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梓泽丘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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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白云扫空，霜色微凝，不过是个无二致的清秋。重阳自是已过，霜降依旧未至。栖霞的枫叶尚未红遍满山，青青黄黄接连成片。栖霞寺的钟声在斜阳的映照下响彻山野之时，白騑站在山峰峭壁边的枫树下，叹了一口气。
心轻不知独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一阵风吹过，他倏地感到了一丝寒意。如冰般彻骨的寒冷，使他不由地缓过神来。
他低垂下目光，又将冰冷的指尖握了握，似乎感到了一点温暖，再抬起头时，只见面前满树的枫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冰层闪烁在似有似无的阳光下，仿若沉静湖水上泛起的涟漪。
白騑看了一眼那冰，脸上是平和的笑。想了想，他还是转过头去，看向枫林的深处。目之所及，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他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一般，微笑道：“驍儿，你来了？”
四下寂然，而他仿佛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笑容一成不变，扬起另一只手中的折扇，随手一拂，动作轻微得似清秋的凉风。然而，那凝结在枫叶上的冰骤然受到一阵暖意的侵蚀，自叶子的边沿开始了一丝一丝地融化。不多时，冰已融尽，最后一颗将滴未滴的水珠在枫叶的一角挂了许久，最终还是随风而落，浸入土中。
他看着那片原本凝着冰的枫叶，不禁想，驍儿又有长进了。
驍儿的剑术和修为即使在当世，也必是个中翘楚，况且她尚有精进的余地。“驍”字本为良马，兼有骁勇之义，她倒是丝毫不负这个名字。
于武学一道，白騑并没有太大兴趣，只不过作为九境白家的门主，武艺是必定要能拿出手的，与他相反，驍儿却对此却力求精纯，正如他对九境医门中这样那样的争斗毫无兴致，然而驍儿似乎却乐在其中一般。
乐？
想到这儿，白騑自嘲地摇了摇头。
恐怕乐这个字，自从十一年前的九境之乱以后，便和驍儿没多大关系了吧？
驍儿，九境白家二小姐白驍，自从那以后，已如此冷漠地过了十一年。
他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却猛地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正是他向来随身携带的一支镵针。略一思忖，他抬手便将镵针向山下扔去。针如同利箭般飞出峭壁时，撞上枫树的一片叶子，引得树枝一阵摇晃。
镵针锐末，直指叶柄。被镵针打落下的那片叶子，在山风中飘荡，时而被风吹起，却阻不住它徐徐坠入山下。再见那镵针，冲过叶柄却仍未尝稍有落迹，反倒从树枝上借力弹起，直冲向另一片黄叶。
“嗤”地一声，镵针连着枫叶向崖壁下的长江之中落去。
未几，便在叶片就要落下的一瞬，一块青石凌空打上镵针，针立刻转了方向，径直往崖壁上的一块石头上撞去，似乎听见“叮”地一声，银质针尖已没入石中三分。
就在这时，他感到身后有人走来。
“你干什么？”一个生冷的声音从后道，“你扔了镵针，九境医门还是九境医门。”
白騑笑着转过身子，意料之中地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面色冷峻，双目寒似星霜，亮若皎月，虽是女子，却无一丝一毫娇柔秀丽，着一身玉色的直裰长衫，倒更显出她容貌俊逸，英气逼人，自有一种桀骜濯然的气势。
白騑连眉也没抬一下，淡笑道：“驍儿，若不用这法子，如何让你出来？我既是知道你在，那又如何丢得了这镵针？”
白驍哑然，扯了扯冷厉的嘴角，终究是笑不出来。
过了半晌，白騑才又悠然开口道：“还没告诉我，你是来做什么的？”
白驍闻言，带了些不满地反问道：“你既然知道我要来，何必再问我为何而来？”
白騑一笑，道：“那么，九境医门又有哪家出了什么大事？总不见得是驍儿想来找我闲聊吧。”
白驍背靠着一棵银杏，抱臂道：“你还记得扬家门主被害的事么？”
白騑点点头，扬起他一贯淡然的笑意：“若是没记错，这是两年之前的事了吧——也值得拿来说。”
白驍牵牵嘴角，冷然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扬家来人不知道从什么路子打探到了消息，或许不久就会追到石城这里来。”
“追？”尽管白驍说得极快，白騑还是听到着这个字眼。
“没错。”白驍挑眉。白騑愣了愣，许久才淡淡道：“是么？这与我何干？”
“你说无关便无关。”白驍说罢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去。白騑见她有些负气的样子，微微一笑：“驍儿，你多虑了，我不认为他们会借此再挑拨出什么牵扯到整个九境的事端来。还有，你明知道我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对了驍儿，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本已转身欲走的白驍闻言，回头道：“付惟已经带着红丝碧去了风刃山庄，他现在的身份是被构陷而逃出的九境平家门下。”
“为什么是平家？”
“红丝碧端砚本就是放在平家的东西。”白驍道，“红丝碧和源家的蕉叶白是一对，说是来自平家更容易让人相信。”
白騑看她一眼，道：“只是这样？”
“不然呢？”她话方说罢，便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扭头便走。
白騑也不管她为何如此急迫地要走，只笑笑，道：“算了，当我没说。”他随即又仰起头半是叹息地微笑：“驍儿果然是不会愿意和我一同看风景啊。”
然而走远了的白驍，已听不到他这句话。
知道不会有人回答，白騑不以为意地侧过头去。从栖霞山顶远眺，透过密密层层的树枝，便是大江在望。
洗玉盘金殿冷，风吹罗带锦城秋。江那边，又会是如何的景致？
望着江雾中穿梭的各样船只，也许某一天，他可以从石城这个地方离开。
不过，也只能想想罢了。梦终究是梦，鲜少能成真。
他轻轻摇了摇头，听见身后有愈发近了的脚步声，还未及回头，便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急问道：“白騑公子，你可有见到……”
“驍儿么？”白騑侧过身的时候，下意识地抱拳施礼，又道，“弘磊法师又在找驍儿？”
“白騑公子可知道……？”弘磊法师话未说完，已听白騑道：“贵寺中应该已备好地方了吧。还请法师带路，莫让大家等得急了，若是因在下方才赏景而误了时辰，还请恕罪。”他习惯似地勾起嘴角，依旧是礼貌而温文地笑，诚挚得让人莫辨真伪，以至于弘磊法师丝毫没有觉察到他方才明显故意的打断。
栖霞寺的弘磊法师听他说罢，才像是猛然间想起什么一般道：“啊，方才见了驍小姐，竟叫老衲忘了来看诊的人，罪过罪过。白騑公子……”
他淡淡地笑：“嗯？法师很喜欢我的名字么？”
弘磊法师闻言不由地一愣，瞬时忘了自己还有找白驍这么件事。
白露之白，边马为騑。差不多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位温文尔雅的青年是九境医门白家的长公子，亦是现时的白家门主。而今日，便是他应栖霞寺住持之邀，上山为人义诊的日子。
弘磊法师双手合十，微微一揖，笑道：“白騑公子请。”
白騑亦是微一侧身：“大师请。”
两人同时笑了笑，便踏着满地的落叶，向栖霞寺的方向走去。树叶被风撩过发出哗哗的响动，回荡在白騑耳畔却像是一阵轻柔幽缓的箫声。近日来，多半是由于常常听箫，即使四下空旷寂然，他的脑中也会兀然飘扬起似真似幻的箫音。他默默地叹了一声，真没意料到，不过半月前是认识了一个人，竟会让自己心为之牵到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梓泽丘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