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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欢送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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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逃离到靠近再到放逐,檀静岩发誓当初自己要是知道会落到这般狼狈田地,早在当初萌发出这段可笑的感情时就应该趁早掐灭,或者说在更早的时候,在男人向他伸出手的时候及时回头。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后来的日子过得极其混乱,有一段时间醒来时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理智在男人无情斩断那根红线时犹如一根绷到极致的绳子般断掉。他还记得当时男人看他的眼神,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冷淡的最后一瞥。
他的住处中有一间隐秘的画室,其中藏着他所有难以启齿的思念。无尽的时间成为了他折磨自己的帮凶,在他以为这种颓然的状态要永久的持续下去时,有一天谢静流出现在他面前。
注视着谢静流的面容,檀静岩很难区别自己对于这个和师父有八分相像的师兄抱有的情感究竟是为了忘却曾经的感情,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
讽刺而可笑。
他不知道谢静流是以什么样的情感来陪自己玩这场荒唐的游戏,只是有的时候看向自己是会有一抹无奈的苦笑。
“对不起,我又走神了。”
“没事。”谢静流温柔地勾起一抹笑容,只有在他走神的时候,檀静岩的脸上才会露出从前那种和煦的笑容。又把自己当成师父了,奇怪的是自己从未有过怨怼。插足明知无望的感情,即使檀静岩看着自己只是当做一种怀念,他又有什么可以苛求的,总比默默在一旁看着他心碎要强得多。更何况,怀念的是他最尊敬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檀静岩有些难以置信。怎么想原晴都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居然大费周章地请他们小聚。“我没听错吧。他是不是准备禅位不干了所以把我们找去托孤。”
谢静流眉宇轻皱伸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没大没小。”
“反正他又听不见。”
“那也是你师伯,更别提他还是仙帝。”谢静流板着脸训道,手上动作却完全不同于严厉的语气,像擦拭易碎的器皿般轻柔地替他揉着脑门。“师父也许会来。”他沉吟片刻补充道。
“静岩。”
沸腾的思念在胸中翻滚,如果男人愿意见他……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回到他的身边?他自认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切几乎都是在对方的默许下进行的,没道理师父会一念之间断掉所有和他的感情。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原因是他不知道的,可怜他的脑瓜本就不如身边那些人精于心计,一瞬间被驱逐,巨大的感情冲击让他有一段时间还不如浑浑噩噩的稚儿。
谢静流独有的温柔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再想了。师父已经……很久没见过客了。说不定不会出现。”
“你说什么?”檀静岩震惊地看向他,“师父一直把自己关在宫里?”把自己反锁在充斥孤寂的宫里,实在是很像男人的作为。若是问心无愧他又何必如此,若心中有愧又何必把他赶走。他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管乐意还是不乐意,该来的总要来。檀静岩躲躲闪闪辗转反侧失眠数夜,还是免不了被谢静流从阴暗的画室里挖出来绑进原晴的宫殿。
“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在画我?”谢静流捏着墨迹未干的画作轻声调笑道。
“也算吧。”檀静岩点点头,随手在画上落下数语,“送你了。”
谢静流小心翼翼收起画轴忍不住笑道,“这么大方?”对方毫不在意地一挥手,示意他老人家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注视着满屋子相似的身影,他的脸色又迅速黯淡下来。“走吧。”
原晴还是老样子,铺张浪费仆从如云那是他的风格。不过他也有理由铺张,仙帝要是没点样子,整个仙界面子里子都要被他丢光了。大老远他就瞧见一对十二名青衫清秀小童从他面前飘过,没走两步又是一队红衫的。檀静岩心中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上泛,原晴不会突然喜好起男风了吧。甚为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琢磨原晴应该看不上眼。啊呸,这不埋汰自己嘛。他虽然没有天人之姿,好歹也有中等偏上吧。
就在他抚摸自己那张老厚脸的时候,身边传来一声尖叫。刚走不远的红衫童子里突然冒出个白乎乎的东西还不住上窜下跳,童子手里捧的瓜果被碰翻一大半。那团白毛还不尽兴,就跟好色帝王在后花园里扑妃子似的一个劲往仙童身上蹭,一蹭一个准。小仙童们尖叫着四散逃开,红衫翻滚远看倒像是一朵红云。
好嘛,这只狐狸到哪都撒泼。檀静岩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围观。那群红衣小童都是贴身服侍原晴的人,自然知道这只狐狸的来历。他们不仅知道这只狐狸不仅是仙尊大人家里的小霸王,更糟糕的是,这家伙已经被闷在家里关了很久了。仙尊闭门不见客数年,现在这狐狸就跟精神病人出来放风是一个道理,谁敢惹它。小仙童们哭丧着脸只敢远远躲着,万不得已还得让狐大仙揩点油,狐狸兴奋得都有些失常了。
那队小仙童里有一个似乎认出了檀静岩,远远地朝他这个方向挪动,盼望有个人能把捣蛋的狐狸揪走。他一动,周围的人也跟着他动,很快檀静岩就发觉他被人包围了。狐狸从远处窜了过来看见檀静岩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往左右看看没有别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脑袋蹭蹭他。
“小混蛋想我没?”檀静岩毫不客气揪着它耳朵问道。狐狸吧嗒吧嗒用舌头舔舔他仿佛看见了革命战友。
“乖。”随手摸出一颗果糖塞进它嘴里,狐狸呼噜呼噜开心地在他怀里一拱一拱。
檀静岩顺毛摸了两下觉得这只狐狸虽然不靠谱点但还是挺讨喜的,这么久不见好像又圆了一圈,抱着暖烘烘的。狐狸吧唧完嘴,耳朵突然动了一下,立刻琵琶别抱黏上边上最好看的一个小仙童。那少年似乎是个新手,见狐狸好玩偷偷揪揪它的尾巴,狐狸气鼓鼓地哼哼两声,周围突然刷拉拉跪下一片。
檀静岩见了连连摆手。“没事,不能这样宠它。”说完顺手拎起狐狸肆意揉搓一遍,“这家伙好着呢。”
“不不……不是。”小仙童跪在地上连说话都结巴了,檀静岩纳闷地瞪着他。他发现狐狸又开始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了。
“你不要告诉我我师父就站在我身后。”
少年无辜地眨着眼睛。
檀静岩深吸一口气把万恶的狐狸甩得远远的,俯首弯腰恭敬行礼,“弟子见过师父。”
时间不曾磨灭思念,只看一眼都觉得心跳难以控制。男人似乎比以前更为清俊,更……瘦了。他是否也会和自己一样被思念折磨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不,怎么可能。他简直难以想象这样的场景。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周围跪了一地的小童有些在这极为压抑的气氛中不由自主开始颤抖,檀静岩甚至都能听见上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都退下。”
少年们如获大赦,起身低着头快速退下,唯恐多看一眼将会罪这位尊贵的客人。
谢静流注视着呆若木鸡的檀静岩微微叹了一口气走向一旁把滚远了的狐狸抱了回来。狐狸揉搓揉搓自己的脑袋,膨成一个圆球摆出自认为最可爱的姿势讨好地缩在谢静流怀里。
男人扫它一眼目光停留在抱着它的谢静流身上,有一瞬间狐狸觉得它感觉到一丝煞气。不过很快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不见了。“去找明柳。”狐狸颓唐地夹着尾巴走了。主人嫌弃它了,呜呜呜。
“师父?”谢静流疑惑地蹙起眉,“弟子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小指上,那里有一根极细的淡红色丝线。和沙利墨加持过的红线不同,这是一根非常淡的姻缘线。他从未奢望过在自己如此待他后檀静岩会一直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但这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一抹失望……还有愤怒?
“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两个。以后不用出现在我面前。”别过眼不去看谢静流震惊的眼神,更没有注意到檀静岩瞬间有些站不稳的身形。他只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狐狸垂头丧气离开它的主人,顺着仆从的队伍找着叉腰指挥明柳,期间还有几个小姑娘用好吃的逗它都被它一张宛如丧门星的脸给吓跑了。明柳正专心致志地教导一个少年怎么把装盘的点心摆出风雅的感觉,就觉得从裤脚管一路有东西往上爬,狐狸挂在他腰上放声大哭。“我的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狐狸哭得都哽咽了,眼泪鼻涕全都往他身上蹭。明柳眼睁睁地瞅着他才穿了一次的上好锦缎皱成一团烂布,顿时他就想把这小混蛋暴打一顿。“小祖宗,谁又欺负你了。谁有这胆子啊,回去叫仙尊教训他。”不说还好,狐狸哭得更可怜了。
一旁冷眼看着的原晴立刻就明白过来这回肯定和自家师弟脱不了干系,瞧小东西哭得,嚎得他耳朵疼。“行了行了,我带你去找他。”狐狸立刻收住眼泪,委屈地打着嗝。
原晴抱着眼泪汪汪的狐狸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它狠心的主人,狐狸啪嗒啪嗒又开始抽泣起来。“我说师弟,你能不能管管。它怎么那么娇,你又怎么欺负它了。”
狐狸睁大眼睛流下两滴眼泪。
“等等,我记得青丘的那个那个原本是个公子吧。他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原晴纳闷地揪着它耳朵,“我记得狐王不娘气啊。怎么会出他这么一个,一封印就娇滴滴的。”狐狸立刻回头凶悍地咬他一口。
男人伸手把它从原晴怀里拎出来,揪兔子似的拎在手里,“回去了。”
“回去?你要回去!”原晴拔高声调怒道,“你以为我忙里忙外在做什么!要不是看你成天要死不活把自己关在宫里我犯得着拐着弯把你家小徒弟请出来让你见一面吗!你这就要走!你什么意思!”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好意!”原晴愤怒的声音让狐狸又小声开始抽泣,“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凡人居然能让你惦念着生了心魔。
“闭嘴。”
狐狸扭头盯着开始散发寒气的主人更大声地哭嚎,原晴瞪它一眼强压下怒气,英俊的脸狰狞地扭曲。“你以为我真不清楚是不是。”
“你天生仙骨,师父最疼爱的人从来只有你。那个时候我刚修炼成仙,我很想讨好你。你从来没去过凡间,我瞒着师父偷偷带你下去玩耍。你什么都不懂,就像一个锦衣玉食手不沾春水的大家少爷。有一次撞见街上有人卖炒栗子,我看你好奇也给你买了一包。街边有个小乞丐看见了冲上来想抢,你瞧见被人摸过了就嫌脏不想要顺手送给他。那小乞丐连声说你是好人,说你是有钱的漂亮公子怕你被坏人欺负想要保护你。我们在凡间逗留三日他就跟了我们三日。他知道你嫌他脏,总是远远跟着。后来我们驾云离开时他还跟着我们身后一路追,直到看不见坐在野地里哭。后来你还偷偷去找过命格让他把小乞丐的命改了,我也装作不知道。那以后你没再提过这件事,我一直以为你不过少年淘气,没再多想。”
“结果呢、有一天你领着一个凡人小孩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这是你新收的徒弟。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静流天资聪颖,而檀静岩不过是个二流货色。你要是为了不让静流孤单再收个弟子也犯不着收这么个愚钝的东西。后来有一天我正好遇上命格聊起往事,这才恍然大悟。我高傲的师弟,区区一个凡人居然让你记了那么多年。”原晴闭上眼看上去无比疲惫,“执念太深早晚入魔。”
男人注视着他,不喜也不怒,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勾唇道,“我本来也快忘了的。只是没想到再看见他时还是那么潦倒。又脏又臭。”因为觉得有趣才会动起收徒的念头,他同那么多世以前一样还是又倔又犟。时间流逝世事变幻,师父离逝了,曾经好动的师兄成为了稳重的仙帝,只有那双倔强的眼睛一点都没有变过。一开始他不过是把对方当做寻常收的一个弟子,不料却越来越离不开他卑微而又小心翼翼的爱。不过是年少时心底泛起的一丝涟漪,最终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行了。”原晴一脸无可奈何,他对这个师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年少时就是这样,没想到现在依然如此。“你放不下他我也认了。你又为什么要闹着回去。”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男人沉下脸不再多说,拎着狐狸留给原晴一个孤独的背影。
原晴虎着脸,在自己偌大无边的宫殿中四处找了半天,终于在一间偏殿里找到失魂落魄的檀静岩。第一眼就注意到他手上那根刺眼的姻缘线。如果檀静岩没有对谢静流心动,这根线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心动……
那一瞬间,檀静岩觉得原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