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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关禁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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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华走在通往天牢的路上,身旁络腮胡的狱吏恭敬地为他打开重重狱门。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在长得看不到边际的甬道中奏出一首沉重压抑的乐曲。他在大汉馋猫讨好的笑容下微不可查地轻轻挑了挑眉。
当日情势过于紧急,在群情激奋的众仙面前他能做到的也仅是保证檀静岩不被人当场剁了。退而求其次要求把他关入天牢已是下策中的上上策,即使如此当时谢静流和锦逸也差点和他动手。幸好那两人也不是愚钝之辈,立刻就醒悟天牢不过是权宜之计下的一个保障措施,几乎是眼角带着笑容麻利地大义灭亲把人绑着给送进来了。
天牢以玄玉砌成,乃是先代仙帝的手笔。这座牢狱,要困住的从来不是人的身体。虫蚁鼠患,严刑酷吏,人间的老一套似乎从未在这里上演过。要困住的只有心而已。传说进入这座牢狱的神仙无一不为心底的欲/望所惑,无限膨胀而又难以诉说的欲/望才是那双操纵酷刑的手。一念成仙,一念成魔,恐怕不过如此。
檀静岩绝对不是个六根清净的主,衍华闭着眼都能想到他那副撕心裂肺挠墙根的傻样,“他进来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大汉手上拎着开启牢门的钥匙,浑厚的声音在丁零当啷的金属声中显得有些调皮,“挺好伺候的。啥事没有。”
衍华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悦。
大汉憨厚地笑笑,黝黑的拳头梆梆敲着铁栅栏,“檀仙君,有人看你来了。”回头又恭敬地对衍华说道,“上仙,您些许退后点。对对,声音太大怕吵着您。”
清瘦的青年抱着双腿坐在墙角,瞧见铁栏杆后立着的人时有片刻怔愣。
衍华冷着脸扫他一眼,等大汉打开牢门之后,纾尊降贵地轻拂衣袖踏进牢房。“从今天起你须在昆仑闭门思过,如无旨意不得外出。望你时时感怀仙帝恩德,莫再犯错。”
檀静岩一时没回过神,从古至今他还没听说过去昆仑闭门思过,话又说回来他思哪门子过,该让原晴去才对。“我师伯呢?”
衍华面无表情看着他,那样子分明是在说蠢货还不赶紧跟我走。
“我师伯,他到底怎么样啊?”檀静岩不耐烦催促道,“有事还是没事,就俩字说一下又不会死。”又看了一眼衍华那张臭脸,觉得说什么都是白搭老老实实拍拍衣服站起身。
衍华又看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跟着自己走。
檀静岩仿佛想起什么,焦急地一手扯住转身准备离开的衍华,“天牢里看见的幻象会不会成真。会不会是未来的征兆……”
“你看见了什么。”
檀静岩一脸阴霾双唇紧紧抿着,紧攥的双手泄露了他的情绪。
衍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安抚不是他的强项,犹豫半晌摸出两枚助眠的丹药强塞给他。“睡一觉就没事了。”
檀静岩被他的动作逗乐了,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在衍华脸上看见过这么别扭的表情。“宁止就是这样教你安慰人的?”衍华的眼神心虚地闪烁了一下。
“……衍华,我看见有人死去。”檀静岩犹豫道,“不止一个。而且都是我认识的人。这不会发生的对吧。”
衍华静静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头上按了按,“你师父耗费巨大代价把你从天牢里救出来不是让你在这里胡思乱想的。”
檀静岩很想问问他师父干了点什么事才能把自己从天牢里弄出来折腾到昆仑去关禁闭,但鉴于衍华那张臭脸他觉得这家伙是不会再开口了,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衍华身后乘奔御风。
当大片的雪山映入眼帘时,他终于没忍住,顶着满嘴雪粒的风险,歪着脑袋好奇地问,“衍华,宁止在家是不是也这样对你来着。先投喂再摸头,他当是养小猫呢。我养狐狸还要溜须拍马隔三差五夸它两句呢,他这也太偷懒了吧。”衍华脸瞬间就黑了,直接找了个小山坳就把他扔下了。檀仙君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结界封印当时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真把衍华惹毛了他随便找个破地就把你关了。
幸好衍华还算有良心,檀静岩深刻觉得人家这是给他师父留了点面子,在他快冻死之前宁止飘飘然出现在雪地里。檀静岩老泪纵横恨不得扑上去抱着宁止亲两口,但考虑到衍华有可能又炸毛一次,他含泪握着宁止的手无语凝噎。
宁止在暴雪的天气里撑着一把竹伞,优雅地从雪地深处向他走来。等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特别优雅地挽了个花把伞收起来,左顾右盼不住打量周围,“……还真是。你怎么惹到他了,就给你找了这么个破地。”
“还不是因为你。”
宁止耸耸肩,无视眼睛里快喷出火的某人,“我原本还给你找了块地,特清幽。后山还有个小温泉。盖间小屋,住着挺舒服。”
檀静岩没话了,宁止根本就是衍华的帮凶报复他来的。
宁止是他们几人中脾气最好的一个,没多久见檀静岩眼泪汪汪生闷气的样子于心不忍,动手四处收拾了一下。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终于有点人样,随手捏法诀盖了间小屋,又抱来几床温暖的兽皮。檀静岩裹着毯子,围着火炉手捧热茶又重新叨叨他家宁止亲亲的好了。
“宁止亲亲!还要!”没羞没臊地把手上的汤碗递给宁止,把自己裹成个球。昆仑山上实在太过寒冷,也就宁止和衍华两个人过习惯了一件单衣飘来飘去一副神仙样子。除他之外,基本上是上山一个熊一个,瞧檀静岩冻得鼻青脸红的样子就知道了。他现在就希望有个圆滚滚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能给自己抱着,形状最好是原形,品种,恩,最好是只狐狸。
宁止隔三差五来给他添点东西顺便带点口粮接济他,手艺好的让人想把碗一起啃了。檀静岩觉得他这日子不像是在关禁闭,反而像是在养老。每天兜着手沿着结界走一圈散心,然后就等着宁止来探监,日子过得跟个老头似的。
他更喜欢宁止而非衍华除了宁止手艺好之外还有一点,宁止这人心软好哄,装装可怜还有可能把外面的消息透给他。不像衍华,嘴紧得跟什么一样,想起那张冰渣子脸就头疼。除非自己把刀架在宁止脖子上那男人才有可能多往外蹦两个字,可是宁止又绝对不会和他合作,真头疼。
宁止悄悄透露给他的消息不多,檀静岩综合一下就得出一个挠心挠肺的结论,似乎是所有人都挺好就他一人在这关禁闭。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这天宁止不知是善心大发还是得到了衍华的批准,他琢磨着是后者比较有可能,居然扯了张凳子一副讲故事的腔调坐在他身边。檀静岩很想抓住机会聒噪一番,可惜宁止不知道烤了条什么动物的腿香气异常勾人,檀仙君一张嘴黏在肉上啃得不亦乐乎。宁止难得享受一番清静看上去很是满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润润嗓。
“我知道你有一堆问题,还是我来解释下好了。”檀静岩抬起脑袋看他一眼,宁止立刻飞快地伸手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吃你的烤肉,别插话。”
“那天情势十分凶险万不得已衍华出下策把你送进天牢,后面发生的事你一概不知。”宁止慢悠悠啜了口茶,“表面上是佩伯一人占尽风头,对于了解真相的人而言,佩伯的话在情在理原晴确实是罪人一个。可惜,那些了解真相的人大多是原晴的心腹,正是他们一手掩盖的旧事。对于那些不熟悉当年过往的事而言,佩伯的话就很值得推敲了。”
“无论如何比起相信一个风评极差满口扯谎的女人而言,相信德高望重且深得人心的原晴无疑更为容易。更何况,原晴的背后还有许多对于仙界极为重要的人物,比如你师父,比如衍华,还有命格。”他温婉地笑了笑,“如果沙利墨随口一说就能将原晴置于死地,那她这个魔君当的也太容易了。只要张口随便说几个人名,仙界的一大半根基就能毁于一旦。所以情势看上去危急,等大部分人冷静之后很容易就能想通这一点。”
“原晴虽然有前科,但归根结底还是深得人心的。命格当初能为他撒下弥天大谎也是看中了他比起佩伯更能委以重任。”
“帝君既然能暂时自保,保你自然是没有问题。”说到这里檀静岩的眼睛亮晶晶看向他,“佩伯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光对付一个原晴不足以成事,只有把他身后的人一同拉下云端才有可能看见曙光。”他深深看了檀静岩一眼,“他把矛头对准了你师父。”
“接下来的事你应该自己能想清楚。”宁止放下茶杯收拾起残羹冷炙。
檀静岩一手撑着下巴一脸郁卒,佩伯一定是把自己和师父的关系捅出去了。他现在就是个蔑视伦常不知羞耻的罪人,要是敢出门一步没准当街就被人法办了。佩伯这招真高,先是乱泼脏水把自己和原晴扯到一块,再把他师父一起拉下水,这回他的名声彻底臭了,估计还能遗臭万年。
宁止看着他郁郁寡欢的模样叹息了一声早早离开,檀静岩注视着载他离开的那片云朵发愣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为止。他揉了揉酸疼的眼睛,眼角瞟见那朵造型奇特的白云拐了个歪又加速朝自己这边冲了过来。他愣了愣,主动往边上挪了几步给对方腾个地儿。宁止气喘吁吁从云上下来,一瞅见他劈头盖脸就说了一句话,“你赶紧准备一下,有人要来看你。”
他话音刚落,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震动,宁止浑身一震踩上那朵云一下子跑没了影。檀静岩纳闷地盯着雪原试图从一片白色中找出他的访客。
很快他发现根本不需要费这个力气,因为目标实在太醒目了。笼罩着雪地的整片结界散发出迷幻的色彩,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差点睁不开眼。衍华留下的咒文开始诡异地波动,牢不可破的结界上出现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