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Rhythm 28 跨年纪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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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披散半以透明质感的乳白蝴蝶发夹挽髻的黑发、眼角铺印蓝紫混色闪粉眼影的玫红主调淡妆、蓬袖短外套犹抱半遮米白色的新古典款式长裙，一个小时前在一家高定时装店从头到脚搭配好偏冷调的装扮，于绚烂灯饰下恍若聚光，可是一旦注目落入那双深沉的绿宝石之眼，须臾她便遗忘了身外周遭的一切。
一旁满布古典视觉的表演台，低柔的钢琴起调似雪吻地面的叹息，听华衣歌者浅吟女子对倾慕人的告白。
戴上的丝网绸面缝制手袜，伴随她应允的交托，与塞梵也在进屋前就绪的纯白手套相叠。
手臂被拉起的一瞬，鞋跟离地，时间和世界复苏流动。
交响旋律随着女声拧紧的歌唱如一波波攀高的浪峰，风暴丛生，惊沫四溅。
那握紧纤荑的手俨若白鸥化出的偌大翅尖，她是自重重激流旋跃的真珠，是一层层白花上飞舞的凤蝶。
岁末的凛风呼呼地吹。
握住把手将阳台门一拉，甫入夜的寒意就被挡在了屋外。本能厌冷，却又不喜欢气闷，这种眼下矛盾的交织使她最终给门户留了一线空隙，叫不久将有滚滚水汽蒸腾的房间不至于成为密室。
因采光设计装在门框内的整块玻璃，在她视线穿过玻璃面的一霎，也反馈出她背后白炽灯照射下，一道暧昧不清的倒影。
“舍长，行了！”
“快来开餐！”
李绫儿应声转过身，毫不犹疑把门外夜寒渐染的冬景抛于脑后。
当她拉过亲手贴上自己名字，从军训时领取保留至今的红色矮胶凳，四个猪之家女孩围炉坐在由大姐再次倾情提供的小方桌前。
最后一个学年即将除岁迎新的前夕。
逢公众假期，但凡前一天晚上或下午没课，过半寄住生一律不是早跑出学校就是兴奋计划放风安排，何况区区应届毕业生期末等待必修考评分数期间。在两边其他宿舍都已空落冷清的时候，她们这边竟还能齐聚一窝复行绝迹许久的暖冬节目，李绫儿不禁生出几分欣慰暗喜。
电磁锅中的水汩汩沸腾，切块的冬瓜、粟米、黄芽白一一被丢了进去，如同散发热力的锅炉旁话题起伏波涌。
“鸡呢？不会没有□□？”不到一米长的小矮桌上前前后后摆满了接地的蔬菜菌菇，就是没看到最牵动她芳心的蛋白质，一下子又率直脱口而出。
“喏喏，在这啦！”与大姐邻床的小琼信手抓起还未及撕开包装的塑料盒，透明的保鲜纸下一件件雪白肉块乍眼可见。
握着木筷拨弄开水里的植物纤维，大姐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接话道：“知道舍长你无鸡不欢的，我和你‘妈妈’进市场第一时间就奔着它去了。”
“为了我们‘无肉不欢’的舍长大人，还特意买回来了这个！”说“曹操”，日常为这猪窝各种操心的良母当即化身叮当，从冰鲜鸡被抓出的折叠桌底拎起一只显然装着不少丸子的双耳袋，得意地晃了晃：“这么久了，真当我们不了解你喜好那可太伤猪心了~”
“深深太平洋的深深伤心~”
大琼话音方落，李绫儿已打算着伏首认错，没想到面朝自己的小琼径直唱上了，她唯有揪准时机迭声赔罪：“是是是，小的不好不该对猪大大们的体贴关心有丁点怀疑，事已至此，我们快一边勾销吧！”
“哈哈哈快顺了舍长大人把肉下锅。”
“虽然求饶不够诚恳，就暂时放过你叭。”说罢，送了她一记电眼的大琼转头跟小琼碎碎念起来，“保鲜纸先揭一半，些鸡分两到三次放……”
看似平凡又别具意义的晚上以一场有条不紊的开餐作序，自己以外的三人分工合作几乎没留什么工序教她派上用场，李绫儿索性盯着锅中沸水渐渐煮出漂散不同鲜味份子的清汤，看随着其它的食材掺进、增多，变油、变浊，但并没有在熟透的食物被夹起打捞后有所恢复。她们每一次的搅动、惊扰，都只是短暂把充斥的油脂拘压到一边，只消干预的动作消失，着色的狂宴就会迅速续演。
明明是很常见，甚至自少年期面识上百次的生活景象，为什么现在她才恍然注意到呢？
是因为她大多时候邂逅的只是匆匆一瞥的结果吗。
“舍长明天回不回家呀？”
“她是本地的，一定回吧。”俏皮的声调刚安静，溢出笑意的调侃便顺接流洒一旁：“喝外婆过节煲的老火靓汤~”
大琼喝下一口可乐插话道：“他们家不过新历年的吧，而且就算不是节日想喝汤都可以煲啊。”
忽然对准她的话题七嘴八舌，瞧着三双无害八卦的眼睛齐刷刷聚焦而来，李绫儿点点头，“没错，我家对外国节日不感冒，所以完全没有回家的计划。”
眼见六道视线短暂交碰后基本回收倾斜这边的力压，低头一看，她碗里也早就空了，遂伸筷子朝锅中的油汤遗鸡袭去。
“那舍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耍？”
她愣了一下，只听漫不经心夹起一棵黄芽白的大琼开口：“可绫儿不是一向怕冷怕人多吗？好几次假期约她，她都选择了宅宿舍。”
那其实是因为……慢半拍翕动的嘴唇最终静息。
“你约好姐妹吗？”
“她还没回复我呢！”
热闹尚在喧嚷，但她泡了酱汁吃到嘴里的食物霎时没了滋味。
水哗哗地喷出。
却不是从浴室的花洒，而来自楼层中间过道启用将满两个月的热水管。打那时起，跃进宿舍区直供热水的神话便破灭了，到了冬天，哪怕室外再冷，哪怕晚课归来接到的水温度不够，这里的住宿生也只能跟习惯打水洗澡已久的其它区同学一样，甩着桶来，提着桶回。
李绫儿自诩不是被宠惯大的，除了去泳场有机会体验淋浴头的便利，成年前的人生一直维持低空飘过贫困线的俭朴，可要否定这片新社区伴随舒适方便带给她感官的奢华，也不直率。造成的结果就是，当长久适应的直供热水被换回人工淋浴，那不时骚动心绪的苦闷俨然备好舞台把公主推进童话梦的骑士，一夜间连马带灯光的无影无声。
目光由灰色的铁塔移开，落到下面闪动的联系人分组上。
乍眼成黑白对比的模拟图景，双击平息闪烁状态，会放大看到辐射出璀璨金光的旋涡状的星系中心，那简单的裁剪定格，已包含千亿颗大质量恒星恢宏的生命热度。
纵使这只出于人类天文学者浅薄但浪漫的描画。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犹记得发来这么条直白询问的男生直到大半年前，才在她提示下注册了现在这个聊天帐号，期间彼此碰面次数五根手指能掰完。但他就是这样，从第一次单独相约，无论是观览博物馆低诉着血腥历史的展品，还是论辩失乐园始于罪孽或圣光的动因，这个男人从不会拘泥于人际的礼敬寒暄，总是按他的路轨直来直往，说不清是作风如此，抑或在他眼里两人相熟到这个地步。
可她也确实并不抵触，甚至兴奋于有一个人能不断吸引挑战她知性的上限。
只是瞅着聊天框内的一串英文单词，李绫儿莫名感到今晚某种宿命对自己的穷追不舍。
“留在学校吧 ^-^”
“不回家吗？”
“我们没有共度新年的传统。而且和我妈吵架了，不想回……”太快敲下回车键的一刹，她即陷入冲动过后经典的头脑发白，眼睁睁看连对室友都没有流露的诉苦在白色背景上以亮紫色的姿态明晃地扎着眼，而左上方显示着“对方输入中”……突然，李绫儿内心划过一丝疑问，她是在诉苦吗？
“如果抛开与亲人发生的不快，你是渴望回家的吧。”
“为什么？”这次发送后，她紧接追加道：“我以为是希尔你新年也不回国，又想邀请我看某出舞台表演呢~”
仓促换行并排的长讯像头伸展身体的小兽霸占着空屏虚张声势，段末装点的偷笑表情头顶的系统提醒顿了一会，欲隐复现。
“You're a soul of sensitive bond.”
假如说偶有几次她在这些留学生朋友输出国际通用语的时候希望他们转中文频道的话，无疑这就是其中的一次。
仨室友不是半窝进被子下继续冲浪，便是和她一样顶着尚能承受的室温挑灯夜战，安静的背景音中，唯有一支空灵的咏叹调由富有乐器般变化调和的女声奏响浅喃。
窗口关掉很久了，李绫儿还在思考那句回答的意思。所谓每个字都看得懂，凑一起却看不懂了大抵就是这样。是表述她是个感性的人吧，但“纽带”又起着何种词性词格的功能？
‘……已再不能在这无休的雨中
寻见你残影
如今 没有了你的未来
才刚要开始
于无止尽的愛之中
你所给予的篝火啊’
她睇了枱面左手边一眼，随手揭起顶层的素描本，把压在下面的一个封皮已不只是陈旧的粉白色本子抽出来，封面中间坐着一只颇有姆明即视感的白熊。
取替了原来身在的房间。
纯净的光辉徜徉于一望无际的视野，仿佛蕴含着七彩的皎洁白光，又像晕出淡粉色的烨华。
一个净洁白裙散开，背后双翼舒展，粉红长发流淌过长耳尖如妖精一样的雌性生物显现悬在她面前的半空，微笑开口：
你是神帝之愛，你是祂的乐音
你是先于万物诞生的第一音调，你的歌声重焕秩序
你是光之女神！
倒映此幕不可思议所见的少女瞳孔惊诧睁大。
……
做了个荒诞的梦。
李绫儿摸索找到闹钟已超时关掉的手机查看时间时，顶上白棉纱纺织的蚊帐恍然勾起她模糊梦境的碎片。
从小着迷《美少女战士》，为了看晨间《婚纱小天使》重播能上学日坚持提前半个钟起床，到高中迷上动漫游戏刊物进一步模仿构写大纲，很难说清是这样的美少女变身战斗故事早早奠定了她的兴趣基石，抑或她天生一颗钟爱粉色浪漫加奇幻题材的心。只不过，会梦见旧日幻想人设的对话漫稿还是头一次。
绝对是前一晚安斯艾尔给了奇怪回复的错！
但是，“回家”么。
家的定义是什么？
生养人类的功能性场所？那只能被称作住屋。庇护人类安全的地方？那野外掩体也能符合。
家，理应是令心灵安顿的所在。
然而说来讽刺，不管人类后天和生养他们的成员发生多少矛盾，自来到这世间，个体最先在呵护中感受到心灵安逸的地点，是母亲的子宫。
解锁键盘后，她熟练地打开通话录，即使是几天没变动的列表上，备注了简单一个汉字的列项仍是排在首一。
◇
似乎今年春节来得特别快。元旦才过了二十天，大家便在说洗邋遢了。
就在她家一墙之隔的步行街，灯笼还是冬至挂上的红灯笼，飘扬的五星旗不少也不多，但熙攘游转过约一公里长的机动车禁行区的人流却像翻了一倍。
搞了半天卫生，作为犒赏她可算吊在老妈尾后，到附近逢大假期人满为患的老字号食家来一顿招牌鲜虾云吞面和生滚皮蛋瘦肉粥的大快朵颐。早一步喝完瓷杯中的温水，室内满是二氧化碳的环境已叫她忍受到极限，交待一声后，她先迈出了门口透气。
外面人来人往，进出的顾客间断经过，她想着不会等太久，就又往旁边的墙角挪了挪。正在这时，自然抬眼的霎那，数米外在络绎人海里突兀停滞的一团吸引了她低度近视的眼球。
“可以走了。你在看什么？”
妇人从旁靠近的声音连带片刻遮挡的中胖身影随即分走她的注意。思忖这条步行街被打造成本区景点多年，招来慕名拍照觅食的外国游客完全不新奇，概率再低，也偶尔碰见金发蓝眼的情侣或一家几口的白人家庭。
所以单独的高大金发男性……
本已跟母亲走出一段距离的她脑中一激灵：“我有东西想看！妈你先回去！”
明明往返周折后，很可能那个人早就不在原地，然而为着她总是自作聪明一厢情愿的念想，她还是匆匆到了刚才的地点。
结果不意外是令人失望的。
她举目张顾，心里一边安慰自己，或许那就是个陌生人，或许即使真是他……
“你是在找我吗，绫儿？”
李绫儿寻声猛地转过，动作太快以致她生出一丝的眩晕，稳住心神后，清晰收览套着一件浅灰色带黑英文字的杏领卫衣，外搭配蓝黑色方格坎肩的发话人确是她的目标。
后来得知了，原来她目睹的情景，大概是行走人世的天神受到见色起意的菇凉们“碰瓷”，简言之，借事结缘那么回事。李绫儿对此表示一万个理解。
喧嚣的十字路口无比繁华。一半是因为照常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另一半是云集造访那霓虹夜景当中，一道有游龙飞腾的大红主色牌坊后方长长年花市集的市民游客之故。
看手机，确认自己比约定早到了几分钟，思及上次在地铁站的乌龙经验，她点开通话纪录，直接拨号确定对方位置。然而听筒还没传来接通的铃音，眼角乱扫的余光已捕捉到身置牌坊前人群的外缘，看似在打发时间饱览繁忙交通，却又无所事事透出索然的醒目身影。
也不知是他刻意弱化存在感，或者本就跟到处黑发黄种人的环境格格不入，那样移动灯泡的外形居然没化身限时合影布板。
李绫儿一边把响起提示音的手机丢回斜包，边疾步走向低头摸索西裤口袋的男生。
距离拉近了她才明白，是此神身上细斜线纹的岩灰外套加里面的高领黑衫封印了他的颜值，连这场合略显正式的裤子也和一天前的卫衣差不多颜色。
该不会陌生小迷妹的“碰瓷”是英伦帅哥今晚一身黑灰配的罪魁祸首吧？
牌坊很宽，但他们默契地没有过去破坏任何瞬间的快门构景。
“为了这次不让你等，我都特意超前出门了，没想到还是补救失败！”
安斯艾尔侧身低眉：“绫儿你没有失败。光是听到你为我花了心思，我就已经很高兴。况且，”情绪犹不自觉的蔓延，当他察悉，受到感染的她分明已慢下了脚步，干脆停住，越过她黑发顶的目光映进了一间摆满姹嫣花形如蝶飞舞的盆栽的档口顾客盘结问价：“我曾让别人等了很久，所以现在我不介意等人。”
怎么话题凝重了起来？警觉的她心里咚咚敲起鼓，面上则堆起拙朴却纯然的笑：“可是等待是煎熬的，不说守时是美德的大话，一场约会只要能以双方顺利碰面开始，快乐的指标便达成了一半。”
“没有谁对我这样讲过，是幸运忽然从天而降吗。”
不同于在巴黎的圣诞市集，也不是单线车道改成的常驻步行街，尽管面向牌坊右入左出，是八车道上档铺背对排为一列的场地的默认规定，然而年度的节庆专场性质，注定现场实际人数庞大不乏外地旅游团。不时有铃铛摇动或夸张招展的风车惹人耳目，夹着纤长枝茎或小小一捧的花束欲迷心神，置身只能大致落实秩序的主人流，仅来得及对错别色彩匆匆行注目礼的李绫儿听毕有些懵住。
“‘幸运’？来逛花市对你来说就是幸运？”她不得其解辗转思量，显然考虑到人家家境不俗，家乡跟周边各类节日巡游不少，大概率她这随口一说的——
“不对。”
一字定音。
李绫儿转头仰视他。依稀了解吸光的黑色有修身的视觉效果，而被冷色逐层递进、一圈针织黑高领衬托的金发白肤的头颅，在她此时的角度里尤为发光更加高高在上，交错着一双大长腿，但基于照顾身边小动物克制着步速的安斯艾尔侃侃而谈。
“虽然我自觉并不苛刻，但也远没有容易被满足到这一地步。”
苍茫悠远的蓝眸举轻若重般落下，不合时宜地勾起海马体一句很流行的爱情话本名言：美好也许不在于风景有多美，而在于这风景和谁共赏。
她倏地不敢答话。
“除了大扫除后尝到美食当奖赏，之前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好事。”
不由感谢他主动转移了话题大赦于她，即使同时不禁再度怀疑，他真的有所谓读心的超能力。“希尔，你那晚上说过我渴望回家吧。确实，我和他们有不少价值观的落差，可同样，环境或条件的一点区别都能令树上的叶子长出不一样的色泽纹路，没有家庭的支撑便造就不了如今的我。我想，适时的舍得是公平的，不然我可能就会错过喝上久违的西洋菜老火汤的回报。”
“所以这也是给我的谢礼？”
李绫儿嗅着远近幽微的花香，收纳着藉由与恰恰一个月前庆节相似情境连结的灯火人烟，不厚道地笑：“如果你不嫌弃当帮我搬年花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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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Rhythm 28
