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雨晦》姬昀滟

14、漫漫前路通何方 滚滚的

　　滚滚的马车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从脚下一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我半躺在马车之中，由于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没有过多的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小小的车厢里面充满了草药的清苦之气，多日来服药，衣衫之上难免会沾染上药味。洛羽衡独自一人在外面驾车，难为了他一个王爷还要做车夫的事情。
　　坐的久了，有些气闷，我强撑着自己便探出身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坐在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上，边看风景，边吹吹风。
　　“外面风大，你还是进去比较好。”说实话，他这种语调我还是没有怎么适应。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我答道，“借你的肩靠一靠而已，不要那么小气。”
　　我有气无力的开着玩笑。
　　他点点头：“你现在不宜多说话。”我笑笑，眼睛看着他好看的侧脸，心中平静无波。
　　就这样，随着马车的颠簸，我们之间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除此之外，再无他响。我不是一个一个惧怕沉默的人，以前我以为他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但是如今看来，我却是一点也不了解他。在沉默之时，他没有一丝的无所适从，反而面色沉静，似是在享受着。想想也是，我与他之间其实并没有过什么了解对方的机会，即使同床共枕，也没有过多的交谈。况且，那时候的他，与现在的他似乎是两个人一样。况且现在，我的心里对他再无排斥，反而会时时想着，那是所谓的恨，也早已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亲自驾车？”我偶然想到，便问出了口。
　　“这样没什么不好。”也是，这样没什么不好。
　　半晌无话。气氛有些尴尬，但又好像很自然。
　　“你会吃了那药么？”他突然开口，下了我一跳。
　　“药？”我不解。
　　“翦沐风的信和药。”我不在意他看到了那封信和药，但是他这样问出口我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开口回答。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不想就这样隔断我们曾经的一切。”我直言相告。
　　他面容平常，只是点了点头：“他是为了你将来着想。”
　　这我又何尝不知，可是，就这样么？我的将来连我自己尚且不知，他们又怎么能替我安排。
　　我不置可否，淡淡一笑：“你若是我，会吃下去么？”
　　“不会。”
　　“那为何还劝我。”
　　“不是劝你，只是问你。”
　　“吃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刚要继续说，突然洛羽衡猛然一勒马，马突然受惊，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
　　我知道有人在跟着我们，但是我一直以为是洛羽衡的人，看这架势，应该不是了。
　　洛羽衡轻轻地把我靠在车上，跳下马车，“出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六七个黑衣人从两边跃下，把我们的马车围住，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映着太阳发出慑人的冷光。
　　奇怪，并没有什么杀气。
　　我坐在车上，心中并没有恐惧，只是在猜测这些人的来历。思考间，无意中闻到一股甜香之气，耳边朦朦胧胧地想起洛羽衡“屏住……”的声音，便失去了知觉。

　　我的面前闪过一张张面孔，如脸谱一般在眼前旋转，沐风，洛羽衡，爹娘，王大娘，小虎子，霜雪二位姐姐，还有一张没有见过的面孔，好多好多，所有的面孔都在我的眼前顺着一个方向，转的越来越快，我伸出手想让他们停下来，但是没有用，我被转的头疼，想闭上眼睛，但是一闭上眼睛还是会看见，我想喊，却还不出声，不知道呼唤睡能让我摆脱……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刚才的一幕让我的头晕的厉害，这样的梦魇好像似曾相识。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架子床上，头顶的承尘上盖着素色锦纱，身下铺着厚厚的锦被，身上盖着暖而轻薄蚕丝里锦被。放眼整个房间，素雅却不失华贵，一折嵌玉清荷屏风隔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外面。
　　周围没有一个人，床边却有尚有余温的一碗莲子羹。
　　我轻轻地跳下床，却发现没有鞋子，只能光着脚，刚走了几步，就见一个淡黄色身影从屏风后面闪身出来，我愣在当场：“羽衡？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看见我光着脚站在地上，便一把横抱起我，轻轻地把我放回床上。在我身后垫起厚厚的垫子，让我舒服地坐靠在上面。又拿起旁边的莲子羹，“你昏迷了三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先把这个喝了。”
　　“可是……”
　　“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我没有办法，只能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碗，听他说。
　　“这是承雪殿，我五岁之前住的地方。”他语气中波澜不惊，听在我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一声。承雪殿，那不就是皇宫之中了。
　　我刚要说话，他便打断我：“那日那几黑衣之人是皇兄派来的人，听我说过你本来也是要进宫面圣的，便知一场误会，可是你已经中了迷香，我便直接把你带了过来。你原本便身体虚弱，迷香的效用时间也长了一些”
　　我点点头，不过，皇帝是要掳走他还是要掳走我？看来在皇帝心中，我这个迷了他弟弟的女人还是真的让他容不下。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这么急？”洛羽衡挑眉看我。
　　“倒也不是，只是我不能一直在这里住着。”这个地方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心中莫名的不踏实。
　　“皇兄一会下了早朝便会过来。”洛羽衡站起身，“你再歇息一会。”
　　“不用，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看看地上，“那个……能不能叫人帮我那双鞋……”
　　洛羽衡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弯弯嘴角，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双小巧的紫色缎面绣鞋，上面流云的图案甚是精美。可就是莫名的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日花灯节他送我的衣裙便是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图案。
　　这个人，还真是喜欢紫色和流云暗纹。
　　他把鞋放在地上，便要出去。
　　“你……能不能等一下？”我开口说道。
　　他转回身摆出不解的表情。
　　“……你……能不能陪我等到皇帝来？”我低声说道。
　　他没有问原因，只是点点头：“好。”
　　这个房间素雅清冷，陈设倒是无他，只是我在这个地方就是莫名的心里不安，放松不下来。原以为是身在皇宫之中的缘故，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而是一股怨气莫名的缠绕着我。直到洛羽衡进来，我才觉得好了一些。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依赖他至如此地步了？
　　刚做了一会，我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便站起身。果然，片刻功夫就走进来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身形与洛羽衡一般挺拔颀长，相貌也有五分相似。只是没有洛羽衡脸上的魅惑之色，他脸上的线条更加明朗，浓黑的两条剑眉，深邃的目光彰显着帝王之气。
　　“臣弟见过皇兄。”洛羽衡微微一礼，并不甚恭敬。
　　我跪下身：“翦沐雨见过皇上。”
　　他摆摆手，叫我起来。我一抬头便遇上他探究的目光，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便与他直视片刻，知道他微微一笑：“坐吧。”于是我们三人围坐在桌旁，宫人们立刻摆上茶点，倒好茶水。
　　“都下去吧。”宫人们依言退了个干净。承雪殿中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气氛因为洛羽文的到来更加压人。
　　“羽衡你也回避一下吧，朕想跟五小姐单独聊几句。”
　　洛羽衡站起身，面无表情：“臣弟告退。”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我翘起嘴角笑笑，他果然没有真离开。
　　“五小姐所笑何事？”洛羽文问道。
　　“哦，没什么。”我收起笑意。
　　洛羽文也没有追问，“听说五小姐是自己想来见见朕？”
　　“正是。”
　　“所为何事？”
　　“沐雨想请求陛下放过翦家。”
　　“哦？”洛羽文眼中充满玩味之色，“沐雨有什么筹码能做这么大的交换呢？”
　　“沐雨自己。”
　　洛羽文眼中的内容更加丰富：“愿闻其详。”
　　“沐雨愿入宫为奴，只求陛下罢了我大哥的官，并且放翦家归隐山林。”
　　“沐雨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沐雨一人原本无足轻重，但是陛下想必知道我与大哥的种种过往，现如今翦家大小事务皆有我大哥掌管，沐雨在宫中，陛下仍可控制翦家，这是其一；”我顿了顿。
　　“其二？”
　　“其二，入宫为奴之女子不可再嫁，生为皇家奴，死是皇家鬼。沐雨不可再嫁，不正是陛下您所希望的么？”我微笑地看着洛羽文，他也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并不言语，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
　　“翦家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看来，朕似乎是非答应你不可了？”
　　“陛下自有圣断。”
　　“你别忘了，你的两个姐姐就在宫中，我若想控制翦家，没必要非得多一个你。”洛羽文缓缓道：“入宫为奴，有人天天进宫便可以见到你，娶不娶你又何妨？”
　　洛羽文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屏风，看来，藏身屏风后面有些自欺欺人了。
　　我笑笑：“两位姐姐在宫中，外人看来不是陛下在控制翦家吧？翦家影响甚广，跟两位姐姐的贵妃头衔不无关系吧？再者，陛下想得到的陛下心里自然是清楚，现在翦家愿意献出钱财交归朝廷，陛下又落个圣君仁主，岂不是各得其所？至于那人之事，想不想见沐雨，是他的事，沐雨心中磊落，天地可见。”
　　洛羽文哈哈一笑：“翦沐雨，现在朕知道为什么‘那人’会如此对你了。朕就答应你。不过，朕也不需要你一辈子留在宫中，三年即可，三年过后朕便放你出宫。”
　　三年，三年足够他把翦家的力量收在手中，三年，洛羽衡也必定要娶妻生子，到时候他再想娶我恐怕也是两不相愿。只需达到目的，又施以恩惠，叫人感恩戴德。皇帝的算盘，精明的很。
　　“谢陛下。”我跪下身，心中松了一口气。
　　“沐雨不必为普通宫奴，朕缺个御前侍女，沐雨觉得怎么样？”洛羽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毫不掩饰的闪烁在我的面前，我却别无退路：“沐雨遵旨。”
　　屏风后面的人也离开了承雪殿，我似乎能听见脚步中的落寞与无可奈何。我心中微微叹一口气，事已至此，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伤害到谁，我也只能在心里说声对不起。

　　“沐雨久未归家，朕放你一天假，回去与父母团聚，后日回宫。”
　　“沐雨感谢圣上体恤。只是沐雨还是留在宫中便是。”
　　“那朕便把宣文殿旁的承露小居赐给你，以后沐雨住在哪里便可。”
　　我走出承雪殿，外面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终于让我感受到一丝暖意。承露小居，我不禁苦笑，这样的名字便知是什么意思的地方，自己何异于自跳火坑？
　　正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树荫下，刚想坐下休息，周身便被一股熟悉的味道环绕。
　　“为什么要这样？”洛羽衡把我抱在怀中，语气在拼命抑制的没有波澜，但是我还是知道了他心中此刻有多么的忐忑和紧张。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么？”我安慰地说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况且，只有三年，我原本也无意再嫁”。
　　“你可知御前侍女和承露小居是什么意思。”他双手把住我的双肩，双手用力，压的我有些疼痛。
　　“知道。”我轻轻地回抱住他的腰，感觉他微微一震，却仍然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这股味道，让人的心很容易静下来。不似龙涎香那般让夺人心脾，也不似花香那般沁入肺腑，只是那淡淡的体香，很容易进入人的心里，像一只温暖的大手，安慰着我的心神。“何况我已不是贞洁之身，皇帝不会喜欢的。”我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雨儿……不要这么说……”
　　“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我轻笑，语调中却带了泪声。
　　“雨儿……”他低沉迷人的声音又响起，我不禁抬起头，望着他微微上挑原本魅惑如今却布满阴霾的双眼，“羽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依赖你，我知道这不是爱，但是我不知道会不会变成爱。不过，至少现在，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为了让你安心。”
　　羽衡深深地看着我，心中似是苦涩，却摆出好看的笑容：“好。”
　　“能帮我通知家里么？我不想回去了。”我有些心酸，那个家，我想回，却是不敢回。
　　“好。”他说完，便深深的看着我，用有些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不要躲开……”
　　“嗯？”我刚想问，便感觉唇上落下他柔软温润的唇。我心中平静，却有些享受这份绵绵的情谊，微微启开双唇。他似乎有些欣喜，轻轻的撬开我的双唇，润滑的舌尖在我的双唇时间游走。我不禁有些意乱情迷，闭上双眼，感受着他温润的掌心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庞，享受着自己与他互相清晰可闻的心跳。
　　片刻后，我们才微微有些分开，我略微有些喘息地说道：“……会有人看见的……”
　　“没人敢偷看……”他又扬起邪魅的笑容，又吻上我的双唇。
　　温暖的阳光落在我们的身上，微风吹起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一刻，就这样沉沦吧，今朝一吻后，何日再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