尤其是“未”、“发”、“芽”几个字,“告诉我,这是谁教你的?还是说……这本就是你自己的‘手笔’?”

      账簿几乎贴到了谢昀的鼻尖,昏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王濯所指。那是她自己的字迹,因为虚弱、寒冷和光线不足,写得歪斜颤抖,甚至有些重叠。她茫然地看着那几个字,又惊恐地看向王濯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猜忌的眼睛。

      字?笔锋?习惯?
      她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从小习字,临的是卫夫人簪花小楷的帖子,笔锋清秀工整,间架结构自有章法。这有什么问题?难道在这冷宫里写字也成了罪过?

      “殿下……这只是……只是奴婢随手记的……” 谢昀忍着剧痛和恐惧,试图解释,声音虚弱而急切,“奴婢……奴婢不知哪里冒犯了殿下……这字……是奴婢自己写的……家父曾请西席……”

      “家父?” 王濯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似是抓住关键线索,“谢知阔?户部侍郎谢知阔?” 他眼中的寒光更盛,“他教你习字?用的什么帖子?临的谁的字?”

      他的追问如同疾风骤雨,带着不容喘息的压迫感。谢昀被他逼问得几乎喘不过气,手腕的剧痛和内心的恐慌交织,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是……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 她喘息着回答,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他如此震怒,“家父……家父闲暇时也曾指点过奴婢一些笔法结构……”

      “笔法结构?” 王濯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耳房里显得格外瘆人。他猛地将账簿摔在谢昀脚边。

      “好一个簪花小楷!好一个谢知阔指点!” 他俯视着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的谢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谢昀,” 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而混乱的呼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寒意,“收起你那副无辜的嘴脸。你父亲谢知阔,因何获罪?贪墨军饷?呵……你告诉我,一个精通笔法结构,能指点女儿习字的户部侍郎,他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嗯?”

      谢昀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濯。父亲……笔法……贪墨……构陷……

      一个模糊而恐怖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想起了父亲被带走前那匆忙留下的暗语标记,想起了他欲言又止的愤怒,想起了那些构陷父亲的“铁证”文书……难道……?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嘶哑,“家父……家父他……”

      “不可能?” 王濯逼近一步,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看穿,“那为何你的字迹,与构陷我的那些‘铁证’书信中伪造笔迹的关键特征,如出一辙?这世间,真有如此巧合?还是说……你谢家,本就是卫国公门下,精于此道的‘能工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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