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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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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飘袅,木叶微黄,汤汤济水从济阴城北绕过,城中李子结实,散出了淡淡清香。此时天色将深未深,城中一小楼边望子斜挑,锦帜微微飘动,上绣着“利亨饭庄”几个大字。堂中宾客满座,端的是热闹非凡。南面角落里却围了十余人,唧唧喳喳地议论着甚么,更有些食客不自禁地朝这处望了过来。
“剥极而复,出入无疾,朋来无咎。”一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坐在张椅上,手指在桌上虚画几道,慢条斯理地说道。人丛中一汉子迟疑道:“先生又卖关子,在下斗大的字撑不满一箩筐,您这是说……”那道人微微一笑,说道:“令尊数日内当可痊愈。”
那汉子登时大喜,说道:“多谢道长!”店中伙计笑嘻嘻地走近,在道人面前放下一大盘酱牛肉,一小碟花生米,说道:“许道长何时给小的也看一看相,好叫小的也学会些趋吉避凶的法门。”那道士笑道:“且当今日的饭钱。”伙计摆下碗筷,笑道:“这小的可得去跟掌柜的交代一声。”
边上一闲汉却哈哈笑道:“依我说,你家熬的那些不顶事的药剂也可停上一停。许真人铁口直断,他说了指日痊愈便是痊愈,总跑不了。”他语气中含着三分戏谑,显然对这“铁口直断”九成不信。这许道士近来占卜测字,在山东这一带声名颇响,得他吉言,问话那汉子正自欢喜,这时不由得瞪了那闲汉一眼,说道:“咱们城里谁不晓得许道长断得准?净说些没深没浅的话。”
那许道士却不生气,伸筷夹起碟中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方慢悠悠地道:“文王演周易,推八卦,世间万物阴阳交替,无不包罗其中。正所谓天机难测,岂是尔等俗世中浅薄之人揣度得了的?”那闲汉嘻嘻一笑,顺口应道:“道长所言极是,极是。”许道人转过头来,斜他一眼,冷笑道:“也罢,叫尔等见识件稀奇宝贝。”放下筷子,在身边包袱中摸索一番,小心翼翼取出一绒布包。
见他动作珍而重之,围观众人心神俱凛,都凑上前去仔细打量。有食客生性好事,便也搁下筷子,眯着眼睛欲瞧个究竟。只见那许道人打开油布包,却露出面碗口大的镜子。那镜子光彩黯淡,似是古物,乍一看之下竟不知是何材料,翻至背面,仿佛浅浅地有些纹饰,望之森然,只镜边一角好似撞缺了一块。
那闲汉弯腰瞧了瞧,笑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这便是那……那甚么照妖镜?”许道人立起了眉毛,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喝道:“无知识浅!照妖镜是什么骗人东西?”手抚那古镜,但笑不语。
有一年轻人犹疑道:“莫不是前朝传说中那……”许道士见众人面面相觑,便微笑道:“前朝末年,十大神器纷纷现世。此镜便是其中之一。”众人都倒吸口冷气,当年女娲石、神农鼎等事流传甚广,多少都有耳闻,却不想有生之年得窥昆仑镜真容。那年轻人惊道:“此等神物怎会落在先生手中?”先前那闲汉嗤的一笑,指着那镜子道:“难怪真人法力无边,通晓古今,原来是有昆仑神镜在侧。”许道人冷笑道:“程胜,我看你这厮印堂上有一团紫气,大难就在眼前,还敢对神器不敬?”那程胜忙告饶道:“真人快饶了我罢,明日小的便好生烧上几柱香,拜上一拜。”
正嬉笑间,却听一人瓮声道:“昆仑镜?这倒得瞧上一瞧!”众人回头一看,不禁都大皱其眉。但见七八人大摇大摆,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皆是城中数得着的泼皮无赖。掌柜、伙计一见这几人便暗呼晦气,只作不见,暗盼几人快走。
许道士晓得利害,忙将那昆仑镜往包袱里塞,却被一无赖抄手一挡,斜眼歪唇道:“这位道长既有好东西,怎藏着掖着,也不舍得给大家瞧个够,恁的小气!”许道士虽懂些易卜五行之术,见这几人蛮横模样,心下早自怯了,老脸发白,任几人夺了那神镜去。
那无赖屈起食指,在镜上重重一弹,但听铮的一声,声音清越,仿如龙鸣,便笑道:“料子倒还不错。”另几人哈哈一乐,也纷纷伸手去摸。众人见他们毫不爱惜,围着一通乱敲乱打,胸中无不忿怒。一黑脸高大汉子沉不住气,当先站起喝道:“尊驾还不快快放下,恁的辱没了神物!”一无赖“哈”得一声,尖声道:“这破烂货连我贺凤的人影儿都照不全,有甚么稀奇?街边十文钱一个的也比它好些。”手一扬,竟将那镜子扔了出去。众食客俱骇了一跳,慌忙缩头侧身,还有的忙张臂护住面前菜肴,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那镜子飞得又高又远,黑脸汉子低呼一声,足尖点地,倏地人在半空,右手一探,使出招“金龙探爪”,已将那面神镜稳稳抄在手中,身子一旋,便待落地。这招毫不拖泥带水,堂上有三四人不自禁地叫了声好,却听那名唤贺凤的无赖冷笑道:“还算有些拳脚。”欺身上前,单足勾起,猛然向上一踢。
那黑脸汉子虽生得高壮,人却机灵,立时蹂身向后退了一大步。却不防那贺凤面露狞笑,端起身边桌上一碟糖醋鲤鱼,便冲他头面砸将过去。他忙举起手臂一挡。但听“铛”得一声脆响,磁盘粉碎,鱼肉四泼,香葱陈醋浇了两人遍身,那古镜却脱手震飞了出去。
堂中一片惊呼,数十双眼睛顺着望去,却见一四五岁的孩童正跳过门槛进来,口中喊道:“姑姑姑爹快来,我可饿坏啦!”刚一抬首,却不妨迎面飞来一物,这孩子登时痛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即小手捂紧脑门,哇得大哭出声。
一女子惊呼道:“通儿!”众人一抬起头,但见两个青年男女匆匆跨进门来,那男子看来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颀长,眉目清俊,右臂袖管中却似乎空荡荡的。他身边女子一身青衫,满头乌发只用支银簪挽起,肤光胜雪,容貌竟是极美。众人陡得瞧见,心口不由都微微一摇,双眼再难移开,俱暗想:“咱们城里几时有这般人物?”两人一同扶起那孩子。那女子慌忙掏出块手帕替他擦拭血迹,口中不住哄慰。孩童揉着眼睛,哭声渐微,饱满前额上却肿起了个又青又紫的大包。
那女子立起身来,秀目含怒,朝店中扫视一遍,叱道:“方才是哪个不长眼睛!”那黑脸汉子心中好生抱歉,勉强擦了擦面上菜汁,拱手道:“在下襄阳陆昭,适才失手,望姑娘宽恕。行走江湖,身上带了些外敷伤药,赶紧给小公子敷上。”
那女子瞥了他一眼,说道:“用不着你的。”不接他手中药膏,自回头去细察孩子伤势。那孩子扑她怀中,抽抽噎噎地道:“通儿被打笨啦,以后再也念不得书……”那女子扑哧一笑,纤指在他小鼻子上一点,说道:“休要寻机钻空子,我还不晓得?你这小脑袋瓜子硬实的很呢!”
那男子伸出左手,掌心拂过孩子前额,不知他用了什么奇异术法,那鼓起的肿块顿时消下许多,他又对那孩子低声道:“这些小伤小痛,你爹爹可从来不当回事。”话声虽轻,那男童却浑身打了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子,擦擦眼泪,大声道:“通儿也不怕疼!”男子微微一笑,摸了摸他头顶,对伙计温言道:“店家,可有地方让我三人坐下?”伙计见三人无心生事,松一口气,忙应道:“有,有,客官这边请。”
那贺凤吃了不大不小的闷亏,满脸鱼香,满腹恼火,低头呸了一声,甩掉身上鱼肉,便待再抡拳动手,撒一口气,忽看清那年轻女子,不由魂飞天外,呆了一呆,随即狞笑道:“小娘子生得这般风姿标致,在下瞧这位大兄弟缺胳膊少腿的,一只手恐怕不大得力罢?不妨多咱们弟兄几只手,帮着他一同抱抱你?”众无赖哈哈大笑,齐声称是。
那女子别过身子,目光落他身上,低笑一声,秀眉挑起,道:“你活腻了吗?不想要这几根手脚啦?”她语声娇媚清脆,虽然愠怒之极,依然十分动听。那贺凤本就是毫无顾忌的泼皮,仗着拳脚功夫不赖,在城中横行霸道,寻思这回以多欺少,哪还把旁人放在眼里,觑着眼前照人容色,愈发百爪挠心,嘻嘻笑道:“给这小娃娃添几个疼他的姑爹,有什么不好?”身形掠过,右手一伸,便朝她腰上搂来。
那女子纤腰拧转,蓦地里身子腾起,云袖一振,贺凤但觉眼前青影微晃,人已不见,登时大吃一惊,只一瞬间,背后“神道”“灵台”“至阳”三处连成一线,齐被打中,脊柱上又似火烧,又似针刺,不禁朝前猛然栽去。他反应倒也不慢,膝盖方一触地,便黑着脸大叫:“都站着作甚么!一起上,给他们些颜色看看!”却听阵阵哎哟哎哟的痛呼,一抬头,只见几个同伴都僵立在地,神情古怪,显然都被点了穴道,挣脱不开,顺众人惊惧眼神望去,那独臂男子立在原处,眉头轻皱,左手微微抬起。
他心里一紧,知晓这男子武功渊深难测,但素日里威风惯了,此刻却也不十分害怕,心下一狠,恶向胆生,自怀里暗暗摸出一支铁蒺藜,便欲向站在一旁的男孩掷去。不防背后又被重重一砸,胸腔中顿如翻江倒海,手掌上也贯过一道劲风,直痛得龇牙咧嘴。定睛看去,只见一支细细刀刃打右手背上贯穿而过,将手牢牢钉在地上,鲜血汩汩直涌,当下吓得浑身战抖,哪还顾得上叫疼。
这三人正是宇文拓一家三口。当年杨义臣挂冠归隐,曾在离此不远的雷夏泽畔结舍隐居。这数年之中天下大变,烽烟乱离,林陌也曾孤身来到此处,可杨义臣下落不明,湖畔只余空屋。宇文拓从赤贯回到人间后,深为挂念义父,虽知希望渺茫,依然想再寻访一番,便同妻子携罗通一起北上,不日来到了这定州地界,谁知刚到济阴便撞上了此等风波。林陌向来深恨旁人言语轻薄,更恨人讥讽宇文拓断臂一事,适才听那贺凤开口便已是怒极,这时见他居然欲对罗通下手,更是恨不得立刻宰了这厮,俯身捉住刀柄,猛的一拔,嘿嘿一笑,便待再行刺下。
宇文拓忙拦住她,低声道:“莫要在此地惹事。”林陌轻哼一声,不悦道:“是我惹事生非吗?”在贺凤屁股上猛踢一脚,娇声喝道:“快滚!”宇文拓出指解了另几人穴道,几人心中谢天谢地,忙拖着贺凤一溜烟似地逃了出去。
诸人见几个无赖遭了罪,想起平日里他们恶行,胸中无不大快。宇文拓视线落在一旁,躬身拾起那面古镜,问道:“这是哪位遗落的物事?”那许道人缓过神来,忙道:“是贫道所有。”宇文拓递过那镜子,说道:“道长且将此物收好。”
那名唤陆昭的黑脸汉子道:“道长,这昆仑镜既是神器,须得好好保管,莫要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瞧去,起了歹意。”众人相顾称是,却见那对青年男女望着那镜子,神情俱是十二万分的错愕,异口同声道:“昆仑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