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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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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墨蓝的天幕尽头,一弯残月如钩。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马蹄踏过草地的单调声响,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最能理解自己种种异想天开的人,分享这个全新的领悟。
他连夜去找Annatar,却被告知对方不在——不在休息,不在工作,至于究竟在哪里,没人知道。“Annatar大人经常独出心裁,”末了,学徒打扮的年轻精灵举着烛火说,出于礼貌和尊敬强压下了呵欠的冲动,“他偶尔会半夜出城,说是有些矿脉只能趁这种时刻勘查。”
这等玄而又玄的事,他是闻所未闻,不过那无关紧要。问清了那些非同一般的矿脉大致在什么方位,他径直赶去城门要了匹马,在被问到要不要带上随从卫士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沿着城外大道没走多远,他就找到了那片符合精灵学徒描述的树林。离开大路,零星的灌木渐渐稠密起来,很快又被高大的树木代替,放眼望去,大片密林自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
他远远就看见了Annatar的坐骑——Annatar不同于精灵,骑马时惯用鞍具辔头,也正因此,那匹毛色外表都很普通的栗色母马没人会认错——Annatar显然改了步行。他虽然有些不耐烦,但看看地上虬结的树根和密布的乱石,就明白自己要进去也只有步行一途。
他依样把马留在林外,却在走近树林时听到它们起了一阵骚动。粗重的鼻息声中,马蹄不安地刨动地面,但他急于前行,于是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作势安抚。
一进密林,他便觉得一股阴冷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林中与林外,好似两个世界。枝干交织,在头顶撑起了庞大的网。没有风,大大小小的树叶初看是完全的静止,细看却没有一片不在颤动,搅得透进来的星光月色也变幻不定。
然而他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过林间的空地时,并不觉得担忧。Eregion的精灵和Moria的矮人一样,从不容忍Morgoth的邪恶生物在自家门前出没;精灵视力也看不透的黑暗,于他而言充其量是种不便,因为这无形中增加了寻找一个人的难度。
或许我该出声喊他,他想。这样盲目摸索,显然无济于事。
他待要开口,天赋的敏锐耳力忽然捕捉到了密林深处的窃窃语声。
他不假思索地循声而去,脚下却不留神一绊,踏断了一根枯枝。脆响过后,语声戛然而止,四周顿时重归一片压抑的寂静。
“Annatar?”
他忍不住喊,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悄然爬上了心头。
没有回答。
在原地伫立一刻,他余光瞥到黑影迅捷一闪,立刻转过身去,定睛细看时视野中却空无一物。长出了口气,他不经意地回头,却见那个熟悉的英俊男子正绕过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树向这边走来,落脚如同飘忽不定的幽灵,不曾激起哪怕一丝回声。
他如释重负。“你果然在这里,”他轻松地说,把先前的诡异感觉抛到了脑后,“我找你很久了。那边说话的是你吗?我刚才喊你,你为什么不回应?”
金发的人仍是不答,只是一步步走得更近。黑暗中那双淡灰的眼睛反射了微弱的月光,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凌,明亮而寒冷。
他顾不得计较对方那无礼的沉默,径自换了话题:“今晚我想通了一些难题。”他绷着脸,竭力不让自己显得兴奋,“就是我一直苦思的创造之道。”
金发的人闻言,目光微闪。此时此刻,他们相距已不过数步之遥。
“我将完成的,必定远超过我们已经做到的一切。”
他话一出口,金发的人眼中倏然一亮,而与此同时,他听到不远处弓弦一响。
一切发生得比他想象得更快。迎着飞来的冷箭,金发的人闪身将他护在身后,箭镞深入骨肉的沉闷声响过后,坚实的脊背上赫然冒出一个沾了鲜红的乌黑箭尖,空气中随即弥漫开了浓郁的血腥。
一阵粗嘎刺耳的欢呼自暗处传来,接着就是一阵杂沓混乱的脚步。他从初时的惊愕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说这种语言的只能是Orcs,立刻本能地伸手拔剑,手到腰间却抓了一个空。
他是临时起意匆忙出城,身无长物。
只是一愣的空隙,敌人已经到了近前。Annatar的背影遮住了他的视线,但他清楚听到,来者志得意满的叫嚷突然一哽,继而倒抽了一口冷气。Annatar不顾那支透胸而入的箭,扼住了来者的喉咙,惯于劳作的强壮双手毫不留情地绞紧,直到筋骨碎裂的脆响传来,对面那张丑恶面孔上的表情定格成纯粹的恐惧绝望。松开手,回过头,金发的人勉力对他一笑,然后身形一晃,再也支持不住。
“Annatar!”
他跟着跪倒,慌乱地伸手按住那个穿透胸背的可怕伤口,徒然想要阻止血流。粘腻的温暖依着心跳的节奏,从容不迫地一股股涌了出来,盈满了指间的缝隙,再蜿蜒过手背的沟壑,一股比一股更慢,一股比一股更冷。至于这是真实还是错觉,他辨不出,也想不到。
不知何时,眼前那张面孔变得模糊了。一个又一个,那些年深日久的影子自记忆深处缓缓浮现,仿佛千百年的牢狱一朝除去了无情的枷锁。王座前掷下王冠的人,城门外策马远去的人,白塔下默然远望的人……并不相似,却同样鲜活。
别让他也变成那些逝者中的一个,他想,满心突然只剩了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别让我们以这种方式来慢慢厌倦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