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

27、相拥沦陷

　　天空是浓暗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没有城市的支撑，便会压迫下来，直截的。
　　她在幽暗的走廊里感觉寒冷。她知道这压迫感不只是源于天气，也有一部分源于眼前陌生的四十岁的男人。
　　男人眼神怜悯的看着她，嘴唇开合。
　　她觉得异常寒冷，是身上的棉布衣服无法抵御的寒冷。
　　男人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下课，走廊混乱起来。
　　他出现在她身边，用手托起她的脸，看到她满脸的苍白。
　　“冷，我好冷。”声音微弱，却钻进他心中最为柔弱的地方。
　　他紧紧的拥抱她，心中是不可名状的痛，令他窒息。
　　窝在他的胸口，听不到他有力的心跳，也听不到这繁杂的世界。她闭上眼，看到男人的嘴唇开合。那男人无比怜悯的说“你的母亲去世了。”
　　她死了。
　　像是空谷中的回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死了。
　　是的，她死了。
　　一直不得她的消息，期盼多年，竟只得死讯。
　　那声音那样真实与清晰，重叠着汹涌而来。她感到那黑色的潮水灌满她的胸腔，发出空洞的声响，逐渐将她淹没。
　　紧闭着双眼，潮水溢出。
　　他说“过去了，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没有倒带的键可以按，她再无法见她的母亲，她永远也无法再见她的母亲。
　　谁可以懂得，她无法停止的思念噬咬着她所有的感情。那感情都沦陷了，她没有能力再爱了。
　　而你，可以打捞吗？
　　在漆黑的潮水下，打捞散落的感情。你看得到吗？她们覆着在离弃我的灵魂上面，远离我的躯体。你看得到吗？你可以打捞吗？
　　即使你使我的躯体温暖了，她又有什么用呢？我的灵魂与感情已经沉到冰冷的潮水下面，她们那样的寒冷，没有温暖。
　　知道吗？你拥抱我的躯体，只是在做一件徒劳的事情。
　　她推开他，走掉。
　　她不见他的表情，他凝视这个孩子，表情忧伤。他看到她就在河的对岸，痛苦，挣扎，受伤。他伸出手却触不到她，内心疼痛。那条从她的伤口里流出的河，是他无法泅渡的。于是只能观望，如此残忍。
　　在殡仪馆的时候，她终于见了她十年未见的母亲，她抚摸她冰冷僵硬的躯体，用力的搓揉她的手掌。
　　十年前的记忆清晰起来，她上小学的时候牵着她的手，温暖厚实，布满老茧。
　　她仔细的看她的掌心，没有茧，是那样的平滑。
　　是的，她十年前选择离开如此正确，至少她这十年未再受苦。
　　她亲吻她的指尖，那样陌生与遥远。
　　她看着工人将她推入焚烧炉，她去抓她的手，不得，手指定格成一个寂寞的姿势。
　　她看到巨大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那个男人说“你的母亲一直很爱你，很想念你。”
　　“谢谢你，照顾她这么久，她应过得很好。”
　　“我知道她是爱你父亲的，可她不想要她有病的身体拖累你的家，你们那时太贫困。她一直没有再要孩子。”
　　她忽然哽咽，她不知她的母亲真正离去的原因，她一直在怨恨那个可怜的女人。
　　她的双手接过她热烫的骨灰，这是她最后给予她的温暖，这温暖这样强烈。
　　当她站在那座她牵她手走过的桥上时，她把捧着的干燥粉末撒入河中。她看到她们被雨打落，迅速下沉。
　　她再也不得任何与她有关的线索，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而她什么都不再拥有。
　　她站在那儿，然后身体笔直的向后倾倒。
　　——
　　是一个梦境，她置身与一条漆黑的走廊，她急急的向前走，不断的碰壁和跌倒。她突然看到一只手，便紧紧抓住。那只手温暖厚实，她异常安心。一直一直走，终于看到光亮，那只手便消失不见。
　　她走向光亮，然后看到清晰的世间。
　　她知道是母亲带领她穿越黑暗。
　　她看到他，男孩忧伤的脸。
　　她看到她，男孩手里捧着的大朵葵花。
　　她看到它，窗外洒进的一米阳光。
　　伸出手，捧着这满手的阳光。惶惶的，像得到救赎的罪人，低下头，埋进阳光中，终于泪流满面。
　　他拥抱她，紧紧地，“你感觉到温暖了吗？”
　　“是，你打算和我的感情一起沦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