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又明（已出版）》戴雪晴

16、15

　　永靖侯府内，宁致远烦躁地在屋内踱着步。
　　听了老五所说，他原本就牵挂望月的心更加纠紧了。
　　她现在怎么样？
　　是不是终日食不下咽，渴有又受宫里人欺负？
　　他还听说她去见了皇上，那她有没有和皇上顶嘴，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皇上有没有怪罪她？
　　一系列的问题烦恼地他不可开交，心里着火似的着急，却除了坐在这里等消息外，什么也做不了。
　　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又不在她身边。
　　猛地，他一掌击向桌面。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道。桌面已然坍塌，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华春风算是见识到他这深不可测的四弟的实力了，和他平时慢吞吞的作风不同，这一掌，又快又猛，若是打在人身上，那人八成要立即归西了。
　　原来烦躁可以使一个性格温暾之人彻底改变。
　　“老四，冷静些好吗？烦躁只会自乱阵脚，别忘了，这是你常说的话。”他这样子发泄一下虽也没什么，但瞧他的焦躁却丝毫没见减少。
　　宁致远却瞅也不瞅她：“送信的还没到吗？”
　　华春风白了他眼：“你当他们会飞吗？”听说使者迫于自家王爷淫威，三天已经骑死六匹好马，气得驿站饲马老头儿险些疯了。
　　“需要的话，我不在乎他们用飞的。”他现在只关心他派去送信的人能不能在和亲之前复命。
　　华春风想了想，叹道：“由此到南陵国最快也要半个月，你觉得来得及吗？”他希望老四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
　　他在南方打仗的时候，曾和南陵国的某人有过一面之缘，他欠他一个人情，而现在，是他该讨回的时候了。
　　“老四……”见自家兄弟如此难受，华春风忍不住上前安慰。
　　“三哥，我没事。”宁致远勉强地一笑。笑容中却再没有当初那份自信。
　　是的，他慌了。
　　在望月走出侯爷府大门的一刹那，他竟然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他慌了，这样慌乱的感觉真的不适合向来运筹帷幄的他，可是他早已无法控制。一想到，仿佛上一刻还亲昵地倚在他身边的望月，马上就要嫁去遥远的南陵国，他就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他想不顾一切地杀进皇宫，马上救她脱离苦海。
　　他知道她一定每日在窗边翘首以盼，她是那么相信他，等着他去救他。而现在，他除了在此等消息，却什么也不能做。
　　“老四？”见宁致远又陷入沉思，华春风真是越来越担心。
　　“三哥，你不知道，望月他……非常害怕回到宫里。”而那一刻，只为不拖累他，她竟然主动要求回去。他后悔，他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没能拦住她，早知道等待是这么令人崩溃的事，他不该放下她一个人。
　　“放心，有老五在宫里照顾她，不会有事的。”华春风劝慰道。以老五的性子，不会让人动那丫头分毫的。
　　“老五在皇上面前也无能为力，若是皇上……”这一刻，宁致远突然开始恼怒自己向来缜密的心思，为什么他可以想到这么多？在毫无办法的时候想到这些，简直就是自我折磨。
　　又来了！华春风头疼地拉起这个恼人的师弟。
　　“如果宫里有什么事的话，你这个堂堂永靖侯会得不到一点消息吗？别再自己吓唬自己了！你看看你，我怕你这个样子根本等不到信使回来。”
　　宁致远却突然由他的话一惊。
　　等不到？等不到的话……那他就只有设法拖延婚礼了！
　　看宁致远目光骤变，华春风心下发冷。
　　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时间是奇妙的东西。时而缓如云游，令人心浮气躁；时而快如流沙，弹指间流逝无影。尽管宫中的日子总在无所事事中渡过，无聊地可以让人发疯，甚至忘记一切。但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皇宫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忠臣们正互相道喜，为见到两国和亲交好，终于远离战争而欣慰着，丝毫不去考虑这一切，竟然是由她一个女子的幸福所换来的。
　　今日，是她远嫁南陵的吉日，就等时辰一到，队伍便将离开都城。
　　然而，此刻，太阿宫内，新娘子望月却是不顾宫女的哀求，硬是将自己锁在屋内，素净的脸上片粉未施。
　　外面喧哗的锣鼓声，在望月听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将自己关在屋内，静静地思考着这阵子所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该哭的，为自己以为已经得到却终究注定错过的爱，为自己刚刚体会到却又将失去的亲情；她该难过的，从此远嫁它乡，今生她也许再不能踏上这方故土，将一生寄托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南陵世子。
　　可是她此时却异常的平静，她只是静静地回忆。
　　忽然，她笑了。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宁致远的时候，惊讶得合不上嘴巴；她想到自己在发现龙继宁在宁致远书房的时候，吓得弄翻了茶水；她想起他唇畔自信地微笑，无声地支持她走下去；她想起他认真地望着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想着想着，望月脸色一红。
　　她想到那晚，唇畔轻盈地接触，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奇异地感觉，胸腔中洋溢着胆怯与欣喜交集的复杂情感。于是她矛盾着，不敢接受他的感情。直到那次在后山，宁致远炽热的，缠绵的吻唤醒她。那时，她便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自己注定要和他痴缠一生……
　　她想起她推着他在荷花池边散步的每个下午；她想起她换女装时，他脸上惊艳的表情；她想起她亲手扶着他，助他站起来的每一步。
　　她回忆着关于宁致远的一切，每当一个场景在头脑中闪过，她便身临其境地或痴或笑，或愁或嗔，仿佛外面的一切根本与她无关。
　　在终于确定自己已经回放过了所有记忆后，泪，溢出眼角，在腮边留下晶莹的痕迹，仿佛是烙在心上的印证。
　　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忆这一切，从此，她将学会遗忘。
　　父皇答应不阻止她如何对待这桩和亲，所以她选择放弃。她望向桌上的剪刀，缓缓拆下发簪。失去牵制的青丝恣意披散下来，荡出美丽的波纹，直至腰际。
　　十五公主出家，纵是父皇也不得不对这桩婚事另行定夺吧。说来说去，她还是个自私的女子，她无法为父亲分忧，她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走来走去，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
　　剪刀已经潜入青丝之中，望月闭上眼，缓缓扣动手指。
　　忽然，敲门声让望月一顿。
　　“公主，有人要见求见，您快出来吧。”
　　疑虑映上望月眼底，这个时候，会有谁会想见她？心底窜出一簇小小的火花，会不会是……
　　她随即摇摇头，不可能，况且，她也不希望他来冒这个险。
　　就这样披散着头发，望月踏出房门。
　　在踏出房门的一瞬，她有些后悔，满屋子的红色让她觉得刺目至极，越来越多的可能性让她开始怀疑也许宫女只是想骗她出去罢了，可是离吉时应该还有一段时候……
　　见到来人的一刹那，望月所有的思绪都凝滞了。
　　她望着依旧慈爱的上善师太，明白了命运最初便对自己做好的安排。
　　两年后，你我尚有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